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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蹲在路边抽。
老郑话不多，但该说的说。
“冷了把衣服裹紧。”
“饿了说话。”
“晚上睡觉别老翻身，冻着。”
赵二福听着，点头。
那些话，很简单。
可他听着，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
不是暖。
是别的。
那天下午，太阳好。
老郑带他去一个地方，是个废品站。老郑跟收废品的老头认识，帮着他干活，完了能换点钱。
老郑让他也干。
他干。
搬那些纸箱子，踩扁，摞起来。干活的时候，手被划了一道，流血了。他没吭声，继续干。
老郑看见了，走过来。
“手。”
他伸出来。
老郑看了看，从兜里掏出一块脏兮兮的布，给他裹上。
“小心点。”
他说：“嗯。”
老郑回去继续干活。
他站在那儿，看着手上那块布。
布上有灰，有油，不知道包过多少东西。
可那是老郑给他包的。
他低头看着那块布，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回去，老郑从哪个角落里翻出个破铁盆，生了火。
火光里，老郑的脸还是那样，没什么表情。
他坐在对面，看着那张脸。
老郑忽然说：“你看啥？”
他低下头。
“没看啥。”
老郑没再问。
火噼啪响着。
他盯着那火，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那些事，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没停过。
老郑闺女。
工地。
跳楼。
造谣。
那些词，像虫子似的，在他脑子里爬。
爬得他睡不着觉。
爬得他吃不下饭。
爬得他一看见老郑，心里就发慌。
老郑对他越好，他越慌。
那天老郑给他弄了件棉袄。
旧的，有好几个补丁，但挺厚实。老郑让他穿上，他穿上，暖和。
老郑看着他，点点头。
“行，暖和就行。”
他说：“嗯。”
老郑转身走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那背影穿着更破的棉袄，背上有个洞，露出里头的黑心棉。
他心里头那个东西，又翻了。
他想叫住老郑。
想说什么。
可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晚上躺下，他睡不着。
旁边老郑的呼噜响着，一声一声的。
他看着那个黑黢黢的顶，脑子里全是老郑的脸。
那张脸，笑着给他包子的时候。
那张脸，低头给他包手的时候。
那张脸，说“暖和就行”的时候。
还有那张脸，讲那个故事的时候。
讲闺女的时候。
讲老婆的时候。
讲那些都没了的时候。
他闭上眼。
那些脸在黑暗里转。
转着转着，变成另一张脸。
那个女资料员的脸。
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他没敢看。
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老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老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他想说话，说不出。
想跑，跑不动。
就站着，让老郑看。
老郑看了很久。
然后老郑转身，走了。
他追上去，追不上。
老郑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他站在那儿，到处找。
找不到。
他醒了。
睁开眼，天还黑着。
旁边老郑还在，打着呼噜。
他侧过头，看着那个黑影。
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过身，背对着老郑。
天亮以后，还是跟以前一样。
老郑出去找吃的，回来给他。
他接过那些东西，吃。
吃完，去干活。
老郑跟他说话，他应着。
可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心里头那个东西，越来越大。
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天下午，他们在小区门口坐着。
太阳晒着，挺暖。
老郑靠着墙，眯着眼睛，像是要睡着。
他坐在旁边，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老郑。”
老郑睁开眼，看着他。
“咋了？”
他张了张嘴。
那话在喉咙里转了好几圈。
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没事。”
老郑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奇怪。
“你这两天不对劲。”
他说：“没。”
老郑盯着他看了几秒。
“有事就说。”
他低下头。
“真没事。”
老郑没再问。
又靠着墙，眯上眼。
他坐在那儿，看着前面。
那些人还在走来走去。
一个小孩跑过去，后头跟着个女人，喊慢点。
他盯着那小孩，盯了很久。
晚上回去，又生火。
他坐在火边，看着那火。
老郑在旁边抽烟。
他忽然说：“老郑，你闺女……”
老郑转过头，看着他。
“咋了？”
他说：“她……她叫什么？”
老郑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小雅。”
他看着火。
“雅，优雅的雅。”
赵二福没说话。
老郑抽了口烟。
“她妈给起的，说希望她雅致一点。”
他笑了一下。
“结果她从小就不雅致，跟个假小子似的，天天爬树。”
那笑容在火光里，有点软。
赵二福看着那笑容，心里头那个东西，又翻了一下。
他低下头。
看着火。
老郑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火噼啪响。
那天晚上，他又没睡着。
躺在那儿，盯着黑黢黢的顶。
脑子里转着那个名字。
小雅。
优雅的雅。
他想起那些年，他在工地上说的那些话。
“那女的，一看就骚。”
“她跟领导肯定有一腿。”
“我亲眼看见的，晚上上的车。”
那些话，像刀子似的，一把一把的。
扎在谁身上，他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扎在小雅身上。
扎在老郑身上。
扎在那个一夜白头的女人身上。
他闭上眼。
那个女资料员的脸又出现了。
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他躲不开。
他又睁开眼。
旁边老郑的呼噜还在响。
一声一声的。
他听着那呼噜，心里头那个东西，越来越大。
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他想跑。
跑得远远的。
跑得看不见老郑。
可他跑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也不知道跑了，能改变什么。
就那么躺着。
听着那呼噜。
一夜。
第41章 你跳，还是我跳
那天之后，赵二福更不对劲了。
他自己知道。
吃饭的时候，老郑给他东西，他接过来，拿在手里，半天不动。老郑看他，他就低头咬一口，嚼半天咽不下去。
走路的时候，走着走着就停下来，站在那儿发呆。老郑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他，他才跟上来。
干活的时候，搬着纸箱子，搬着搬着就不动了。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老郑问过他好几回。
“你咋了？”
他说：“没咋。”
老郑就不问了。
可老郑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那天晚上，火生起来以后，老郑坐在他对面，盯着他看。
他被看得发毛，低下头。
老郑说：“你有事瞒着我。”
他抬起头。
老郑看着他，那眼神很平，没什么表情。
“说吧。”
他张了张嘴。
说什么？
说我就是那个造谣的人？
说你闺女是我害死的？
说你现在收留的这个人，就是害得你家破人亡的那个？
他说不出来。
他看着老郑那张脸，那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那些皱纹，那些胡茬，那双没什么光的眼睛。
他忽然想，老郑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会打他吗？
会杀他吗？
会把他赶走吗？
他不知道。
可他更怕的，不是那些。
他怕的是，老郑知道以后，脸上那个表情。
那种“我怎么会收留你这种人”的表情。
那种“我居然对你好”的表情。
他怕那个。
老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
“不想说就算了。”
他站起来，走到一边，又抱了些木头过来，添进火里。
火噼啪响起来，火星子往上窜。
赵二福看着那些火星子，看着它们飞到黑暗里，灭了。
老郑坐回来。
“我不管你瞒着啥。反正谁都有点不想说的事。”
他拿起一根木头，掰断，扔进火里。
“但是有一条。”
他看着赵二福。
“别害人。”
那两个字落进赵二福耳朵里，像针扎了一下。
他低下头。
“我不会。”
老郑点点头。
“那就行。”
那天晚上，赵二福又没睡着。
他躺在那床脏被子上，听着老郑的呼噜，脑子里翻来覆去。
别害人。
他已经害了。
害得最狠的那个，现在就躺在他旁边。
对他好，给他吃的，给他穿的，把他当个人。
他想起那些年，在工地上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放屁一样。
可现在那些话，变成一个人，躺在这儿。
变成另一个人，头发全白了，躺进土里。
变成第三个人，站到楼顶，跳下去。
他闭上眼。
那个影子又来了。
站在楼顶，往下看。
看不清脸。
但他知道那是谁。
是小雅。
老郑的闺女。
雅，优雅的雅。
那个喜欢爬树的假小子。
那个考上了大学的聪明姑娘。
那个在工地上坐办公室的年轻人。
那个被人造谣，解释不清，扛不住了的女孩。
她站在那儿，往下看。
看什么呢？
看那些造谣的人？
看那些传谣的人？
看那些听了就当真的、听了就跟着说的、听了就给她白眼的人？
还是看什么别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跳了。
因为那些话。
因为那些他先说的、他带头说的、他说得最起劲的话。
他睁开眼。
黑漆漆的顶。
旁边老郑的呼噜。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站在那个楼顶。
风很大，吹得他站不稳。
下面有很多人，仰着头看他。
那些人他认识。
有沈耀祖，有傅恒，有老刘，有老周，有小丁，有胖姐。
还有那个女资料员。
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那些他造过谣的、传过谣的、伤害过的人。
他们都在看他。
他往下看了一眼。
很高。
高得看不见底。
他腿软了，往后退了一步。
那些人还在看他。
他听见有人在喊。
“跳啊。”
“你不是会造谣吗？”
“你倒是跳啊。”
他回头，没看见是谁在喊。
再转回来的时候，老郑站在他面前。
就站在楼顶边上，风把他那件破棉袄吹得鼓起来。
老郑看着他。
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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