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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郑走到那些纸箱子跟前,蹲下来。
“就这儿。”
他从纸箱子里翻出个东西,扔给赵二福。
赵二福接住,是一床旧棉被,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但挺厚实。
“将就着睡。”
老郑自己也在旁边铺开一床,躺下来。
赵二福抱着那床被子,站在那儿。
老郑躺在地上,看着他。
“愣着干啥?躺啊。”
赵二福把被子铺在地上,躺下来。
被子有股霉味儿,但比桥洞底下暖和。
他躺在那儿,看着头顶的厂房顶。那顶很高,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老郑在旁边翻了个身。
“你之前在哪儿的?”
赵二福说:“桥洞。”
老郑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以前。”
赵二福没说话。
老郑等了一会儿。
“不想说就算了。”
他翻回去,背对着赵二福。
“睡吧。”
赵二福看着那个黑黢黢的顶,看了很久。
后来他闭上眼。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小时候的家。他妈在做饭,他爹在外面下棋。灶台里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他妈的脸忽明忽暗。
他妈回头看他,笑了笑。
“二福,去叫你爹吃饭。”
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爹进来了。
他爹看着他,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
“二福。”
他站住了。
他爹说:“过来。”
他走过去。
他爹伸出手,想摸他的头。
手刚碰到他的头发,他爹就碎了。
像灰一样,散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爹散成的那堆灰。
风吹过来,灰也散了。
什么都没了。
他醒过来。
睁开眼,还是那个黑黢黢的顶。
旁边老郑打着呼噜,一声接一声。
他躺在那儿,听着那呼噜。
听着听着,又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老郑把他叫醒。
“走,找吃的去。”
他跟着老郑出了厂房。
外面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老郑走在前面,走得很快。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
他们走到一个菜市场。
老郑在垃圾桶旁边停下来,翻里面的东西。翻出几个有点烂的西红柿,两个蔫了的青椒,还有半袋子馒头。
他把馒头递给赵二福。
“吃。”
赵二福接过来,咬了一口。
馒头有点硬,但还能吃。
老郑自己也拿着一个啃,一边啃一边往前走。
他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吃。
吃完馒头,老郑已经走到一个小区门口了。
他坐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赵二福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老郑忽然说:“你知道这世上什么人最多吗?”
赵二福说:“不知道。”
老郑说:“没人要的人。”
他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那些拎着菜的,牵着孩子的,说说笑笑的。
“那些人,看着都有家有口的。可谁知道呢,说不定哪天就没人要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二福。
“就像你,就像我。”
赵二福没说话。
老郑说:“我年轻时候有老婆,有孩子,有工作。后来都没了。”
他笑了一下。
“怎么没的?不知道。就是没了。”
他看着远处,那眼神空空的。
“现在就这样,活着就行。”
赵二福坐在那儿,听着。
太阳晒着,有点暖。
他忽然开口:“我以前伺候过人。”
老郑转过头,看着他。
赵二福说:“好几个。老的,瘫的,有钱的,没钱的。”
他看着前面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他们要我,我就去。不要我,我就走。”
老郑没说话。
赵二福说:“后来欠了钱,被卖到那种地方。一天来好几个,都差不多。”
他顿了顿。
“再后来被抓了,放出来,就睡桥洞。”
老郑听完了。
他点点头。
“那你现在没人要了?”
赵二福想了想。
“是吧。”
老郑看着他,那眼神有点复杂。
然后他站起来。
“走吧,该回去了。”
赵二福跟着他站起来。
往回走。
走了一段,老郑忽然说。
“你现在有我了。”
赵二福愣了一下。
老郑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
走远了。
他追上去。
跟在后面,一步一步。
晚上,又回到那个厂房。
老郑生了一堆火,不知道从哪儿捡的木头。火光照着,暖烘烘的。
两个人坐在火边,谁也不说话。
赵二福看着那火,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
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灶台。
也是一跳一跳的。
老郑在旁边忽然开口。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赵二福说:“不知道。”
老郑说:“总得有个打算。”
赵二福想了想。
“跟着你。”
老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在空荡荡的厂房里,有点回音。
“跟着我?我有什么好跟的?”
赵二福说:“不知道。”
他看着那火。
“就是想跟着。”
老郑不笑了。
他看着赵二福,看了很久。
火光一闪一闪的,照在他们脸上。
然后老郑说:“行吧。”
他把一根木头扔进火里。
“那就跟着。”
那天晚上,赵二福躺在那床脏被子上,看着厂房顶。
旁边老郑的呼噜又响起来。
一声一声的。
他听着那呼噜,觉得挺安心。
不是那种“有人要”的安心。
是别的。
说不上来。
他闭上眼。
火还在烧,噼啪噼啪的。
他睡着了。
第39章 没了
那天晚上,火一直烧着。
老郑往火里添木头,一根一根的。火苗舔着那些木头,噼啪作响。赵二福靠在墙上,看着那火,看着老郑的脸被火光映得一明一暗。
老郑忽然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
赵二福看着他。
老郑盯着火,没抬头。
“以前有个人,有老婆,有闺女。老婆漂亮,闺女聪明。他干活挣钱,老婆在家做饭,闺女上学。挺好。”
他又添了一根木头。
“闺女考上大学那年,他高兴坏了。请了所有人吃饭,喝多了,在桌上哭。别人问他哭什么,他说高兴。”
火苗跳了一下。
“闺女大学毕业,在城里找了个工作。工地上,坐办公室的。她打电话回来说,爸,我找到工作了。他说好,好好干。”
老郑顿了顿。
“后来闺女不怎么打电话了。打过去也不接,接了就说忙。他想着,可能是工作忙,年轻人嘛。”
他抬起头,看着火。
“再后来,有人告诉他,你闺女出事了。”
赵二福听着。
老郑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跳楼了。”
那两个字落进火里,噼啪一声。
“他从老家赶过来,跑到那个楼下。围了好多人,警车,救护车,什么都挡住了。他没看见她,就看见地上那摊……”
他没说完。
赵二福看着他的脸。火光里,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后来他才知道,闺女在工地上被人造了谣。说她勾引人,说她跟领导不清不楚。传得整个工地都知道。她解释,没人听。她证明,没人信。”
老郑把手里那根木头扔进火里。
“她从小就懂事,什么都往心里咽。不跟家里说,怕家里担心。自己扛着,扛不住了,就……”
他没再说下去。
火噼啪响着。
赵二福坐在那儿,听着。
老郑忽然笑了一下。
“他老婆,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
他看着火。
“白的跟雪似的。他看见她那头白头发,就知道,完了。”
沉默了很久。
“后来老婆也走了。没病,就是不想活了。躺床上,不吃不喝,没几天就……”
他把脸埋进手里。
火光映着他那双手,粗糙的,裂着口子的。
赵二福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老郑把手放下来,看着火。
“就剩他一个。”
他看着那火,眼睛里头有光在晃。
“他也不知道活着干啥。就出来走,走哪儿算哪儿。走了好几年了。”
他转过头,看着赵二福。
“你知道那个人后来怎么了吗?”
赵二福的喉咙动了动。
“不知道。”
老郑转回头,看着火。
“我也不知道。找过,没找到。可能还活着,可能死了。”
他把一根木头掰断,扔进火里。
“有时候想,要是找到他,能干什么?揍他一顿?打死他?打死他,我闺女也回不来。”
他看着那火。
“算了。”
那两个字在空荡荡的厂房里,飘了一会儿,散了。
赵二福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火,看着老郑的脸。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工地。
坐办公室的闺女。
造谣。
跳楼。
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他脑子里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说不出。
老郑没看他,还在看火。
“你那会儿问我,怎么没的。就这个没的。”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火光里,苦得很。
“什么老婆孩子工作,都没了。”
他把最后一根木头扔进火里。
“睡吧。”
他躺下去,背对着火。
赵二福还坐着。
他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那件旧棉袄,看着那些补丁。
火苗还在跳。
噼啪,噼啪。
他坐了很久。
久到火快灭了,只剩下一堆红炭。
他躺下去,盯着厂房顶。
脑子里全是那些话。
工地。
坐办公室。
造谣。
跳楼。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女资料员。
她走的那天,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他想起那些谣言,是他先说的。
他想起老刘他们怎么传的,他怎么跟着说的。
他想起后来听说,她回老家了。
嫁人了。
不知道。
他没再打听过。
可现在,老郑说的那个,不是她。
是另一个。
工地上,坐办公室的,跳楼的。
他闭上眼。
眼前浮出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
就站在楼顶,往下看。
他看着那个人影,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
那个人影跳下去了。
他也跟着往下掉。
一直掉,一直掉。
掉不到底。
他睁开眼。
黑漆漆的顶,什么也看不见。
旁边老郑的呼噜又响起来。
一声一声的。
他听着那呼噜,忽然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眼眶发酸,发胀。
他没哭。
就躺着。
盯着那片黑。
一夜没睡。
第40章 压的他喘不过气
老郑对赵二福很好。
那种好,不是嘴上说的,是做出来的。
每天早上,老郑先醒。醒了也不叫他,自己出去转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总拿着点什么。有时候是半个馒头,有时候是几个包子,有时候是一袋豆浆,还是热的。
“起来,吃。”
赵二福坐起来,接过那些东西。
老郑自己也吃,蹲在旁边,啃得很快。
吃完,老郑说:“走。”
他们去菜市场,去垃圾桶翻,去小区门口坐着。老郑跟那些人熟,扫地的,看门的,卖菜的,见了都点头。有时候人家给根烟,老郑接了,分他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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