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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岁的林知落。
校服皱巴巴的,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边眉毛,正趁着班主任低头看名单的功夫,猫着腰往后排摸。
周砚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笔。
他记得这一天。
高二分班第一天,林知落迟到,从后门溜进来,路过他桌边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那阵风里有廉价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点烟味。当时的他皱了皱眉,心想:这种人怎么跟我分一个班。
后来的两年,他对林知落说过最多的话是: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你自己没有笔?”
“离我远点。”
“看什么看,你自己不会?”
“起来,这是我的位置,你挡住我了。”
……
十年后他才想明白,那些话下面藏着的是什么东西。
是每一次林知落从他身边经过时,他不由自主抬起的眼睛。是林知落趴在桌上睡觉时,他偷偷看过去的目光。是冬天窗户被关上时,他心里那一点点暖意。
他以为那是挑衅。
他不知道那就是在意。
“周砚书?”
班主任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周砚书站起来,听见自己说:“到。”
声音有点哑,十八岁的嗓子,装着三十六岁的魂。
班主任在讲台上说着分班后的注意事项,什么“高二关键年”什么“要收心了”之类的废话。周砚书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往后排摸的人。
林知落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最好的睡觉位置。他一屁股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周砚书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前世听到的那句话:
“林知落以前好像挺喜欢你的,总跟在你后面。”
总跟在你后面。
是啊,他总跟在我后面。
每天从我桌边经过三次,每次都要放慢脚步。体育课坐我旁边喝水,明明操场那么大。放学假装同路,一走就是一年。借笔借橡皮借尺子,借到他抽屉里全是我的东西。
我怎么就没发现呢。
“周砚书?周砚书!”
他又被班主任叫醒了。
“你发什么呆?”班主任有点不满,“我让你去领新课本,听见没有?”
周砚书站起来,往门口走。
路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林知落还在睡觉,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睡得很沉,大概昨晚又打工到很晚——周砚书后来才知道,林知落的夜晚从来不属于自己,属于网吧的收银台,属于便利店的货架,属于凌晨三点的路灯。
他站在那里,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做了一个前世从来没做过的动作。
他笑了。
不是冷笑,就是很普通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的那种笑。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出了教室。
他没看见的是,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林知落睁开了眼睛。
——
林知落觉得自己在做梦。
他确实在做梦——不然怎么解释他刚才看见的?周砚书,那个年级第一,那个走路从不看人的学霸,那个他用一年时间才摸清他所有路线、所有习惯、所有出现在他周围的最佳时机的人——刚才站在他桌边,对他笑了一下?
“草。”他小声骂了一句,又闭上眼睛。
肯定是没睡醒。
他昨晚在网吧守到凌晨三点,回家洗了个澡就往学校赶,路上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到教室的时候已经迟到了。现在困得要死,眼睛一闭就能睡着,这时候怎么可能出现幻觉?
对,幻觉。
他翻了个身,继续睡。
但十分钟后,他发现自己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那个笑。
周砚书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啊。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跟他平时那张冷脸完全不一样。
还挺……好看的。
林知落把脸埋进胳膊里,骂自己:林知落你完了,你他妈真的完了。
他喜欢周砚书这件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是高一那年,他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子里。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些人看他一个人走夜路想找点乐子。他正想着怎么脱身,余光瞥见巷口有个人影。
周砚书。
穿着他们学校的校服,背着书包,应该是放学回家路过。
他看了他们一眼。
然后他走了。
林知落当时心里骂了句脏话,然后自己解决了那几个混混——他从小一个人长大,打架这种事早就会了。但事后他莫名其妙地记住了那个背影。
后来他发现周砚书每天放学都会走那条路。
只是那天走快了。
再后来,他开始“偶遇”他。
假装不经意地出现在他经过的地方,假装刚好跟他同时去小卖部,假装体育课没地方坐只能坐他旁边。
他发现周砚书喜欢喝矿泉水,不喜欢喝甜的。发现他走路很快,但路过书店会慢下来,发现他冬天怕冷,总是把手缩在袖子里。
他收集了关于他的一切。
但周砚书从来不多看他一眼,从高一到现在。
就算他偶尔看过来,眼神也是冷的。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你自己没有笔?”
“离我远点。”
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每次听,心里就凉一点。但他还是会出现在他周围,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道会疼,还是忍不住靠近。
因为他没有别的办法。
他不会说话,不会表达,不会那种小心翼翼的靠近。他唯一会的就是出现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希望有一天他能多看自己一眼。
哪怕只是一眼也好。
“林知落。”
有人叫他。
他抬起头,看见周砚书站在他桌边,手里抱着一摞新课本。
“你的。”周砚书把最上面那本放在他桌上。
林知落愣住,下意识说:“谢……”
话没说完,周砚书已经转身走了。
林知落看着那本书,半天没回过神。
新课本,周砚书帮他领的?
他不是应该像以前一样,理都不理他吗?
第199章 压不下的嘴角
周砚书回到座位上,把剩下的课本放好。
他心跳有点快。
刚才把书放在林知落桌上的时候,他看见林知落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被胳膊压出来的红印。
他差点伸手去揉他的头发。
不行,太明显了。
他告诉自己,必须要慢慢来,前世他用了两年才把林知落推开,这辈子他要一点点把他拉回来。
第一步: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
第二步:让他知道自己对他不一样。
第三步:……
第三步还没想好,但没关系,他可以慢慢想。
【宿主,您的情绪波动有点大。】
脑子里响起雪球的声音。
“我知道。”他在心里说。
【需要我帮您分析一下现在的状况吗?】
“不用了。”
【好的,那提醒您一下,林知落的怨念值目前是78,爱意值是22。前世积累的伤害还在,您需要慢慢化解。】
78的怨念值。
周砚书攥紧了笔。
前世那些话,那些眼神,那些冷漠,都变成了怨念值。林知落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他从来都是笑嘻嘻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但他在乎。
他一直都在乎。
“我会的。”周砚书说,“这辈子,我会把那些怨念一点一点清掉。”
【好的宿主,你加油。】
雪球的声音消失了。
周砚书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天空很蓝,是个适合重新开始的日子。
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热闹起来,有人聊天,有人打闹,有人开始串座位认识新同学。
周砚书坐着没动。
他的余光一直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林知落又趴下了,大概是太困了。
但趴下之前,他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快,快到周砚书差点没捕捉到。
但他捕捉到了。
他看见林知落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迅速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尖有点红。
周砚书低下头,嘴角翘起来。
原来被偷看是这样的感觉。
前世的那些偶遇、那些经过、那些借笔借橡皮,原来都是这样的瞬间。
他当时怎么就没发现呢。
“周砚书?”有人叫他,是坐在他前面的男生,“一起去小卖部吗?”
周砚书刚想拒绝,忽然想起什么。
“走吧。”
他站起来,特意绕了个远路——从最后一排那边走。
路过林知落桌边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林知落还趴着,但他知道他没睡着——因为他的耳朵更红了。
周砚书走过去,没有回头。
但他心里在笑。
这才第一天,不急。
他有的是时间。
慢慢来。
——
林知落在周砚书走出教室的那一刻抬起了头。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心跳快得像打鼓。
刚才他路过的时候,离他好近。
近到他可以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很淡的薄荷味。
近到他差点想伸手拽住他的衣角。
“草。”他又骂了一句。
同桌凑过来:“你跟周砚书很熟吗?”
“不……怎么熟。”
“那他刚才怎么把书给你送过来了?”
“……不知道。”
“他还从你这边走诶,明明那边更近。”
林知落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的周砚书跟以前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里,他说不上来。
就是……好像看他了。
真的看了。
不是那种冷冷的、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认真的在他身上停留了超过一秒的那种看。
还有那个笑。
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那个笑是什么意思。
“林知落,你发什么呆?”
“没有发呆,我就是有点困。”
他又趴下了。
但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200章 送给你了
周砚书发现一个问题。
重生这件事,理论上是开了天眼的金手指,但实际上,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对林知落好。
前世的三十六年在人情世故上没给他太多经验——他读书读成了习惯,和人相处的方式就是保持距离。
对父母是这样,对同学是这样,对那个一直往他身边凑的林知落,也是这样。
所以现在他想对林知落好,却不知道从哪下手。
总不能直接走过去说“我喜欢你”吧。
别说林知落不信,他自己都觉得有病。
【宿主,您可以从小事做起。】雪球的声音适时响起,【前世林知落为您做过很多小事,您可以反过来做一遍。】
周砚书愣了一下。
林知落为他做过的小事?
很多。
多到他一时间不知道该想哪一件。
借笔借橡皮借尺子,借到他抽屉里全是林知落的东西;冬天关窗,夏天在他座位旁边放一瓶水;体育课买水永远买两瓶,一瓶自己喝,一瓶“多出来的”放在他旁边。
太多了。
多到他当时只觉得烦,现在想起来,每一件都像针扎在心里。
“所以我现在要……”周砚书顿了顿,“等他来借笔?”
【理论上是这样。】
“那他要是今天不来找我借呢?”
【……】
雪球沉默了两秒。
【宿主,以林知落前世的表现来看,他不来的概率约等于零。】
周砚书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发现反驳不了。
行吧。
他低头继续写题,余光却一直往最后一排瞟。
林知落还在睡。
从早上睡到现在,课间没醒,上课也没醒。老师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懒得管,继续讲他的课。
周砚书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困。
前世他后来才知道,林知落的晚上不属于自己。
他在网吧当网管,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然后在教室补觉。
高一高二还能撑,高三的时候,他经常看着林知落的眼睛下面挂着青黑色的眼圈,心里骂一句“活该”,然后移开目光。
活该。
他当时用这个词形容过林知落很多次。
活该成绩差,活该困,活该被老师骂。
——
下课铃响了。
周砚书放下笔,准备去接杯水。刚站起来,余光里那个趴着的人动了。
林知落抬起头,揉着眼睛往四周看,目光扫过他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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