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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唱到了目连设盂兰盆会,借助十万僧众之力只为将母亲救出饿鬼道。等到母子总算在地狱外相见时,不管是上头的人,还是下头的人,无一不哭成了泪人。
目连救母这出戏到这儿结束。目连和母亲抱在一快,恍惚还未从戏角中走出。
炎燚这会子完全醒了,听着连成一片的哭声,不由地握紧了余水的胳膊,“我晕了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
“一个小时?”炎燚直起身子,真真从余水怀里挣脱开了,“喝酒太误事了,这一场戏唱了什么我完全都不记得。”
余水用下巴指了指台上,唱戏的几位排成一排,准备做最后的谢幕,“你至少赶上了谢幕。”
唱目连的小生拱手作揖,与台下诸位看客致谢。潮水般的掌声滚来。随着幔步缓缓落下,台上归位平静。
观众席上无一人离席,依旧沉浸在悲伤中。旗袍女的泪洇开了手帕,伏在西装男的胸口不断抽泣。
炎燚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俩没哭,完全就是这群人中的异类。余水空出一只手摘下眼罩,扫了一圈,所有人的魂魄都是浅灰色。而刚谢幕的几位大多为黑色,是极恶之人,身上背负了好几条人命。
“要不咱们离场吧,应该也没什么好看的了。”炎燚试探性地问。
“再等等。”
过了会,工作人员唰一下从门口进来,让大家快点儿离场。可座上各位都像是听不见似的,保持着抬手擦泪的动作,抽泣声依旧不散。
“这儿就没有正常人吗?”炎燚看着始终不肯走的游客,低声问:“结束了十分钟为什么还不肯走,都在哭什么?”
“我怀疑是中了什么邪法。”余水淡淡道。
“邪法?”炎燚抿唇,“那我们怎么没受一点影响。”
第33章 眼睛
要布下邪法,还要把控适当,这无疑是个大工程。稍有不慎便会出现全体中邪的现象。看来那人是个高手,炎燚暗自猜想。
游客迟迟不肯离开,工作人员没辙,紧急联络了后台,把刚刚唱戏的几人请了出来。见戏角掀开幔布出来亲自劝离,大家不哭也不闹了,纷纷听从工作人员的指挥离席。
两人从VIP通道出来,天边还敞着条浅蓝的缝。三三两两的人经过他们身边,脸上不再带着长久不散的悲伤,转而变成了欢声笑语,他们牵着家人朋友,在夜色中回家。
刚刚在戏台下的悲伤恍若是过去式,记着这件事的似乎只剩下两人。
“他们又在笑什么。”炎燚把语调拖得很长,不明所以,愣愣地看向余水,“到底是我们奇怪,还是他们奇怪?”
“奇怪的不是人,而是邪术。”余水说,“我怀疑有人在戏场附近设置了阵法,进入戏场的人会不自觉露出悲伤,而出了这个阵法他们便恢复了正常,甚至会忘记一切,只当是看了一场极度普通的戏。”
炎燚叹了口气,接受了这一说法,“你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我们没有受到影响。”
“你出事后,我特意刻了一张符。”余水伸手,他掌心躺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只有半个手掌心那么大,瞧着精细又漂亮,“你也有。”
“我也有?”炎燚摸摸口袋,拿出一样的木牌,不过这块木牌比余水的还好看些,桃木颜色亮,正面刻着符纂,背面刻着佛经,最下面还坠着红色流苏,“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余水撇了他一眼,说:“你睡着的时候。”
炎燚看怪物似的瞧了他一眼,趁着戏场大门没完全关上,门口还无人看守,偷偷拉着余水潜入。戏场后头是个苏式园林,依水而建,穿过曲折的小径,眼前便是卯榫结构的亭台。亭台建得精致,雕刻用了巧思,看着就赏心悦目。园林极大,草木丛生,高低错落,
“你看!”炎燚指着亭上的匾额,上面刻着两个鎏金大字--寻龙。
“寻龙洞,寻龙亭,怎么这么多龙。”炎燚倚在坐栏上,“难不成地池村的人一直在找龙?”
余水站在寻龙亭的柱子前,抬手抚摸雕纹的柱子,石柱上的是真龙,龙首昂扬,气势雄伟,不似寻龙洞中的邪物。
“我听说见到龙的条件非常苛刻,电闪雷鸣破天而去,春分登天秋分潜渊,惊蛰以后的雷雨天气,秦岭以北,有地下暗河的深山老林。”地池山的种种条件居然都符合见龙条件,难不成真有人见过龙,所以才会有寻龙洞,寻龙亭?
“余水,你相信有龙吗?”炎燚悠悠地问。
“信。”余水穿过走廊,“不过,有更奇怪的东西。”
亭子的位置靠近园林的东北角,不远处的角落中正放在一口黑色坛子。他们绕着园林走了圈,分别在东南角,西北角,东北角,西南角找到了同样的黑色坛子。
坛子口用一块褐色布匹扎住,缠着鲜红绳子,坛内散发淡淡清香。两人互相对个眼神,一快拆开了布。
坛子里是满满的水,几乎蔓延到顶盖,水面上飘着几片嫩绿树叶。若是忽略坛子摆放的位置,这些不过就是最为普通的物件,绝对称不上奇怪。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炎燚直皱眉,想上手掏一掏水,看看能不能捞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手刚伸出去,猛然被拽开,他一脸懵逼地看向余水,“拉我干什么,我找东西呢。”
“别乱碰。”自从看着炎燚闷声不吭往潭水里面走后,余水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重,他甚至想让炎燚别去管这件事,回局里懒懒散散地睡睡觉就行。
“既然他要设置阵法,不可能就弄四个坛子装点水就结束了。”炎燚卷起袖子,把坛子口扎好,抬起来,“你看看坛子底下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余水低下脑袋,坛子底下印着龙头雕像,张龙爪舞,戾气非凡,和寻龙洞中的雕像一模一样。
“看到什么了吗?”炎燚把坛子举得直晃,“好重。”
余水拍好照片,从炎燚手中接过坛子放下。放坛子的角落有一圈陈旧的痕迹,看样子坛子在这存了很久。
刚摆好位置,身后便传出一声呵斥。
“你们是谁,在这儿做什么?”
来的男人短袖短裤,脸上还画着油彩,看他的脸谱,正是刚刚在台上唱的目连法师。
炎燚脸色不改,扯谎道:“我们刚刚在台上看见了你的精彩表演,非常佩服,非常感动,所以想见一见你的真容。”
男人大步走到坛子前,确定坛子没有变化才迟疑开口道:“今日的戏很不错吗?”
男人表达了疑问,从语气上听貌似对自己很不自信。
“非常不错,我哭湿了好几张纸。”炎燚接话,从后边捏了把木头似的余水,“对不对啊?”
“尤其是唱到目连在酆都城前呼唤母亲,求鬼卒拿掉母亲的焰火那段,您的尾音在颤抖,中段感情处理的和其他段落都不一样,应该是下了苦功夫吧。”
“对了,对了!”男人眼光发亮,俨然被说动了,也不去探究他们是什么身份,热情把人招呼进后台喝茶。
戏场后台地方不算大,好几个戏班子合用,摆的东西满满当当,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男人跨过障碍物,一路到了梳妆台坐着的老妇身前。
老妇脸上的油彩已经卸掉,或许唱累了,支着脑袋在梳妆台上小憩。老妇面前摆着各色油彩与梳妆用品,显得桌子上格外杂乱。
“妈妈,我回来了。”
“你又把谁给带进来了?”老妇语气明显不满,看人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凉意。
“这两位是我们的戏迷,连我特意处理的段落都听出来了。”男人难掩激动,软趴趴地跪在老妇面前,昂着脑袋,“妈妈,我唱了那么多场戏,见了那么多自称是咱们戏迷的人,终于见着了一位关注我的客人。以往大家都只称赞您,所以我太高兴了,便请了他们进来喝茶。”
“哼。”老妇轻哼一声,目光移到了来的两位身上,“既然我儿子都说你们是贵客了,那就坐吧。”老妇一指凳子,立马有两位角儿端了凳子过来,速度很快,须臾便消失不见。
炎燚坐下,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余水则是一脸淡定,情绪波动极低。男人仍跪在老妇膝前,脸蛋贴着老妇的小腿,老妇一挥手,角落里变戏法似的又出来一个角儿,递了烟过来。
“这位小兄弟。”老妇点上烟,眼神落到余水身上,“你为什么要带着眼罩呢,难不成是眼部有什么疾病,不好见人?”
“这世上牛鬼蛇神那么多,遮一只眼睛还能少看见些。”余水意有所指。
“其实老身有些道行,看得出你眼睛的非同一般。”老妇吐出烟,神奇的是那烟并没有往上飘,而是飘向了余水的方向。老妇动动脚,贴住她的男人立马起身,毕恭毕敬站在老妇身边。
“老身对你的眼睛很好奇,能否让老身开开眼?”
老妇的言行举止极度奇怪,余水还没同意,她便自行走过去一把扯开眼罩,她与送凳子的角儿一样,速度快到让人难以反应。
炎燚瞪大眼睛,已经想挺身而出为余水争个公道了。余水很少拿开眼罩,据他所说看见灵魂的颜色非常费眼和脑,尤其在见到气场不佳的人,对眼睛和大脑是双重压力。
不久前余水才说过,谢幕的众人可都是极恶之人,身上背负好几条人命。
老妇痴痴地望着浅灰色的瞳孔,“你的眼睛,果然奇妙。”
“想要吗?”余水没有一丝表情,死死盯着老妇,“那你拿走啊。”
老妇瞳孔剧烈颤抖,彷佛在那只眼睛中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她后退一步,立马有个角儿扶住她。炎燚看出来了,这群角儿就是固定npc,只要老妇有需求,必定出现办事。
“果然不是凡人。”老妇自言自语,烟也快烧到了指尖,她一凝眉,便有角儿替她拿走烟,碾灭在烟灰缸中。
老妇独自在道具间踱步了会,又回到两人面前,俯身,对炎燚说:“你的眼睛也是非比寻常,虽比不上他的,不过够用了。老身早年大江南北地唱戏,只见过一个顶好的眼睛,后来那人眼瞎了,老身便手下自个儿用了。”
“你为什么总盯着别人的眼睛?”炎燚问。
第34章 大戏开场
寻龙洞中的龙头雕像也是用眼睛来蛊惑人,他们所说的眼睛,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人体七十八个器官中,只有眼睛最为好用。”老妇抬手,两个角儿为她端来太师凳,她悠然入座,角儿并未离开,俯下身子,腰弓成一百八十度,接着抬起油墨重彩的脸。
老妇抹开角儿脸上的油彩,厚重的油彩下是两个血淋淋的洞,他们没有眼球,边缘皮肉翻卷着,像是被硬生生剜下的。
炎燚心中一惊。
他们的眼睛呢?
如果没有眼睛,怎么会准确知道老妇的位置?又是怎么完成那么高难度的表演?
这些角儿是谁,为什么甘愿为挖去双眼?
老妇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老身最近一直在找合适的眼睛,可是怎么找都找不着。若是你们肯一人给我一只,老身必将重谢。”老妇作揖。
“既然要眼睛,报酬得准备好。”炎燚说。
“那是自然,你想要什么便有什么。”老妇点烟,神啊魂儿跟着飘,享受地闭上眼,好一会才说,“我能让你心想事成。”
“这个老太婆真的不是抽大发了发疯吗?不会是吸了什么违禁品吧。”炎燚伏在余水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逻辑自洽,不太像。”余水一本正经地回答,“入邪教的可能性大于吸了。”
老妇只顾着抽烟,男人低头跪着,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儿的动静。
一支烟抽完,老妇睁眼,“想好了吗,要不要把你们的眼睛给我?”
“不给!”炎燚拒绝。
老妇脸色难看,抬手,角儿递了了杀猪刀过来。
“自己给,还是我来剜!”
说罢,一把刺刀寒光乍现,一刀扎破了墨镜,划过睫毛,离眼球仅几毫米的距离。
余水想都没想就钳住了角儿的手腕,手腕的触感很怪异,不是人类的血肉,而是硬邦邦的木头。
这群神出鬼没的角儿居然是木偶?
炎燚猛然往后倒,刺刀步步紧逼,余水也跟着一块退,三人连着转到墙边。
僵持不下之间,沉默许久的男人跪到老妇膝前,“妈妈,他们可是我的戏迷,若是没有了眼睛,他们还怎么看戏啊,至少也得看完明天的另一场戏吧。”
老妇沉思片刻,似乎是暂时同意了,“明日我们还有戏,记得一定要来看。若是不来,我便用其他法子要了你们的眼睛,我的孩子们会追着你们到天涯海角!”
老妇颔首,有两个角儿站出来,收起板凳,送他们出戏场。
后台的灯暗了,整个戏场都归为平静。
“这些鬼东西都是哪里出来的?”炎燚心有余悸,他从付冬那拿来的墨镜扎成了对穿,一下也不知道怎么交代,“吓死我了。”
“他们是木偶。”余水仔细观察炎燚的眼睛,看他没受伤才放下心,说:“只有这老太婆抬手的时候才会出来。”
“明天再去看场戏,我就不相信这母子俩能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第二天,余水用了不一样的手段见到了母子俩。不是在戏场,而是在地池村的村委会。
村长姓陈,恭恭敬敬地给他们倒水,脸上挤着阿谀的笑,今早市里给他打了电话,说今天会来个大人物,一定得伺候好了,出一点差错都不行。
余水接了茶水过来,注意到村长左手手腕上一道很难看的疤痕。他垂下眼睛,没说什么。
昨天唱目连的男人叫龙大,今年28岁,地池村人,从八岁就开始学唱戏。老妇叫王翠华,今年58岁,唱了快五十个年头。
王翠华没想到会用这样的方式见到炎燚他俩,脸都气绿了,明摆着就是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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