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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他就惦记着来问候一下老爷子身体如何了,但当时已经和贺长青折腾到了深夜,只好等到早晨。
杨伦等了一会儿,听到徐三爷的脚步声走出屋,开了门。
不出意外的,徐三爷开门之后对杨伦又是一顿耳提面命。瞧着老爷子精神矍铄的腿脚和骂人的气势,杨伦的心也就落回了肚子里。
等贺长青吃了早饭,两个人一块儿出门。贺长青去快递站,杨伦则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的走廊,嗡响的白炽灯把每一寸水磨地照得发白,像下了一层霜。
杨伦在灯底下坐着,看墙上那块儿挂钟从七点四十走到八点十五,又走到八点四十三。
八点四十五,审讯一的门推开,程一桐和一个夹本的小帽子进来。程一桐带着徒弟并肩坐在杨伦对面,点点头让徒弟开始。
小徒弟边问边记。
“姓名?”
“杨伦。”
“年龄?”
“32。”
“职业?”
“木匠。”
程一桐拿指头点了点桌子,嘱咐徒弟:“个体户。木匠写括号里。”
“知道了。杨伦,现在说说昨天斗殴的经过。”
“我到现场的时候玻璃已经被砸了,秦百川带人堵着我的店,打了人。”
“几点?”
“七点,不到八点。”
“这些人你认识吗?”
“有一两个认识。”
“什么关系?”
“朋友,认识十多年了。”
“他的动机是什么,为什么砸你的店?”
“这不该问我吧。”
“你们平时有交际吗?”
“很多年不来往了。”
“然后呢,是谁先动的手?”
“他们。我到之前就动手了。”
“现场的武器和刀是谁带过去的?”
“他们。”
程一桐用下巴点了点杨伦,问他:“脑袋怎么样,还伤哪儿了?”
杨伦摇摇头。
“我不索要赔偿,但他打了老爷子,过线了。”
小徒弟说:“有在场群众提供目击证明,并且现在对方的伤情确实比较轻,还携带了刀具,按标准可以算你们是正当防御。”
笔录做了半个多小时,最后小帽子夹着本儿走了,剩程一桐和杨伦,两人顺着那条长长的走廊向外走。
派出所的正厅大开着门,外面吹进来的风带着点儿腥味,像是要下雨。
程一桐说:“秦百川估计得关个十五天,但也就这样了。”
站在旁边的杨伦眼睛有点儿直,像是一颗钉子钉住眼球,晃都不晃。
“杨伦,你啥打算?”
“打算啥。”
斩草没有除根有多麻烦,秦老五被关这么一次又得计划多疯狂的报复,种种事情,不能由程一桐穿着制服的身份来说。
“昨晚上审秦百川的时候我跟他说了苏淼当时往你身边插人的事,但他估计信一半。”
杨伦眼前浮起秦老五那张暴怒又绝望的脸,心里说不上滋味儿:“不管姓苏的当时有没有使阴招,我到底是没管他媳妇儿让人给糟蹋了,他能记一辈子。”
“问题你又不知道那是,这账能这么算吗?”
杨伦后脑勺又开始疼了。他寻了一张空长椅坐进去,用头顶轻轻靠住墙,语气低得跌进悬崖底下,爬不上来:“不是他的,别人家女人就该被祸害?”
这十年杨伦没有一天不后悔,多少次梦魇里头都能听见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清晰得就像他每一天都站在那座黄昏的破厂房里,后身背着一条残破的良知。
“他怎么着我,都该我的。”
程一桐看着杨伦仓皇的眼神儿,和昨晚秦老五看苏淼判决书的眼神儿一个样。
苏淼比起严津一伙更是无法无天,一年前被判了故意伤害、寻衅滋事、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数罪并罚,正在内蒙古蹲着。
当时秦老五攥着那张纸攥得骨节发白,掐碎了纸边儿。
然后他把脸埋进纸里,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没有声音。
他们一个个都罪有应得,可这世间的所有事情掰开了,揉碎了,哪一件不藏着委屈。
程一桐跟到杨伦身边坐下。
“你要是想见,我帮你申请探视。”
杨伦闭上眼摇了摇头:“等他出来,上严津那儿摊开了说吧。”
头顶上,那盏白灯还在喋喋不休地嗡响。
第35章 亲不待
过午一点钟的光景,童乙然站在南海街的巷口,喘着粗气。
她不会开车,淇县到桐城她坐了两个小时大巴,倒了三趟公交,鞋底都磨得薄了一层。但童乙然顾不上这些,她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自己大哥上午打电话支支吾吾的那句话。
贺长青好像又和人打架了,手上让捅了一刀,上班过来还缠的纱布。
大哥是个絮叨的男人,没什么主意,电话里圈圈绕绕,说孩子最近有时候会请假早退,还让请派出所去了,今天有派出所的来单位调查情况,云云。
左右绕不过,就是说外甥好像是交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
上一次不欢而散,童乙然关上门,捧着那对儿金豆子看了好久。
她童乙然的儿子,花了那么多心血的孩子,再窝囊也不能让人欺负了。
童乙然问了一个名字,向医院请了假,当天下午就坐车跑到了桐城,顺着大哥查到的地址找到了南海街39号院。
门关着,敲在砖头上的一块儿铜牌刻着篆书的“杨”字,被稀拉树影画得斑驳。
童乙然盯着那个字看了几秒,抬手砸门。
敲,敲,敲得惊动了隔壁院儿李奶奶,探出头来问她与眼梧找谁。
童乙然深吸一口气,拍门的力度更大,嗓门也提了起来:“杨伦!我知道你住这儿,开门!”
门里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咯啷,门开了。
站在门里的贺长青身上穿着一件大号的二股筋,正往耳朵上戴助听,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的亲妈出现在这个她不该知道的地方,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
“妈?你怎么......”
看见自己儿子来开门,童乙然身子猛地震了一下,眨眼功夫消化过去之后一把推开贺长青,闯进院子。
“杨伦!”她不顾体面地大喊,几乎破了音,“杨伦你给我出来!”
“妈?”
贺长青追过来小心翼翼地拽她,童乙然一低头就看到贺长青手上的白纱布,从掌心缠到手腕,边缘还往出渗发黄的药渍。
童乙然一把将贺长青的手从自己小臂上拽脱,捧起手看了一下又扔开。
“缝针了是不是!”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不上班也不在家歇着,在这儿鬼混什么?”
“我,我不小心划了手,舅舅让我先休......妈,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我再不来你让人玩儿死都还给人数钱!说,你都鬼混去干什么了?什么本事不长,先学会斗殴耍狠了!?”
童乙然根本不管贺长青跟在屁股后面的拉拉扯扯,里外里把小院儿找了个遍,连杨伦的影儿都没看见。
她猛地转过身,瞪着贺长青。
“他人呢?”
“妈,你先听我说——”
两人一句赶一句的空档,小巷里响起一阵懒汉布鞋的踢踏声,杨伦嘴里叼着烟从大敞的门外绕进来,手里拎着文件袋,丸子汤和炒饼丝。
早晨的时候贺长青就发微信告诉杨伦自己让领导放了一马,能回家修养几天,等手上缝的线长稳了再回来上班。杨伦就让他回小院儿,中午回去给他弄吃的。
杨伦买了方便贺长青单手拿勺儿吃的午饭,从河纺小区那边儿溜达回来,还在胡同口儿的时候杨伦已经听见里头有人吵吵。没想到是自己家的动静。
贺长青他妈怎么来这儿了?
他下意识就把烟吐到脚下,一碾。
“你!”童乙然上身往前倾,一手叉腰,一只手快要戳到杨伦脸上,“我儿子的手怎么回事儿,我是不是让你离他远点儿!”
“妈!”贺长青抢出两步挡在两人中间,“不关他的事!”
“不关他的事?”童乙然眼睛瞪得溜圆,对儿子胳膊肘往外拐的行径愈发光火,“你跟我说,这手怎么伤的,送快递送的,搬货砸的?还是打架斗殴搞的?”
最后那几个字她说得又狠又重,恨不得一个字一个字往对面两个人脸上砸。
贺长青长了长嘴,知道舅舅肯定又给他妈上眼药了。
童乙然看着儿子卡了壳,又看看贺长青身后护着的杨伦脑瓢被医院剃得乱七八糟,后脑勺露出胶条的一角,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冷又尖,像冬夜里剐窗缝的风。
“好啊,”她说,“给我儿子骗得都找不着北了。你可真有本事。”
童乙然往后退了一步,叉腰拉开架势。
“贺长青,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她的嗓门终于放低了,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你现在马上收拾东西跟我回家去,单位那边儿让舅舅给你处理。”
当着杨伦的面儿被童乙然当青少年收拾,贺长青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整个人都憋得泛起一层红。他最该早早告诉童乙然自己已经长大了,能对自己负责,可打小刻在骨子里的害怕让他轻易说不出利索条理的话,只能徒劳地又喊了一声。
“妈——”
“别叫我妈!”童乙然一抬手,“你叫我妈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妈会担心?你敢跟这种人混在一起,怎么不想想我这个妈的脸往哪儿搁?!”
站在门口的杨伦是童乙然一辈子边看不起边躲着走的人。她是二甲医院的护士,医院里没少见这类型的败类,把逞凶斗狠当成光荣,不守规矩当本事。
可她也有的是办法对付这种人。像对付欺软怕硬的畜生一样对待就行了,这些年轻就走上歪路的混混大都一根筋,你只需要比他们更凶,更狠,就没人敢轻易惹你。
和这种人沾上,能有什么好?
童乙然深呼吸平复了一下机关枪一样的节奏,重新开口:“杨伦是吧,上次来家里吃饭阿姨没有亏待你吧,客客气气地请你进家门好好吃一顿饭,当你是我儿子的正经朋友招待。但阿姨上次也说了,我家孩子不是你们一路人,惹不起你,你就当高抬贵手,放他一条活路。”
杨伦皱着眉头没说话。
童乙然:“我儿子清清白白,从小到大没跟人红过脸,没惹过事,派出所更是从来没有进过大门。可你呢,你进过几次?我瞧你也不年轻了,三十有了吧,这年纪都该孩子下地打酱油了,你该能理解为人父母的心情。你怎么活别人管不着,但你这么带坏别人家的孩子,不昧良心吗?”
两次见面,三个人的氛围都像是下油锅,那热一点一点儿升起来开始冒烟儿,最后刺啦地被下锅的话语炸开。
杨伦说:“姨,你教训得对。”
贺长青猛地回头看他。
杨伦脸上不见怒气,两只眼睛轻轻地看着童乙然,那里头又黑,又静。
“这次受伤怪我,以后肯定不让他再受这种罪。”
他先是拍了拍贺长青的肩膀,然后绕过两个人,把手里的东西都搁在院中心的桌子上。
“没准备什么,小贺伤口吃不了油腻的。姨,随便对付一口,晚上咱们去外头吃。”
不合时宜的,贺长青肩膀突然松快了下来。他由衷生出一种突然有了主心骨的安定。
杨伦这人话真的不多,不常说漂亮的,也不爱抱怨,出声的时候已经挡在前头解决问题。他的情他的意像大江大河里最底下一层,静水流深一般的藏起来,贺长青接不住捧不起来的重量,扔进去,不声不吭就被杨伦轻轻浮住了。
杨伦一句“受伤”把问题降了三个档。过于平淡的反应让童乙然一拳打在棉花上,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小瞧这年轻人。
她不再多费口舌,拽起贺长青的胳膊:“穿好衣服,现在跟我回去。”
可贺长青把手抽回来了。
这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违逆自己的意思,童乙然愣了愣,不,第二次了。
贺长青说:“我不是学坏了。我没有斗殴,是去救人。杨伦救过我,也该我救他一次。”
那是杨伦给他的胆儿,童乙然心想。
“妈,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知道他什么来头,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比谁都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我知道被戳脊梁骨什么感觉。我比谁都知道......”贺长青的眼睛红着,声音有些发哽,“都是自己选的,我担着。”
贺长青走过去拉起杨伦的手,两个人站在正午的太阳底下,亮堂堂的。
“你的恩情我这辈子还不清,我没给你长过脸,还是个没用的残废。但是妈,回去吧。下辈子当牛做马我也肯定继续还。”
童乙然站在那儿,像一截枯木。她看着贺长青,看着他那双红透了的眼睛,看着他那只缠着纱布的手,看见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童乙然仿佛刚刚意识到贺长青已经长得比自己高出一个脑袋,脸上比小时候瘦了那么多,顶出了属于男人的硬骨头。
那个从孤儿院回家的路上,趴在自己肩膀上哭不敢大声的小孩儿,长大了。
她管不了,护不住了。
本来只是想稀里糊涂把打架以外的事情揭过去。什么男朋友,什么同性恋,都是年轻不懂事,爱玩儿。时间久了都能治好。
可是那个不敢顶嘴的懦弱小孩儿,比他们谁都明白童乙然的意思。
我的儿,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选了什么。
童乙然肚子里一直顶着一股气,让她能跑,能喊,能撒泼。可这股气突然一泻千里,让她觉得累,累得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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