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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长青说:“那我跟你一块儿去。有外人在的话应该不那么容易动起手,我在家也不放心你。”
杨伦跟看神兽一样笑呵呵地逗他:“我们这种人,大姑娘一样要面儿那倒好了。”
本来上上下下用眼睛扒拉贺长青的嘴,可这句话说出来,杨伦突然觉得自个儿挺不是个好玩意儿,心里头疙疙瘩瘩,亲不下去。
感叹着色令智昏,杨伦一直存在肚里的患得患失又浮了上来。他有些后悔,是不是答应错了,不该这么早,至少要把这些事都处理干净再和贺长青在一块儿。
童乙然话难听,但也真没说错。贺长青倒的这些霉,不都得赖他杨伦。
就算真的彻底切割了严津和秦家,解决了秦老五,脏事错事就能被橡皮擦干净么?
惹出这些麻烦,就因为他杨伦就是个惹麻烦的性子。
真想这一辈子就像翻书一样,哗啦翻一页,有空白地方能直接写新的。
虎头虎脑活了三张开外,杨伦才开始因为贺长青的存在开始厌弃那些他曾引以为傲的年少轻狂。
他想“配得上”这么好一个人儿。
“甭去了,真动起手我还得顾着你。”
“我可以帮你打。”
贺长青说完自己就哑口了,李飞鹏那事儿和砸店的时候他表现欠佳,实在没什么说服力。
“你?”
贺长青顿时感觉杨伦还是直男那套思想,真把自己当姑娘看,甭提多憋屈了。
两个人为这事情抠唆了一整晚,睡觉的时候差点绊起口角。
都这样儿了,自然是没有什么旖旎春宵可谈,第二天早起两个人顶着四只熊猫眼坐在桌边喝粥,还是杨伦松了口。
“穿衣服,走。”
贺长青埋头在碗里,不搭理他。
小两口闹别扭正闹得热闹,且话说两头。
二道门也供早点,但严津不管这个时间段。自打秦老五重新开始频繁在桐城活跃,严津就开始重新走动他的旧门路。
杨伦也好,秦老五也好,那都是他宝贝十根指头一样疼的弟弟,几乎是看着他们窜起个子,又在自己手底下拼命那么多年。
他在号子里的时候看不住这些弟弟,却是想替他们的现在铺一个好出路。
秦老五的动向严津一清二楚,知道什么时候放。严津早早就跟杨伦和秦五打好招呼,都上这儿来好好谈谈。
这天日子就到了,严津清点好菜,围好围裙开始给中午备菜熬卤。刚开了火,前厅招待的王鑫民溜进来。
王鑫民手脚麻利地帮忙洗菜打下手:“二爷,这两天一直有个男的找你。”
严津左眼皮一跳,问他:“什么人,长什么样?”
王鑫民笑嘻嘻的:“挺帅,身材也特好,有个小辫,打扮和明星似的。”
严津立马对上号儿了,松了一口气:“找我什么事?”
王鑫民摇头:“就每天中午来吃饭,吃完问严老板在不在,我说不在他就走了。
严津:“行,回吧,没你事儿了。”
今天歇业,严津备完中午家宴的菜码,拎了张马扎坐在门口,一条腿曲着一条腿长长伸出去,半闭眼,让烟慢慢的烧。
一股大爷味儿。
闭着眼的时候眼皮子突然一阴,严津眼啪一下就睁开了。他看清是谁,缓缓站起身,对跟前绑小辫儿的后生一磕下巴,嘴角稍微勾起来点儿。
“今儿不开。”
小辫儿扬起笑脸:“那我打了面走。”
严津看了一眼时间刚过十点,咬着烟收起马扎,一边往里走一边招呼他:“进来坐。”
开锅下面,卤是现成的,七八分钟就热腾腾一大碗端上来。小辫儿后生一口气干下去半碗,入秋的早晨愣是吃出一脑门汗。
严津就坐在他对面抽烟,看着他狼吞虎咽,把纸巾盒推到后生手边。
“找我?”
稍微缓解胃里火烧火燎后,小辫儿十分舒坦,终于舍得腾出嘴巴的空。他抽纸巾擦了擦嘴,坦然道:“这两天我每天都来,每次都遇不上你。我都以为你不乐意见我,躲着我。”
严津低笑了声,把烧到屁股的烟直接用指头捻灭。
“我躲你干啥?”
这俊后生也笑,抬头睨他一眼,说:“不搞男人呗。”
话落下后这小辫儿也不急,大大方方盯着严津的反应。
严津倒是没什么大反应,挑了挑眉毛,又点根烟。好半晌,青雾缭绕里说了句:“加个联系,晚上我那儿。”
俊后生立马乐开了花,正要开口,两人背后突然喀喇一声巨响,紧接着一阵碎玻璃清脆落地的噼啪声。
两人立马都迅速站起来,扭过身,就见一个秦五提着一截钢管破门而入。
是真“破”门。那扇倒霉的单开门玻璃此刻就剩下四分之一扇挂在轴承上,剩下全碎地上了。
“杨伦!”
秦五满脸横肉都颤,扬起钢管就抽在最靠门的桌子上。
屋里的俩人眼看着桌面的钢化玻璃裂得惨不忍睹,不过硬是有骨气,没有像门一样粉身碎骨的飞溅开。
“秦鹏海!滚出来!”光头汉子没看见要找的人,第二次叫阵,这时候才看见坐在角落的严津和小辫儿。
后厨走出来一个国字脸的黝黑汉子,看着十分老实。他一把薅掉脑袋上的卫生帽,狠狠指向秦五,大吼道:“小五,来二爷这儿还敢喊打喊砸!你像什么样子!”
正是秦家大哥,秦鹏海。
他中气十足,这么一嗓子出去窗玻璃都跟着颤。
秦五虽然瞧着厉害,可被大哥这么一吼,也是被震着了,他壮胆似的紧了紧攥的钢管,没继续向里面走。
秦五咬牙切齿道:“我他娘就不是来给谁面子的。嫂子出事儿的时候你们一个个当缩头乌龟,谁他奶奶的是你们这帮乃刀货的兄弟!”
这事情跟秦鹏海关系最大,不过秦鹏海过去在道上干活的时候也从来不上手,只是沉着脸:“小五,别被当傻子耍还瞎咬人。”
秦五怒气果然更盛,抻脖子怒吼:“你他妈再说一遍!?”
两个人针锋对麦芒都是双目圆瞪,眼看着秦五就要又撸袖子。严津用余光瞥了一眼小辫儿,见这后生不动声色向最近的一条板凳挪了半步,手已经伸下去了。
伸手拦了一下小辫儿,严津终于开了尊口。
“行了,该砸也砸了。一起吃顿饭,把这些年没说清楚的都说清楚。”
秦五怒气未销,但对严津比起自家大哥更是又恨又怕。他喘气如牛,重新说的话倒是降低了调门。
“二哥,这些年我不找你不是怕你,是图咱们情份。但你不能这么偏心眼儿。”
严津站在那儿没有接话,眼里头全是悲哀。
上去摘秦五手里钢管的秦鹏海没有拗过弟弟的力气,恨得一巴掌抽在秦五的头顶。
“混账!二爷给你找律师捞你花了多少功夫,这些年给你擦的屁股还少吗!”
秦五挨了一巴掌,怒火一点儿不少,对着他哥大声嚷嚷。
“那是你媳妇儿,你弟媳!你他娘啥时候能不这么窝囊!!你狗草的是娘们儿啊!!”
一家兄弟,这就有些过了。
见秦五好赖话不听,严津走近到离秦五三步距离前,说:“来,招呼。”
小辫儿倒抽一口气。
严津山一样往这儿一杵,秦五气焰立时被压下去一截。他到底没和严津动手的意思,又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在这个比自己大哥更像哥的人面前,秦五没来由地一阵搓火,满肚子委屈。
“严二爷,”秦五不高不低地叫了一嗓子,“我给嫂子一个面子,不跟你动手,但我他妈必须要杨伦给我媳妇儿偿命!”
他叫一声二爷,就是不认这个哥了。
后头观望已久的小后生以为这事儿算是缓下来了,刚搁下板凳,就见严津提起腿,照着秦五的正面就是一记窝心脚。
钢管脱手,老五被踹得飞过一地玻璃渣远远落出门去,撞飞一排共享单车,躺在上面哼哼半天起不来身。
屋里的三个人还没动也没追出去,秦五的脑袋前头先停下一双懒汉鞋。
杨伦低头一瞅秦五,又看了一眼屋里正往回收腿的严津。
杨伦把秦五身上压的一辆自行车搬开,立住,站在那儿。
“老五,”杨伦说,“起来,我和你打。”
第39章 过十年
看着弓起腰,狼狈不堪往起爬的秦老五,杨伦心里头说不上滋味,缓缓闭上了眼。
他总以为,过了这么多年,有过一些好日子,他们这伙人会被成功驯化。
可过往就像湿在身上的旧报纸,你动手去撕,反而碎了满手。
他们无法离群索居,因为他们说自己是人不是野兽。可他们也没法跻身人群,因为他们披着一层皮,明明不是人。
只需要松懈一秒,就原形毕露。
秦老五终于爬起来,晕眩中眼球乱转,他没有找着不知道飞去哪儿的钢管,咬了咬牙,大喊一声,攥死了拳头冲着杨伦的下巴打去。
莫说是捯不上气的现在,就是全须全尾儿的时候,他也从来不是杨伦的对手。
杨伦不退反进,就那么让秦老五打中一拳。硬吃一记,杨伦接着冲秦老五的侧脸也是一拳。
“混账!”
秦鹏海这时候终于大喊一声冲出门来,和那没走的小辫子一左一右,给杨伦和秦老五架咯吱窝的架咯吱窝,抱腰的抱腰,分开了。
站在店门口的严津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匾额,三字行草如常的凌厉大气,被油烟熏了这么多年,笔画里都浸着一层亮汪汪的油光。
牌子挂这么多年,却好像谁也没跨过去。
这架,也到底没打起来。
秦鹏海摁着自家小五,三个人上了店里二楼。
二楼是个单间,八座的圆转桌,平常不怎么开,严津在这儿招待关系近的朋友,偶尔也作为主场谈事。
杨伦上楼的时候拨了个电话,严津也抽出空知会了一声帮忙的小辫儿先撤。
老五,秦鹏海,杨伦,三个人围着桌坐下。
秦鹏海头发已经白了大半,乱糟糟的,像一年半载都没打理过。他见杨伦把手机屏朝下扣在桌上,便笑着对杨伦说:“三牛,好久没见了。”
杨伦这会儿笑不出来,僵硬地点一下头。
“好久了。”
一个面馆常客,一个面馆师傅,能好久没见还能因为啥,他杨伦躲着呗。
记忆里秦鹏海是个气质儒雅的人,混在他们这些牛鬼蛇神里像是条子的卧底或者什么语文老师走错了地方。
如今那张方正的脸黑了不少,全是褶子,一道道儿地乱揉在一起,堆簇在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周围。
一楼传来炒菜的动静,能听见锅铲撞上底子的刚啷声儿。
秦鹏海说:“最近都还好吧?”
杨伦:“都好。”
“你爸怎么样了?”
“最近没联系。”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啊,哈哈。”
这笑实在太干巴,把俩人都噎不吭气了。
从楼梯转上来的严津俩手端了四碗面,把碗放下又回楼底下接着走菜了。
秦鹏海抽出筷筒里的一次性筷子给两个弟弟,招呼他们:“吃吧,三牛。小五也吃。”
店里的文武火不比家里的燃气灶,也就两句话一个空档的功夫,严津端着俩盘子又上来了。
他随意一瞟,杨伦闷头猛吃,秦鹏海也正调醋,而秦五盯着面碗,正给浇头儿上的鸡蛋花相面。
严津指头在秦五桌子上一敲,“好看?”
秦五脸上神经质地抽了两下,终于抬起头。
“老子不是来吃饭的。”
严津嘴里的烟就没停过,他好脾气地点点头,冲着小五:“你干嘛来了?”
“我他妈——”
“苏淼让逮了,听着消息没?”
粗口被严津当腰截断,秦五张着嘴呆了一下,说了句知道。
严津:“口供里,他交代当年在三牛身边插过人。”
秦老五说:“......知道。”
“有一个就是害你媳妇儿那个。”
“知道。”
“你家那口子最近怎么样了?”
“......从南十方出来了,之后在家里吃药。”
严津又点点头。
“所以你干嘛来了?”
好一阵没有人说话,光听着楼板里的水管一声声滴水,滴答,滴答。
秦老五坐在那儿,低着头,盯着桌面。没铺餐布的桌面上有一道裂缝,从桌边一直延伸到中间,被人用胶带粘过,胶带已经发黄了,翘起一个角。
“你们算过没有,”严津说,“十年了。”
十年了。
如果往前数算上秦鹏海媳妇儿让人绑了走的年头,还得再添一年。
秦老五死死盯着面卤子。他的眼睛通红,里头一滴马尿都没有。
严津:“你不吃饭干嘛来了?”
滴答,滴答,滴答。
“小五,说话。”
“操。”
秦老五骂出这一句突然猛地把头埋进手里,往桌上一磕。
他干嘛来了?
蹲在里头的那两天秦老五真的没少想。
他就琢磨啊,这恨了十多年,他散了兄弟,差点没了老婆。该恨的一个个离了他眼前儿,就剩下杨伦还在眼前晃。
这逼出狱后的小日子过得真好啊,成社会改造人员了,转脸儿开起小铺子了,和帽子都能称兄道弟了。
他秦百川落下啥?整三十了,每天还得在外头给人做低伏小,回家里伺候饭都不知道自己吃的媳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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