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的错?不该恨么?
秦老五肩头突然被轻轻拍了一下,他抬起头,看见自家大哥笑着,递过来一张纸片子。
秦老五低下眼,看清,突然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仓皇又微弱的呻吟。
那是张不到巴掌大的照片,秦鹏海从钱包里掏出来的,被盘得边角也咧了,颜色也褪了。
照片上是一场零几年的婚礼,每个人都笑得十分灿烂。秦百川一身笔挺的黑西服,兜里插着朵红玫瑰,右手是他年轻貌美的新媳妇儿,左手是杨伦。
所有人中间的,是个女人,举着话筒,圆脸,短发,一件红纱裙子。
是他嫂子。
把他从山里头带出来,给他起了新名字,供他上学,管他一天三顿饭的亲嫂子。
豆大的一滴眼泪,啪地砸在照片上。
杨伦隔着半张桌子也在看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他端起早就吃干净的面碗,脸闷进碗里,往嘴里灌卤子。
有点儿咸。
嫂子做的就没这么咸。
秦老五说:“我想我嫂子了。”
他拿起筷子吃面,两条鼻涕甩进嘴里,被哽咽和一股股硬塞进嘴的面条呛得直咳嗽。
杨伦搁下碗,在秦老五的咳咳儿声里说了句:“咸了。”
严津瞄了一眼杨伦通红的眼睛。
“这些年了,谁都没有你们嫂子熬的卤好。毕竟是她的绝活儿。”
严津从兜里掏出一个两指厚的信封扔到杨伦跟前。
“拿着,修你的玻璃。”
杨伦不动弹,严津也没有多说,他从屋里的柜子里拿出一瓶黄盖汾,四个杯子,一人倒了一满杯。
“走一个。”
秦老五塞了满嘴满脸的面条,他端起杯子,手还在抖。
秦鹏海笑着说:“啥时候想你们嫂子了,就回这儿来吃面”
四个碰到一块儿的杯子各洒出来一点,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
这顿饭吃到日近黄昏,严津把几个人轰出去,说要关门了。
杨伦看着秦鹏海架着道儿都走不直溜的小五消失在不远处的楼道,把手机举到耳朵边。
没声儿。
杨伦把手机拿下来,怎么摁都是黑漆漆一片。
他加快脚步走向小区大门,突然看见百米外的灯一盏,一盏,朝自己这边挨个亮起。
昏惑的醉眼中光线撒得异常缓慢,慢慢的,慢慢的,照亮了路灯下张望的影子。瘦高个儿,白衬衫。
杨伦走过去,从背后把人搂怀里。
“穿这么少就出来。”
贺长青吓了一跳,闻见杨伦身上浓重的酒气不由抽了抽鼻子。
“电话断了,我担心——”
“没电了。”
杨伦用手心试了一下贺长青的额头,不烧了。
贺长青其实仍然有些不满。昨晚没睡好,伤口又有些发炎,本来都要出门了,杨伦一看他脸蛋通红,死活不让他跟来,差点直接反锁到家里头。
最后还是贺长青坚持杨伦到地方就给自己拨一个电话挂着,两人才勉强妥协。
别过脸,仔细瞧瞧杨伦的神色似乎没有不对劲,贺长青拍了一下杨伦一直摁在脑门上的手。
“回家吧。”
“回家。”
两个人并排走着,肩膀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
月亮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摇啊,摇,分开,又轻轻碰到一块儿。
第40章 怜世人
回去的路上,喝醉的杨伦一改平时一字千金的矜持劲儿,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他说小五儿难啊,家里穷,大山里头的,刚被他嫂子从山里带出来的时候都不识字。
他说秦鹏海苦啊,当了一辈子书生,没跟人动过拳头,怎么偏偏就要害他女人呢。
他说嫂子有多好,是小学语文老师,好几次家长会都是嫂子给他开的,没事儿就把他们几个叫家里吃面。
他说严津不容易,肩上挑了百十来号弟兄的身家,响当当的帮派大哥,出事儿以后却恨不得把所有人的罪都认了。
他说自己是不是窝囊,小五儿揪结人给嫂子报仇的时候他要是跟上一块儿,把姓苏的抄个底儿掉,也就没后来这些事了。
恩怨纠葛的半辈子,读来,也不过是寥寥百十来字。
杨伦好像让酒把嘴和骨头都泡软了,说了那么多,念的全是人家的好。
谁也没骂,谁也不怪。
他说,不容易,都不容易啊。
贺长青被杨伦大半个膀子压着,艰难地偏过头看人怎么突然没声儿了,被杨伦趁机在脸上偷了一口香。
杨伦这人身板儿沉甸甸的,爱也沉甸甸。
“杨伦,”贺长青说,“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这人挺不好处的。”
他声音太低了,杨伦没有听着。可贺长青仿佛也被酒气熏得有些醉,话像是颠三倒四,只说给自己听。
“后来你给我解围,倒水,帮我抬东西,还给我刻章。那些都很好,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我不是因为你对我好喜欢你。”
贺长青觉得自己喜欢上杨伦的时候,不是这些“好”的时候。
是他感觉到疼的时候。
“我是个残废,被欺负惯了,一直以为你这样儿的人肯定是活得无法无天。”
贺长青说着,笑笑。
“我不知道如果我是那个被别人戳脊梁骨的人,能不能不恨。但我肯定不想动拳头帮那些怕我拳头的人。你可能觉得没什么,或者没纠结过这些,毕竟你每次打架的时候也不像三思过,替我出头的时候也没有问我意见。”
贺长青能轻易地想象出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杨伦,但他一直想不到,也好奇什么样的经历让杨伦选择演一个拔牙老虎。而今天他捧着电话,在被窝里听了一天。
“我之前想,你是不是其实也有苦衷。然后越来越觉得,这人要是这么活着,得吃多少亏啊。也不知道解释,也不知道迂回。但这些人敢踩在你头上这么作威作福,大概也是觉得,你不会真的把他们怎么样。我就感觉你和李飞鹏那些人不太一样,比起委屈别人,你好像更喜欢委屈自己。你压着性子做木头的时候,憋着不说话的时候,我觉得这世道真坏啊,怎么谁都活不成舒坦的样子,谁都要被欺负。”
他心疼了。
在经历过那么多歧视,那么多委屈的时候贺长青告诉自己,这世道就是这样。
人么,二百零六块骨头拼成一条魂儿,一辈子不受这种气,就要受那种气,享不了这份福,总能享着那份福。
选就好了,等就好了。
可贺长青多想替杨伦向这个不“仁”的世道讨一份善待,远离这无边的荒谬。
“我觉得,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更好的是,你还愿意分出一份爱,来爱我。
杨伦大抵是醉过头了,亲过贺长青一口就自顾自垂着脑袋犯困。
贺长青想,这世界上很多人都乐意和漂亮的人,好的人发展点儿什么。
比如蹭顿饭,听个小曲儿,想喝酒有一个人陪。或者是喜欢壮实的身体,打个啵儿,上个床。
每个人似乎都是无趣的,都有自己的残缺,一辈子都期盼从别人那里取一块合适的形状把自己填满。
当然,那些都很好。
但爱从来不是抚摸那些金光闪闪的地方。
蜿蜒太行山脉,火车时隐时现。
一眨眼,连绵的黛青色丘陵被钢筋水泥截断,窗外掠过“五台山站”的蓝牌。
贺长青轻轻碰了碰身边闭目养神的杨伦。
刚陷入囫囵一觉的杨伦眉心微微一蹙,睁开眼。
他们坐前的窗户推开半扇,一股混合着香烛与松柏的清冽空气扑面而来。
入腹的是佛国圣地的第一缕呼吸。
抬望眼,远方层峦叠嶂,台顶在云雾中半隐,如神佛伸出天衣飘荡的手掌,庇护山镇。
怀台镇位于山坳,被五峰环绕,杨林主街两旁延展出鳞次栉比的商家门房,落脚处是微潮的土路。
彼时的台怀镇仍是旧且乱,如某处的小商品市场,并不如大多数人想象中那般超然物外。
烟火的青蓝朦胧间,香烛店悬挂巨大的“佛”字招牌,杂货店的折叠桌蛮横挤占了大半走道,台蘑,野党参等山货在竹篮里堆成小山,随处可见的生木造像,念珠在首饰盒中挤挤挨挨。
台蘑摊子的胖老板大声吆喝:“野生台蘑!便宜了!便宜了!”
旁边卖佛珠的也不示弱:“五台山开光佛珠!保平安!保健康!给家里老人小孩带一串!不吃亏不上当啊!”
各色僧袍的僧人步履从容地穿行,在游客与本地居民之间往来。空气中飘荡着低沉悠远的诵经声,与商贩的吆喝、游客的谈笑混成一团。
贺长青微微仰着头,弯而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柔和阴影。头发已经长到能在耳后绑一个小辫,掩盖住了耳边的助听器,支棱在靛蓝色的牛仔外套领口上。
他察觉到杨伦在看自己,挺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可别笑话我,我看啥都挺新鲜的,没来过。”
杨伦勾手去拿贺长青背的旅行包。
“给我拿着,你好好转转。”
贺长青却一侧身,避开了。他比划两个健美先生的姿势,打绷带的手向下一掀并不存在的长袍衣摆,长腿伸出,脚背勾起,这叫个潇洒。
“哇呀呀,贺某人今天就教教你,甚么叫游刃有余——”
他差点踢着侧边走过的僧侣。那僧侣先是一惊,和蔼地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贺长青收敛嚣张,眉眼沉静,手忙脚乱地也合掌说一句阿弥陀佛。
等僧人走远,贺长青有些尴尬地看向杨伦。
皆是一笑。
待再开拔时,贺长青走在前面。
跟在一步之后的杨伦稍低点头看着他后脑勺的用蓝皮筋绑的小揪,回想起头刚认识的时候贺长青点头YES摇头NO的拘谨,不由有些感慨。
佛家讲究个因果。
人生海海,哪一程,哪一位,都是一份未拆的馈赠。
大约四十分钟,两人穿过小镇。杨伦雇了一辆小三轮,载着两人从仅容一车通行的盘山土路向深山进发。
车子颠簸爬升,渐渐地,视野豁然开朗。
远处,南台锦绣峰在秋阳下如披华彩,层林尽染;近处,挺拔的华南落叶松与油松林挺拔成片,涛声阵阵,松香沁人心脾。
偶尔能看到隐没在深处的黄色寺墙,金顶,或一座玲珑白塔。
司机是位健谈的本地汉子,操着一口雁北方言,热情地介绍着沿途风景。
“咋要往深山里跑,五台都拜过了?”
杨伦正指着菩萨顶的金顶给贺长青讲‘镇魔’的趣闻,闻声便答道,“去买木材。”
那司机颇为骄傲,接口说:“咱五台的木头可是好东西,长得慢,但沾着佛气儿,可有灵性了!”
他话里满是对家乡山水的深情。贺长青眼前浮现出杨伦摩挲木头时那虔诚的样子,似乎理解了些许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传承与信仰的敬畏。
车行了又有快一小时,从谷底又走上了山腰。
老周木材位于镇边菜市场的一处狭小平台上。店面不大,门脸老旧,一走进去,浓郁而复杂的木材气息扑面而来。
新伐下的刺鼻,陈年的厚重,昏暗的光线里,木架上、地面上,堆叠形态各异,色泽不一的木材。有些还裹着树皮,少数已经锯解成板正的料子。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精瘦黝黑的男人,一身沾满木屑的深蓝色工服,正摁着刨子在一根木方上推刮。
听到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杨伦脸上。
“小杨,有日子没来了!”
老周嗓门洪亮,放下刨子,在围裙上一抹手,迎上前来。
快步上前,杨伦伸手和老周用力握了握。
“接了个戏台翻新的活儿,带朋友顺道玩玩儿。”
老周笑了,着眼打量一番贺长青,感慨道:“这一转眼,你也是出师了。三爷身子骨可还好啊?”
“硬朗着。”
老周点点头。
“想看个什么样的?”
“主要做桌椅和窗户——”杨伦话一顿,转向贺长青,“贺老师,您来讲讲?”
贺长青正举着手机复习杨伦在车上给自己讲的要点,见问到自己,思忖片刻,带着询问之意看向杨伦。
“核桃和老榆木?金丝楠...太贵重,成本划不来吧。”
有外人在,他神色拘谨而温和,但视线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堆积如山的木料中逡巡。
杨伦颔首,示意他跟上。
“来罢,掌掌眼。”
一到行当里,杨伦便像换了个人。眼神锐利如那把刻刀,周身散发着一股肃穆而厚重的专注。
他走到一处略显陈旧的核桃木板材前,伸出粗厚的手掌,轻轻拂过木板表面。手背随纹理起伏,将木轮古老的密码一一读过。
开始时杨伦并不指点,只示意贺长青来亲手体会,自己则寻来一块湿润的布子,淋上些水,在木喂,于小衍板上仔细擦拭。水迹浸润处,深褐色的底子上,或深或浅,变化万千的纹路行云流水般骤然显现,如同凝刻于一瞬间的泼墨山水。
贺长青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凑近,认真地察看纹路走向、疏密,随着水的湿与干倏忽变化。
他忍不住开口询问:“这块怎么样?”
而杨伦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让他自己判断。又拿起另一块色泽更深的核桃木,重复着擦拭的动作。
这一次显现的纹理更加狂野奔放,虬龙盘踞,原始的力量感扑面而来。
杨伦递给贺长青一只小手电,贺长青打开强光,侧划到木板上,去观察木质密度和瑕疵、虫眼或开裂。
“纹理顺直是基础,更要避开‘死节’,断裂的纤维会降低受力度。”说着,杨伦用身子挡住老周的视线,又指向木板上一处细小的绿斑。
贺长青看过去,立刻皱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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