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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什么都客气得很,算得非常清,给他多少,他就要拿多少来还。”
杨晓燕眼珠子一转:“跟他那个妈一样呗,你记得你小时候过生日不,易昭没准备礼物,他妈妈知道了就提了一箱牛奶一堆水果专门过来道歉。”
“我说我们上下楼邻居哪有这么客气,而且人家小孩子又不懂这些。”她想起来还有些啼笑皆非,“他妈妈非不肯,抓着易昭一定要让他亲手把东西放你手里,我和你爸都觉得看着挺不好受的。”
余朗月想不起这些事情了,稍微回忆了一番,又接着说:“反正就感觉现在他性格和我一点都对不上,整个人拧巴得不行。”
杨晓燕眸色偏浅,精准地落在了她儿子的眉心,想张口说什么,又什么都没提。
余朗月叹了口气:“而且,他这次考试没拿第一,我怀疑他在故意压分。”
这倒是让杨晓燕觉得很纳闷了:“人家拿没拿第一,关你什么事?”
余朗月一时语塞,对着自己妈妈琢磨半天,才把今天堵在自己心口的话说出来了:“我们上幼儿园那会儿易昭就经常拿第一啊,以前他每天都能拿两朵小红花,一朵是乖小孩花,一朵是爱学习花,每次期末他的小红花数量都是第一。”
“我就下意识以为他还是能拿第一啊,但确实也是,他考的怎么样和我没多大关系。”他嘟嘟囔囔地说,“可如果是他故意控分,我就觉得很不能理解,他平时那么用功,这样会让我觉得他这样有点对不起平时努力的自己。”
杨晓燕这下子是非常惊讶了:“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
余朗月也说不明白,就郁闷地踢门框:“我哪知道啊,今天还听到有人说他小话,我也挺不高兴的。”
“就是易昭乱压分才让别人蹬鼻子上脸的。”他心情很复杂,已经在胡乱怪罪人了,“我都偷着算他的那些失误分了,加起来都超过年级第一了,那不是风风光光的吗。”
杨晓燕心下一琢磨,算是明白了。
她虽然一直在教儿子做一个八面玲珑的人,但是一直很不支持他在别人的事情上花太多心思,往好听的说是能共情,说难听了是瞎操心,但余朗月这种情况,显然是把易昭划在自己阵营里面去了,拿着自己的视角看对方的行为,自然会觉得憋屈。
她心里偷偷乐,心想余朗月虽然说着和易昭不对付,但其实心里早就向着人家了。
“你神经大条,你想风风光光的,但人家易昭不一样啊。”杨晓燕略一思忖,先是想了一个余朗月能接受的解释,“易昭那小孩儿心思敏感,想事情肯定细腻得多。”
“你想,人家一个转校生来这儿,本来就这么多人盯着,一来就考个第一,不就成众矢之的了吗,那压力多大啊。”她企图用成年人的角度来解释,“这样一步一步慢慢来,下一回再考个第一,那老师们就觉得他学习用功,在慢慢适应,平时看到他努力的同学们也觉得他付出有收获。”
“不然他上来就是第一,又不爱和大家交流,那同学们不都觉得他人太远了吗,他多难交朋友啊。”她说,“而且万一之后没发挥好没考到第一了,那他被说的小话更多,老师还要轮番问他是不是压力大了,那多麻烦。”
余朗月听得一知半解的,虽然觉得易昭可能也不是很想和大家交朋友,但是又觉得杨女士后半截说得在理。
能有个理由之后心里这坎是要好过点了,余朗月立马追着问:“他怎么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妈妈呢?”
“他都来一周了,你见到他妈妈没有嘛。”杨晓燕松开他,去把自己的面膜卸了。
余朗月亦步亦趋地跟着,眼巴巴地盯着杨晓燕看,就等着她把话说完。
“也就刘沁那种人才敢让小孩儿一个人转校上学了。”她批评道,“要我说还是易昭太乖了,但凡他稍微叛逆一点,他妈妈都不放心让他一个人来。”
余朗月问重点:“他到底为什么转校啊?”
“就他爸他妈那点事儿呗,吵了十多年还吵完,怕影响小孩儿学习吧。”杨晓燕简短说完,又提醒余朗月,“这些东西别拿出去说。”
末了,她又一次补充:“你在学校还是多关照易昭,人家就一个人,多孤单啊。”
这都是杨晓燕第三回叮嘱这事儿了,余朗月也没见她对其他小孩儿那么挂心上:“你以前和刘阿姨关系那么僵,这时候怎么对易昭这么上心啊?”
“我那对事不对人啊。”杨晓燕睨了他一眼,又没忍住叹一口气,“人小孩儿又没什么错,以前我就挺心疼他的,那么小个年级他妈妈就敢让他自己上下幼儿园了。”
余朗月不太记得那些事了,下意识地回了个“哦”,脑子里莫名地想起修车那天易昭的背影。
傍晚单薄的余晖落在他的脚踝,易昭头也不回地走进楼梯,身形被潮湿昏暗的楼道吞噬,一过转角就不见了。
第14章 你喜欢什么,我就创造什么
作为讨论中心的易昭,其实完全没有杨晓燕所说的那般落魄,杨女士甚至连他控分的理由都没猜对。
他这天没上晚自习提前回家,先是喂了鱼千岁,将手机摆在桌角能看见的地方,随后开始做竞赛练习卷,一直等到十点过,桌角的手机终于响了。
易昭抬眸,安静地注视着这个自己等了一晚上的来电号码,在数了四下之后才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响起刘沁的声音,透露出一丝沙哑:“你下晚自习了吗?”
易昭眼睛也不眨地撒谎:“嗯。”
“还在公交车上吗?听起来很安静。”
“嗯。”易昭说,“刚到楼下。”
刘沁说了句嗯,之后很长时间没有继续开口,易昭要贴听筒很近才能听见她的呼吸,像枝头抖落的一粒雪,他总感觉他与刘沁之间的联系会在这呼吸之间,随着电流很简单地就消散了。
终于,刘沁的声音夹在一丝叹息里,她问:“在新学校适应得还好吗?”
这个问题迟到了一个周才问出口,易昭却依然觉得知足:“还好。”
“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刘沁又问,“能习惯老师的上课方式吗?”
易昭停顿了一瞬,他想,如果自己说相处得不好、不太能习惯,说不定可以得到更多的关心与问候,那他绕了个大圈计划出这通电话的目的就达到了。
但是比起那个,他又不想让母亲过多担心,于是权衡利弊之后,仍然规规矩矩地回答:“相处得很好,很快就习惯了。”
刘沁那边似乎是笑了一下,电流微弱地在耳畔颤动。
“那就好。”她说,“本来可以把你转到丘池二中更好的班里去的,但是想着我和范老师是老同事,他可以多关照你。”
“他那个班师资队伍也不错,尤其是教数学的吴老师,你跟着她没问题的。”刘沁可能是心情还不错,这一回一次性和易昭说了很多,“我听他说了你们这次周测,你的失误有点多。”
易昭没吭声,安静地接受刘沁对他批判。
“你刚到一个新环境,不适应是正常的。”她语调很慢很缓,但却是难以抗拒的态度,“下次考试不要再犯这样的错误了好吗?妈妈知道你可以做到的。”
刘沁一如既往,潜移默化地认为易昭可以满足她的语气做到最好,明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易昭还是能明显感受到自己心口再次被石块压住了。
但他已经习惯于这种程度的要求,他回了句嗯,接着问:“你那边还好吗?”
“你不用担心这些。”刚才的轻柔似乎是一场幻觉,刘沁又变得冷淡疏远,“你调整状态认真学习就行。”
易昭就不说话了,他其实还想问问刘沁周末可不可以和她打电话,但是他想起上个周刘沁说“平时没事也不要和我联系”,又担心说什么都会导致气氛过得糟糕,于是作罢。
“我打电话就是说这个事。”刘沁说,“快十一点了,你也收拾收拾早点睡吧。”
易昭说好,刘沁便草草挂断,易昭还没说出口的晚安卡在忙音中。
这通他蓄谋已久,甚至不惜用考差来骗取关心的电话,就这么匆匆结束。
易昭望着通话记录出神,脑子里却莫名想起来刚才回家时路过余朗月家门口的场景。
小卖部暖黄的灯一直亮着,窗户里传出一阵菜香,他听见杨晓燕的声音,在和谁数落着余朗月不知道要不要回家来吃饭,也不知道发个消息说一下,语气责怪又亲昵。
易昭甚至都不敢往那个窗户里多看一眼。
他放下手机,望着手中的练习题,看了几遍文字也没进入到脑子里,只是又一次惶惶意识到——
原来有人就是可以很轻松地得到关心、得到爱,不需要完整的钢琴曲、稳定第一的成绩、或者是做听话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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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余朗月顶着黑眼圈蹬上自行车。
杨晓燕昨晚那番话跟扎了根似的在他脑子里分叉,困扰了他整整一晚上,他在枕头上翻来覆去,几乎把这一个周易昭的每一次眨眼都回顾了。
余朗月正直、勇敢、容易共情世界任何一种形式的苦难,他反复咀嚼杨晓燕说的内容,回想童年时期窥探过那一丝枯燥单调的生活,在尝试把自己带入易昭时,他体会到自己无法忍受的压抑和孤独。
易昭或许真是长在寒带的一株番茄,但他也一定需要水阳光和空气。
于是在天边泛起白光时,余朗月过剩的助人情节侵占了他本就因缺少睡眠而薄弱不堪的大脑,把被子一拉盖到头顶,心想:
不爱搭理人就不爱搭理人吧,总归别让他太孤单。
既然想都想通了,执行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余朗月信心满满,蹬起自行车往学校赶去。
身边公交呼啸而过,余朗月起了劲,站起来猛蹬踏板,均匀摆动着朝丘池二中骑去,书包袋子在空中荡出一条飘逸的弧线。
64路公交就在耳侧,余朗月一甩把手便超过了它,得意洋洋地抬头望车里看了眼,在车玻璃里隐约探到一双冷隽的眼睛,眼睫细长,瞳孔墨黑,视线仅与他相撞一瞬,好像冰块摇曳地碰上瓷碗。
余朗月叮叮捏了两下铃,蹬着车扬长而去。
他先一步到校门口,特意把车停到了靠近公交站台的一边,把值周牌子挂在脖上时刚好碰上易昭走出公交车。
两个人的视线微妙地都停顿了,刚才在车外擦身而过,但谁也没提这一茬,最后是余朗月先抬起手,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和他做最普通的朋友:“早。”
九月日光依旧旺盛,他一路骑着车过来,背上起了层薄汗,抬眸一笑,满眼都是蓬勃的生命力。
易昭诡异地停在原地没有动,他还记得昨天余朗月好似还在耍小脾气,不仅一整天都没来招惹人,连吃饭都像是在纡尊降贵,怎么今天就像变了个人。
易昭眼珠定定地看着他,让余朗月心里都有点发毛,脸上的笑容也要挂不住。
在同行的人都走散之后,易昭终于颔首,从他旁边走过。
很难说他有没有在打招呼,余朗月停在原地,将他最后的动作视为点头,心满意足地拐到校门口去值周了。
校门口站着的同僚已经观察他们许久,见余朗月一过来便好奇问:“这是你们班那个转校生啊?”
“对啊,我同桌。”余朗月大大方方承认。
“好大的谱。”那人揶揄,“余主席打招呼都不带理的。”
就算是余朗月也有点受不了这个称呼:“别这么叫,听得我瘆得慌。”
他做出一副浑身不自在的样子,夸张地挠了挠背,还不忘找补:“而且他哪没理,他分明有和我长达三十秒的视线交流好吧,说明他那三十秒里心里只有我,他还朝我点头了。”
那人就笑:“你都这么会自我安慰了,你干什么不会成功啊。”
“这是事实。”余朗月振振有词,“而且你别小看易昭,他很厉害的,长挺帅吧,成绩贼好,打球也很牛逼。”
“听说了,以来就考年级第八是不是。”那人顺着他讲,“咱老班儿牙都酸掉了,又给你们班主任逮到个好苗子。”
余朗月就高兴了,耳朵舒坦了看其他事情也顺,高高兴兴值完周回到班上把酱肉包丢给杜浩,这次没问易昭要不要了,哒哒往自己桌角放了个什么东西。
易昭默背完一抬头,就和余朗月桌角上一个带墨镜的杰尼龟大眼瞪小眼。
易昭:......
这杰尼龟还叉着腰,瘪着嘴,在余朗月那一摞山一样的课本底部立着,看起来就给自己牛逼坏了。
余朗月没说这水王八放在这儿是干嘛的,也不知道有什么意义,且人家确实也没跨过桌缝站易昭地盘撒野,易昭只好也什么都不提。
但奈何杰尼龟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易昭上课做着题偶尔抬头想瞄一眼任课老师板书,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这个耀武扬威的小乌龟。
并且这家伙站得霸道,表情义正言辞,甚至把易昭都看出两分心虚来。
怎么回事,这是请了个监工管我上学来了。
第15节 课下了他总算忍不住,手腕往余朗月桌的方向翻去,指尖的笔落在木质课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什么。”
杜浩风风火火闯进教室,撞到余朗月课桌连带着挤压到易昭的,他的橡皮擦咕噜噜滚到地上。
余朗月捡起来,轻拍两下没直接还给易昭,反倒是堆到了杰尼龟脑袋上:“不认识了?你最喜欢的神奇宝贝啊,小时候抱过你的。”
易昭:......
他露出了极为少见的表情,隽气的眉尖拧在一起,视线上上下下从橡皮转移到杰尼龟的墨镜上,连带着痣的位置都偏移。
余朗月偷偷观察着他,心里乐开花了,硬咬着牙憋笑。
给杜浩看出来了,一巴掌就拍他背上:“你还在这儿笑什么啊!怎么一点都不带着急的!”
余朗月被他拍得一歪,懒洋洋问:“现在笑一下也犯天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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