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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昭喉结上下滑了几次,花了几次才重新找回声音:“余朗月——”
颈侧传来细碎的痒意,易昭知道他在听,所以、所以、所以、所以所以所以——
要告诉他吗,可以说吗,他会怎么想,他能接受吗,明天怎么办,拥抱这么暖以后得不到了,那怎么过冬天。
易昭意识到自己抖得厉害,几乎就要站不住,语言思想意识存在所有都摇摇欲坠,就要颠覆一切。
他腿上发软,竟然就这么顺着墙壁滑落在地。
余朗月没想到他会突然泄力,但也没松手,倒在他身上一起跌在脚边,看着易昭茫然的表情,突然笑了。
“哈哈哈哈。”他不知道为何特别开心,“你笨死了。”
易昭缓慢地眨了下眼睛,刚才崩塌的秩序骤然回归,又一次,他失去了让自己开口的最好时机。
他咽了口唾沫,这时候才发现自己声音沙哑得要命,再开口已经是完全不相干的内容:“......要是,我没跟上你们演出怎么办。”
“我从来没有想过你会接不上。”余朗月从易昭的肩上支起脑袋,带着不知从何来的自信,笑着告诉易昭,“我从来没想过你会跟不上,你是易昭,肯定能行的。”
易昭轻轻松开他的衣角:“净胡说。”
余朗月还没有松开他,额头又抵在易昭的肩上,像一只想要留下气味的小狗:“祝你生日快乐。”
他心知肚明这并不是易昭的生日,但是既然他这么说,易昭便将今天作为他进入十八岁的入口。
两人终于回到班级,杜浩已经等他们很久,骂骂咧咧地说了句慢死了,但班上的同学依旧很给面子,又是鼓掌又是吹口哨,十足地对他们的节目表示了赞美。
在这种氛围下让余朗月更加亢奋,在整场文艺汇演结束之后,还自发地邀上人去KTV又续了一轮。
杜浩一进去就开始和余朗月喝酒,苏博文拿了话筒和徐凯对唱情歌,易昭是被硬拽着来的,听见旁边的邓思文在激动地和肖琴分享:“哇你看,好多人在夸咱们演出!”
文艺汇演全程有直播,在余朗月他们乐队刚出来便直播间便已经炸了一波,全是在尖叫说帅的。
丘池二中这两年教学成果不是很突出,但奈何文娱活动是真的搞得很好,评论区里高赞的不是在问乐队主唱联系方式,就是想要主持人相关信息的,甚至还真有人因为这个想报考二中。
杜浩听见讨论专门凑过来看:“什么啊什么啊,有没有夸我的。”
结果一翻论坛,全是说键盘吉他贝斯好帅,没人在意他在后面鼓棒都要敲断了。
“操啊,这个看脸的世界到底什么时候能结束。”他愤懑地喊了一句。
肖琴捏着鼻子往一边躲:“你身上好臭。”
徐凯便过来把杜浩拎走了,没多久包间的门推开,换完礼服的姚玲玲牵着许欣婷出现,一进门就得到一阵欢呼,邓思文朝边角挪位,拍拍沙发:“快来坐快来坐。”
几个女生本来不太熟悉,但经过摇旗那段后彼此都对对方多了一些好感,像一群怕冷的北长尾山雀,叽叽喳喳地坐在一起聊天。
宋怡璟最后才到,迟到了有一会儿,身后还跟着他那位跟班。
一进来就有人说主席耍大牌,一群小孩儿还学着大人做派,垒着啤酒让他自罚三杯。
宋怡璟还没动静呢,他那位跟班走上前来直接炫了一瓶,宋怡璟看的头疼,把人往角落里赶:“呆着去吧。”
人齐了之后,余朗月便端起了杯子,往空中一举:“咱一起走一个!今天真的很开心!”
在座的人都很承他的意,纷纷举起酒杯隔空相碰,杜浩尤为夸张,哭着说下辈子还要和他做兄弟。
这明显是已经喝醉了,他们第一批来的一进门就开始喝酒,杜浩都已经成这样,余朗月也没好到哪里去,一整晚都亢奋得不行。
易昭怕他耍酒疯,一边咽着啤酒一边死盯着余朗月看,正在心里吐槽啤酒真的很难喝,便听身边传来一声轻笑:“眼睛都要粘在人身上了。”
易昭警觉回头,只见宋怡璟好整以暇地坐在身边,他带来的男生就在他后面,阴沉的视线一直落在宋怡璟身上,让易昭一时分不清这话到底是在针对谁。
但宋怡璟很快就用行动解释,他用下巴点了点余朗月的背影:“今天在台上,你基本都只在看他。”
“是不是有点太明显了。”他嗤笑一声,拿出一副玩味态度,“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易昭脑子轰隆一声,酒精滞后的副作用冲上脑袋,让他头晕目眩:“你怎么、他不......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他难得有这个慌不择言的时候,让宋怡璟觉得很有趣,视线落在易昭摇晃的瞳孔,竟然很好脾气地解释了:“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
“就走七天还要天天打视频,还一路追到佟市去。”他啧啧两声,“热恋期都没你们热乎。”
易昭脸上控制不住的发烫,但心里却愈发冰冷,眉间一点一点拧紧,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说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宋怡璟很无所谓地耸肩,“坐着无聊聊聊天也不行,我八卦一下嘛。”
“不过余朗月不是我还挺惊讶的。”他丢下一句,“你见过他对别的朋友做这种事吗,他对你的感情真有那么单纯吗,你怎么望他的他不可能不知情,自己没意识到罢了。”
他说着便起身,回到了跟班旁边,看着易昭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还觉得好笑,弓起食中二指虚空点自己和易昭的眼睛:“相信我,我慧眼如炬,祝你们开心。”
易昭脑内嗡嗡作响,秩序的大厦被野蛮人几棒子敲翻,他忽地觉得喘不上气,却好像四肢百骸被泡进了热水里,让他难以适应又亢奋。
余朗月在霸占着话筒唱难忘今宵,这都是他第三回唱这个歌了,易昭注视着他的背影,悄无声息地往门外走去。
十二月的天气已经很冷,他只穿了一件卫衣,趴在栏杆上喘了会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无序的念头雪花一样压下来,今年冬天没有下雪,易昭却经历了第一场风暴,脑子里来来回回地翻涌着宋怡璟对他说的话。
——他不可能不知情。
身后猛地传来一声压抑的哭声,易昭的思绪骤地打断,回过头去才发现是许欣婷和姚玲玲。
姚玲玲在走廊的角落抱着许欣婷,声音放得很低,掺杂着哽咽:“可是我不想和你分开。”
“只是暂时分开,我们还是有见面的机会的。”许欣婷安慰她,“没事的,我们以后还能考同一个大学,别哭了,妆花了就不好看了。”
易昭心中一凛,往远处回避,等了二十分钟后再准备回包间,发现姚玲玲已经不在了,许欣婷靠在墙上,见到他便扯了扯嘴角,明显是在等他。
易昭在离她四步远的地方停下,给双方留了足够的社交距离,问:“你......要转学?”
许欣婷见他这样便知道他还什么都不知情,视线不知道是不忍还是怜悯,柳絮一样飘飘荡荡的,不敢去碰易昭。
“嗯。”她斟酌了几遍回话,“应该,不止是我。”
“听说易叔叔的离婚官司快打完了。”她说,“他们准备去海城发展。”
海城发展好,贸易大城市,易振民的企业正准备在那边扩展,他被派过去开拓业务,仕途应该会很好。
没有人告诉过他这件事情,发给刘沁的消息石沉大海,易振民与他两看生厌,易昭的酒已经在寒风中吹醒了,耳边忽地传来咚的一声,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动静。
“我也是才知道这件事。”许欣婷连忙解释,“也只是我妈妈随口给我提了一下,等判决结果出来之后易叔叔肯定也会好好和你说的。”
“嗯。”易昭点了点头,鼻音很重,“谢谢。”
“没有。”许欣婷声音恍惚,手无措地交织在一起,在昏暗的角落与易昭一起沉默了两分钟,像是对谁的默哀。
“也不只是因为这个。”易昭好像回过劲来了,对许欣婷解释,“物料的准备很麻烦,今天的效果也特别好,谢谢你,辛苦了。”
“那个更没事。”许欣婷冲他虚弱地笑了,“你之前也帮了我,就当做是报恩吧。”
“而且我也很喜欢这个过程,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来过。”她说完之后停顿两秒,站起来准备回到包厢,“我先进去了。”
易昭点头说好,自己停在门口又想了一会。
现在脑子已经不是被冷空气激得清醒的程度了,任何一点风动都会让他神经紧绷头疼欲裂。
他打开手机看和刘沁的对话框,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没把得奖的消息发给她,对方也一直没问。
他又打开地图看海城,一千五百公里,挺好,比佟市还近两百公里呢。
他一边想着一边缩放地图,一千五百千米,被浓缩成从中指到拇指的距离。
音乐声忽地变大又被隔绝,有人推开门出来了,紧接着两只温暖的手贴上他的耳朵。
“我靠你身上好冰。”余朗月的声音毛毛躁躁地响起来,把手从易昭耳朵上摘下来,“干什么啊,在外面修行?”
易昭眼神闪烁,对刚才的事闭口不提:“出来站会,你喝醉了?”
“有点晕,但离醉还有一会儿呢。”余朗月思绪确实是有点飘了,话说出去好一会儿之后才应易昭的前半截话,“出来站好久了,我都想你了,找你半天呢。”
易昭轻笑,不知道是没相信还是对这句话很受用,随口说了一句:“你要能一直在人声鼎沸的时候想起我就好了。”
“想啊,怎么不想。”余朗月还没意识到他随口说出的话会有多大的影响力,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直马克笔,“来!哥给你签个名字!”
“签什么名字?”易昭不理解。
“签啊,我给所有人都签了。”余朗月就喜欢干一点没有意义的小事,怂恿着易昭,“把你耳机掏出来。”
于是易昭便拿出了余朗月送他的耳机,对方动作迅速,在洁白的壳子上留下潦草的痕迹。
他注视这串专门设计过的签名,很满意地笑了,忽地抬起头来,像是一时兴起,但是眼里坚定不已。
“易昭。”他一次又一次地喊他的名字,“你想去哪个学校,以后我们一起去吧。”
第88章 新的一年
易昭注视着余朗月的眼睛,不知道他到底带了几分真情。
这到底是他想了很久、借助酒精表达出来的执念,还是一时兴起哄人开心的说辞,现在没人能分得清。
于是易昭低下头,揉了揉已经被冻僵的指节:“没想过呢,再说吧。”
“那你想好了一定要告诉我啊。”余朗月强调,左手拉着他的手腕,右手去推开了包厢的门。
这群学生唱到半夜,总之是把该说的该想的、该保留的该释怀的,通通都发泄出来了。
差不多到两点他们才结束,全场滴酒未沾的只有邓思文,叫了好几个车把人一一送回去。
余朗月还保持着一丝清明,把喝得烂醉的杜浩塞进车里,转头看易昭:“我可能今天不回柿湾了,浩子和凯哥都有点醉,我看着点他们晚上别吐床上。”
易昭站在马路牙子边上:“你能行吗?”
“能行的,老有经验了。”余朗月坐在副驾驶,还知道规规矩矩地套安全带,只不过好几下才套进去。
“到家了告诉我。”他一只手搭在车窗上,又是对易昭一阵笑,随后提起手又冲着易昭的脑门很轻地弹了一下:“开心点儿。”
这时候易昭混乱的大脑里又添下一条——“你见过他对别的朋友做这种事吗”。
易昭缓了缓,对他点头:“嗯。”
这一天过去,属于学生的快乐是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
文娱晚会带来的戒断实在是太厉害,各个年级各个班的老师都跟疯了一样布置作业,之前怎么让学生玩儿的,现在就要让学生补回来。
一个班苦叫连天,连课间都没什么人玩儿,日子一直重复到月底的最后一次联考前,何天启返校了。
他休学了有近一个月,但面色瞧起来竟然比以前要好一点,在和家长历时一个月的沟通里,他好像自己也释怀不少。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他走上讲台,虽然依旧显得有些尴尬难堪,但是高傲的脖子还是低下了,声若蚊呐:“前段时间我给班上带来了不好的影响,真的很对不起大家,以后我会及时处理自己的情绪,不再让类似的事情发生。”
由于他当时生气的样子实在是太恐怖,导致一时间没人有反应,直到余朗月带头鼓起了掌气氛才有所缓解。
下面还有人和他开玩笑:“怎么不等联考结束再来,还要参加考试多亏啊。”
何天启脖颈涨得很红,本来也还处在很紧张的状态,有了这句话之后才笑了,终于重新融入进这个集体。
他下来还和杜浩道了歉,虽然双方都有点拧着抹不开面儿,但场面上的功夫还是走完了。
他最后走向余朗月,做了几次深呼吸,郑重告诉他:“我......以前可能对你说过不好的话,对不起。”
余朗月非常宽宏地冲他笑了:“没事,我早没记得这事了。”
“嗯,好的。”何天启没走,还是站在他旁边,拳头捏得很紧,“我其实,挺羡慕你这种能力的,能不把事情放心上。”
“哪有,我就是脑子笨不记得事儿。”余朗月同他客套,“你有勇气说这些话就已经很厉害了。”
何天启挤出一个笑,很真诚地对他说:“谢谢。”
等到他回到座位,余朗月才拍拍易昭的肩:“他真挺厉害的,我以为他都不会回学校来了。”
易昭点头说了声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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