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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沁哭了一首歌的时间,在易昭对着邻居的窗户发呆的时间里,她已经控制住情绪,只剩说话时带着浓厚的鼻音。
“易昭,妈妈对不起你。”她说,“但妈妈太想离开了。”
易昭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他在风中沉默,企图在电流声中达到同频。
但很遗憾他失败了,刘沁已经岔开了话题,告诉他:“你和你爸爸去海城吧。”
于是易昭一颗心又被高高挂起,他提不起对易振民的愤怒、也想不清刚看到离婚协议书的委屈,升起的只有满腔的委屈:“可是妈妈,我想留下来。”
他捏着手机,指骨泛白,呵出的气不连贯地溶解在空气中:“我在这边很开心,以前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我能协调好自己的时间。”他急于朝刘沁证明,像个邀功的幼儿园小孩,“我期末考也是第一,联考在市里的排名也很好,冬令营拿了二等奖,妈妈,我在丘池也不会很糟糕。”
“我知道,我都知道。”刘沁传来一声疲惫的叹息,“我听你范老师说了,也知道你交到了很多新的朋友。”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好似认真琢磨了到底该怎么去组织语言,沉重地将世界的黑暗拉到易昭身边来:“易昭,高中的友谊其实并不会长远很久,你完全可以认识很多新的人。”
易昭的心被狠狠揪住,这番话由刘沁说和由易振民说带来的效果完全不同,他想反驳,但是刘沁已经接着往下说。
“你可能觉得这段经历很重要,但是它其实也就是你人生中的一环,现在密切的人,五年十年过去可能根本不会再联系。”她说,“可是丘池不好,明州也不好,这里有太多太多牵扯痛苦的回忆了,所以我希望你走出去。”
“你应该和你爸爸去海城,这是他的义务。”刘沁很清晰地告诉他,“易昭,我实在是太累了。”
她又在说易昭听不懂的话:“你没有错,只是我看到你,就能直观地看到我的痛苦。”
这是她第一次朝易昭透露内心,她这些年来的疲惫和压力能堆成一座山,易昭站在山脚,便觉得喘不上气了。
“我想一个人待一段时间,一个人想一段时间。”她说,“我想拥有一段时间的自由。”
易昭听不明白,但他知道,刘沁大概不会回来了。
“新年快乐。”刘沁最后只是这么告诉他,在易昭成长的这十七年里,这是她第一次没对易昭投入什么期盼、也不期待他带来什么回报。
易昭后知后觉,这好像是刘沁对他的一句祝福。
他站在柿子树下,在路灯下成为一抹遗失在冬夜里的幽魂,单位楼零散地亮着灯,碰杯和道喜的热闹不断地将他冲击在礁石上。
易昭又没有地方去了,他感觉在被这个世界排挤,在脑子里来来回回地滚动着刘沁说的话,固执而坚定地认为,肯定不是这样的。
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友谊可以延续很久,余朗月不是会轻易放弃他的人,他只需要在丘池度过一年,这里虽然诞生痛苦,但也孕育希望,等到高三结束,他就和余朗月选同一个学校,风风光光地离开丘池。
到那时候,他同样幸福、同样自由,有余朗月在,他一定不会孤独。
但这些念头也只是像飞絮一样飘在易昭的脑里,他觉得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去找余朗月——对方肯定在和家人围坐着团圆,况且人家也不是什么情绪垃圾桶,不能每次都在难过的时候找他的。
于是易昭便留在自己和余朗月的聊天界面上,麻木地向上翻着说过的话,等到手指僵住划不动了,便点开余朗月朋友圈,再退出来,打开,再退出来。
他的手实在是太僵,有一次没控制住,不小心拍了拍余朗月的头像。
他没有注意到,直到一分钟之后余朗月给他发来视频通话,易昭条件反射地拒绝,发消息说这回不方便。
余朗月便给他回:那要一起听歌吗?
易昭说好,点进软件看了眼距离,50多千米,比起海城的1500千米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他又控制不住地在估算自己的存款,心想,自己硬要留下来肯定也行,现在的钱应该还够他交四年学费,而且易振民大概率不会管他,今晚他们都撕破脸皮,他如果硬要留,易振民估计没精力也不愿意去管他。
余朗月又给他发消息,问:不开心?
易昭说是有点,但是刚发出去便撤回来,想了想,改成了没有。
余朗月那边便没动静了,只剩歌曲慢悠悠地在耳机里转着,易昭觉得他可能在和亲戚朋友们社交不怎么来的空,便抵着头转耳机壳子,小心地避开余朗月的签名,害怕自己抹去了他存在的痕迹。
大概四十分钟过去,易昭冻得好像耳朵里都听不见任何东西,准备回家里睡一觉,却在恍惚间好像察觉到一阵轰响,好似马蹄、也好似雷鸣。
他迟钝地意识到这好像是摩托车的油门声,在这个念头产生时他突然福至心灵,紧紧地盯着柿湾的石梯看。
今晚没有神明,也无人许愿,但不知道是不是易昭过于虔诚,他的心愿还是成了真。
余朗月穿着厚重的棉袄,好像魔法似的,在石梯口出现。
易昭定在原地,他的大脑已经混沌得想不清楚任何事情,心脏的每一下都像在铸铁,砸得疼,又让他觉得胸腔很烫。
丘池的冬天不会下雪,他还是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在融化,他呆愣地看到余朗月走向他,随即对方同样冰冷的手伸过来触碰他的鼻尖,余朗月一如往常地笑,说他:“鼻子冻得好红。”
易昭是一汪快漫出来的水,余朗月随意拨动就能让他掉下泪来。
他的耳机里还放着和余朗月一样的歌,屏住呼吸去感受余朗月的动作,像惊扰了什么似的,声音很轻:“你怎么来了?”
“借量哥的摩托车骑过来的。”余朗月答得坦然,“感觉你不太高兴,我就来了。”
那条及时撤回的消息还是被余朗月看见了,易昭不折不挠,接着问:“只是感觉我不太高兴,你就会来吗?”
“对啊,我好兄弟不高兴,我来不是很正常吗?”余朗月奇怪地看向他,“你怎么了?”
易昭濒临崩溃的大脑里又钻进一串内容,像凿开朽木的锈钉,尖锐的疼痛让他不得不直面这些问题,他想余朗月到底知不知情这其实并不是正常友谊的范围,他想这是不是能被称作骄纵和偏爱,他想余朗月到底能不能意识到这份感情不单纯,他想余朗月能对他说喜欢,说很多很多喜欢。
大概是今晚他实在是太孤单,可能是因为他太想给自己将来的决定加一个借口,又可能他只是在寒风中被冷得失去了理智,大脑以为身体即将死亡而催生出肾上腺素,让他无法冷静,唐突得像一头怪兽。
于是他锲而不舍地问:“那你会对杜浩徐凯苏博文或者任何一个人做这种事吗?”
余朗月不太明白:“什么意思?”
“你会对其他人、做这种事情吗。”易昭不屈不挠,“脱离自己和睦温馨的家庭,就是为了来看看另一个人是不是在不高兴。”
余朗月敏锐地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他没有直接回答易昭的问题,还是重复:“你怎么了?”
易昭便不再问了,他站在余朗月两步远的地方,橘黄色的灯落在他的发顶,鼻子被冻得很红,眼睛却是湿润固执的,让余朗月想起他第一次捡到仔仔的时候。
十二点的钟声就快要敲响,余朗月听见邻居的电视传来倒计时,这好像是什么预兆,在欢快与喜悦的倒数中,他听见易昭绝望的问讯。
“余朗月,你真的拿我当好兄弟吗?”他说,“反正我没有。”
下一秒,远处传来阵阵烟花声,家家户户传来庆祝,人们兴高采烈地陷入新的轮回,而易昭的唇贴住了他。
伴随烟花上升的是易昭的决心,是他一而再、再而三搁浅的勇气,离开逼仄老旧的阁楼、走出昏暗吵闹的后台——
他们在万家团圆时分亲吻。
作者有话说:
为什么不是接吻,因为小余没回应啊,全是小易在亲。
第91章 他们的十七岁
余朗月的大脑就此宕机。
他尚且没有明白易昭这句“没有把他当兄弟”是什么意思,接下来这个不算吻的旖旎已经将他的所有理智打散。
易昭的唇冰冷潮湿,像一块冰,又好像没晕开的泪水,一触即放。
易昭过于莽撞,他的耳机不慎掉落在地上,但没人顾得上去捡。
两人之间近乎透明的窗户纸被他用最直白的方式捅破,烟花实在是太吵,落在地上的耳机延绵不绝的传来轻快的前调,是李荣浩的在一起嘛好不好。
余朗月解释不了,只觉得氛围多暧昧、情绪说不清,他不敢去看易昭,在慌不择路下按下切歌,下一首是他自己选的,你要如何我们就如何。
易昭的眼睛在烟花下很亮,他没有在开玩笑,孤掷一注的勇气支撑他死死地盯着余朗月,可是他眼眶是滚烫的,鼻尖通红,看起来下一秒就要哭。
余朗月更加恐惧,他没有想过这些事情,或者说他在控制自己不去想,他素来随心所欲,遇到想不通的事情会选择一脚踢开。
他无法做到对易昭坐视不理,又无法估量对方与自己的可能性,他想和易昭维持现状,这是他好不容易在平衡板上找到的点,到现在显然他就要滑落到深渊。
他有时候会想起他对易昭袒露心声的夜晚,他将自己的发言看做自暴自弃的武断,他希望易昭纯粹、耀眼、永远对自己袒露心怀。
他甚至知道易昭对自己有倾诉倾向,一些拧巴的人可能会隐瞒一辈子、消化一辈子的内容,总是会以直白的方式落到自己这里,余朗月为此兴奋而喜悦,他能知道易昭在渴望被理解,所以他总是会依托易昭的情绪,给出让他心安的反应。
这让易昭恃宠而骄,又让余朗月上瘾,但是他根本不去思考原因。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易昭走向太坎坷的路,但是也无法想像易昭以后会娶妻生子、也无法想像对方会选择另一个不知名的男性去爱。
余朗月带着少年人最好的莽撞和坦诚,想一出是一出地认为世界总是在对自己倾斜,他不去思考未来,天真到近乎残忍地认为一切都能保持现状——他能和易昭保持不远的距离,只要稍稍回过头,就能看见他意气风发的侧脸。
余朗月完全不去想为什么,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想。
为什么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呢。
这时候那首熟悉的旋律又想起来,余朗月想去关掉,但是手指颤抖,他发觉现在自己前所未有地恐惧,自己一直回避的事物被挑到台面上,他无法直视房间里的大象,无法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更做不到忏悔。
他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在慌乱之中仍试图瞒天过海,明明易昭什么都没问,但他还是下意识地否认,在震耳欲聋的烟火声中苍白地解释,说:“我不是。”
易昭在这一瞬间死去了。
咚。一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他曾经在初冬的走廊里听到过这个声音,彼时他从许欣婷的口中得知自己的去向,在朦胧的音乐声中陷入迷茫,耳畔震耳欲聋的,就是这个声音。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大厦坍塌的动静。
烟花渐渐地停了,一切好像又陷入了死寂,易昭倔强的头颅终于低下,那颗没掉下来的泪在风里吹干,他终于不再犹豫、不再思考。
“是吗。”他低着头,对着地面喃喃,“你原来不是啊。”
往后的一切都不受控制了,他终于成为冬日里的一抹幽魂,积日累月萌生的困惑织成一张网,密不透风地讲他兜住,他不堪重负,终于舍得向余朗月对峙。
“那你为什么现在要来找我呢?”他缓缓抬头,但是眼里只剩下死寂,“余朗月?你今晚到底为什么而来?”
“你为什么想和我考一个大学?为什么想和我一起演出?为什么不想和我分开?为什么不舍得我喜欢别人?为什么总是想哄我开心?为什么不远千里来佟市只为了见我一面?”他声音很淡,一项一项地说着。
耳机里的音乐还在响着,一次又一次声嘶力竭。
多么疯狂的是我——
易昭不折不挠,像一位正义的法官,一定要把余朗月的所有罪行、所有错误都宣之于口公之于众,尖锐地撕裂余朗月拙劣的伪装,粗暴地戳穿他所有粗糙的借口。
“你为什么总是想要我依靠你,你到底想在我的生命里留下多厚重的痕迹才甘心。你每次拥抱我究竟是看我可怜还是出于生理性喜欢,让你给自己的触碰找了最好的说辞,你每次行为向我倾斜究竟是因为觉得我需要,还是你只是有了明目张胆的借口。”
他好恶劣,甚至比对待易振民的时候更尖锐,将锋利的刃不仅朝向余朗月,也对准自己,将玻璃纸都扯碎、捅穿、销毁,要让他们都成为战壕上遍体鳞伤的尸体。
“余朗月。”他疲惫至极,在齿间反复咀嚼他的名字,好像恨透他要将他拆之入腹,又好像只是千般无奈万般不舍,将重复的名字看做最后一点温存。
昔日糖纸包裹的成了一场幻影,易昭抬手盖住了眼睛:“如果你不想负任何责任,就不要随随便便说要对一个人特别特别好。”
多么真挚的是我——
咔嚓。
余朗月在对峙中不断后,那枚耳机便被他不慎踩碎。
一声又一声的罪行将他死死地钉在十字架上,最尖锐的钉子卡住喉咙,抵住了他的所有借口。
他来不及去想,理智被架在悬崖边上,在大脑的防御机制下做不出一点回应。
于是他最后也没抬头,在朗朗月光之下,只用沙哑的声音说:“易昭对不起。”
易昭对不起。
这就是青春惨淡结尾的讯号了。
易昭其实明白,这就是他鱼死网破的挣扎,是余朗月欲盖弥彰的过失,但就是覆水难收、破镜难圆,一些因冲动而发泄的言语将他推到此处,他们在漩涡中心,很快就要被冲散了。
他的十七岁,在冷到彻骨的夜里,完全被淹没。
第92章 现在就要走
易昭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也记不得余朗月如何离开,只知道醒来时自己躺在玄关地板,大脑快要爆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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