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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不卖关子,也不用八卦的亲友催,自顾自地便往下讲:“是个男生。”
桌面上一片死寂,然后他爸爸提起来的板凳就砸到了他头上。
这是余朗月过得最混乱的一个年,也是他过得最后一个年。
亲友们在极力拦着爸爸不去打他,杨晓燕的妆哭花了,她护着余朗月,但是却在余朗月试图说出两句宽慰的话时,还是没忍住给了他一巴掌。
余朗月额角的血痕流进眼睛里,口腔也漫起铁锈味,在如此混乱糟糕的环境里,却幻视小时候被刘沁抓到下午。
当时小小的易昭看到的景色,也会和他一致吗?
杨晓燕比他爸爸开明一点,整一个晚上没睡之后,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来问余朗月在意的人是谁。
他没说喜欢,也没说爱,就用了在意这么模棱两可的说法,让杨晓燕奇怪又担心。
余朗月向来无畏,但这时候却莫名地生出一些恐慌,下意识地往柿子树上看了一眼。
仅这一眼,杨晓燕就明白了。
后来爸爸让他滚出家门时,她没站出来替余朗月说话,于是余朗月拖着行李箱,里面装满了曾经从易昭的房间收回来的无用品,就这么义无反顾地走了。
这一行为他设想了很久,他曾经花了一年想通自己对易昭的的心思,用两年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准备花三年及以上让家里人接受这一现实。
一切有条不紊,他回到海城,找了份实习,毕业之后经过一番坎坷进了外企,每个月雷打不动地把钱打进杨晓燕账户里,一边打听着易昭的去向,一边等待时间磋磨家人的斗志。
他延续青少年时期的莽撞,把本来柔软平和的家庭打碎,但他这次不后悔。
他有时回想起拆掉钢钉后在床上辗转难眠的夜晚,易昭也好像成为身体中的一部分,成为青春期延绵不绝的阵痛,带来的余韵漫长,深入骨髓之后反倒是能忽略不计。
他只是觉得易昭以前随口说出的话像一个诅咒,他无数次在人声鼎沸时怀念他,又在夜深人静时怨恨他。
十七岁那年的冬季实在漫长,余朗月自那之后感受不到四季的流逝。
一晃眼就是七年。
第94章 终于找到你了
七年后,朝城。
杨利急急忙忙地朝第二实验楼走去,这会正是下课时间,来来往往的学生很多,他逆着人群挤上台阶,气喘吁吁地停在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旁边。
男人正在研读学术报告的海报,神情专注,他长得很高,西装衬得身材更好,导致不少路过的学生都朝他频频侧目。
海报上都是些复杂的名词,杨利只当他在学习,于是在众多视线下硬着头皮缩在他身后,直到男人猛地垂头看见了他。
“哎。”他好似是笑了一声,语气挺轻佻,“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杨利讪讪耸肩,点头哈腰的问好:“余经理。”
“都说了叫我余朗月就行。”余朗月朝他颔首,“你要是不好意思就带个哥,不用这么拘谨。”
他说着就去按了电梯,手臂自然地插回兜内,西装下的肩部肌肉微微隆起,简单的一个动作也被他做得很性感。
虽然他话说得很亲切,但是杨利不敢不怕他,他本来就是个才来一个月的实习生,听说余朗月在他这个年纪用三段大厂实习经历拿了本部的offer,并且短短两年内已经做成了大区经理,硬是以最小的年纪挤进公司中层。
再加上余朗月平时也不怎么爱笑,五官挺立眉尾锋利,看起来不是善茬,让杨利对他又是七分敬畏三分害怕。
但随即这位不言苟笑,让杨利下定决心要从各方面学习的行业楷模,走上电梯后便小小地打了个哈欠。
杨利抓住机会,搭腔道:“余经......余哥,你昨天是不是没休息好?”
“那也没有。”余朗月捂住嘴,捏了捏鼻梁,“刚看学术报告看困了。”
“写的是什么,一个字都看不懂。”他嘀嘀咕咕地说。
杨利一愣,心里念叨着这经理怎么和看起来不太一样,但还是很有眼力见地端了杯咖啡出来:“余哥你要不先喝一杯。”
“收回去。”余朗月淡淡提醒,“哪有我们请客户喝咖啡还自己端着去的道理。”
“人家要的机器你给报错三次,延期折腾了半个月才发现还少个配件,要我是客户我都给你们骂得祖坟都找不着在哪儿了。”他慢悠悠地说,“咱含着咖啡去道歉赔礼,你说这合适吗。”
刚刚入春,但杨利还是被他两句话说得满背都是汗,尴尬地把咖啡又塞回去。
余朗月用余光瞟了眼他臊红的脸,知道这孩子心眼也不坏,于是叹一口气,压低声音又宽慰他:“公司放心把这个活交给你做,就说明还没重要到那种程度,你记住教训,下不再犯就好。”
杨利点头如捣蒜,尴尬地对着地面,没敢再说话。
电梯稳稳当当地停在六楼,余朗月带着杨利朝实验室走去,实验室门口就站着一个男生,挥着手和他们打了个招呼:“是英赛尔的人吗?”
“是我们。”余朗月友好地冲他笑,“我是小余,这位是我的同事小杨。”
他顶着这么一张笑脸,男生自然也不会给坏脸色看,大方地自我介绍:“我是彭越,今年研三,线上和你们对接的也是我。”
“原来是你啊,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余朗月同他套近乎,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示意杨利,“真的很不好意思,给你们课题组造成了不少麻烦吧,我们这儿给大家点了咖啡奶茶,称不上赔礼道歉,但多少是表个态度。”
杨利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立即把手里的几大袋吃的喝的都提到彭越手边,给人同学都吓一跳:“哎哥,你这就做得太客气了。”
余朗月笑眯眯的:“没耽误到你们实验进度就好。”
他话递到这儿了,彭越也就开开心心地把东西都接下,拿回给自习室的同学们一分,回来时态度也亲切不少:“没耽误,主要用这个仪器的是我师兄,他实验进度还没到这儿,能在那之前把机器送上来就行。”
“师兄方不方便一起过来看看呢?”余朗月顺着说,“正好咱们配件也到了,上机试试机器能不能正常运行。”
“师兄今天去基地了,要下午点才回来呢。”彭越苦笑一声,“我先给他打个电话吧。”
余朗月还没分析出这个苦笑具体是什么意思,彭越便拨着师兄的号码走进了实验室,他因为方便给师兄看仪器所以开的免提,余朗月和杨利站在远处给他们保有一定的隐私。
系统的微信通话音响了有一会儿,师兄看来很忙,过了半分钟才接,语气也不是很好:“什么事。”
仅这三个字,余朗月的心便骤地缩紧。
实验室空旷,排气扇呼呼地吹着,声音传过电子屏幕造成音色的偏移,哪怕记忆里的嗓音更加清澈柔软,语气也不像现在这么不耐烦,但余朗月还是敏锐地感受到一丝既视感。
好像魂牵梦绕、挥之不忘的那个人就站在自己眼前。
这不是他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感觉,虽然每一次希望都落空,但他还是忍不住祈祷,放任一下又一下砸向胸口的心脏,余朗月悄悄地挪动位置,想找到角度看一看屏幕。
“师兄英赛尔那边的工作人员过来了,说给你看一下配件。”彭越语速很快地解释。
“没空。”师兄恹恹答,“配件到了放着不就好了,我不信这点事他们还能办砸第四次。”
说着就把通话掐断了。
场面有点尴尬,余朗月没能来得及看这位师兄的真容,沉默几秒后找了个话题缓和气氛:“师兄还蛮凶的。”
彭越挠了挠脸,稍微多说了几句:“那可不是嘛,我问问题,师姐就特别耐心会帮我看基因,师兄就只会说退学得了。”
“不过师兄也是真厉害,本直博呢,这才博二就发三篇sci了,年年拿奖学金。”他说着还找补了一下,“刚应该也是因为在忙,态度才不怎么好。”
门口有另外一个同学叫了他一声,彭越哎了一声,急匆匆往门外走:“我得去忙我的实验了,那配件就放这儿吧,有什么问题线上联系,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他时间应该比较赶,一边说着一边就往门口走,还没等着余朗月问一嘴师兄叫什么名字,他便已经消失在另一间屋。
余朗月停在原地,心情起伏不定。
杨利看他站在原地很久没动,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余哥,那咱们......”
“等着。”余朗月就这么说,带着杨利坐到了走廊的沙发上,气定神闲地翘着腿,“有问题当场就解决了,省得之后再线上沟通。”
杨利心说线上沟通不是要方便得多,但是也不敢忤逆,乖乖顺顺地在他旁边坐下。
四月刚刚入春,朝城的春天干燥冷冽,唯独太阳漫过裤腿时能感受到春意。
这个时间段做实验的学生不多,偶尔路过走廊会多看他们几眼,但转身又去忙自己的事。
杨利等得昏昏欲睡,某一时刻察觉到余朗月好像起身了,他睡眼惺忪,刚抬起头便听见对方说了句:“你继续睡。”
于是杨利安心地倒下去,余朗月只是单纯坐不住,心中燃起的那一点小小的希望以燎原之势,很快就将他的理智侵占。
哪怕他极力想控制自己冷静,想让自己降低期待,但还是没办法湮灭悸动,在每一次呼吸时都忍不住幻想——万一真的是他呢。
他甚至都不想从别人口中得到答案,这些年他听到太多让自己心碎的结果,光是与易昭同名的人都找到过六个。
余朗月记得清自己第一次从别人口中听说这个名字时的狂喜,也想得起当发现费尽心思找到的人仅仅是同名时的落魄和怅然,有点像六岁时欢天喜地地捧着生日蛋糕,结果在吹蜡烛之前摔得底朝天。
自那之后他更加谨慎,能亲眼见证最好不道听途说,但奈何一直静不下来,只好无所事事地晃在走廊转移注意力。
初春的太阳并不是很强烈,五点过便有西斜落山之势,走廊被照成橘红一片,余朗月顺着走廊看到宣传栏,这才发现墙上是订了不少论文的。
彭越所在组的各个学生成果都不少,论文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余朗月看全英的东西就像得了飞蚊症,只好集中注意力看作者名字。
他也不知道彭越所谓的师兄究竟是哪一年发布在哪个期刊上的文章,一排一排地找作者名,直到听见“叮”的一声。
余朗月的呼吸也停了,他的视线停留在某一处,将短短两个字符临摹了无数次。
易昭。
心有所感般,他缓缓回头,看见电梯的角落站着一位男生。
他身姿挺拔,五官清隽,眉心总是皱着,看人时总是冷淡疏离,好像什么都进不到他眼里。
可是就在他抬眼看向余朗月的刹那,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一下。
朝城的春天漫长,实验楼外的爬山虎被照成晶莹的绿色,和丘池的一样,他们对视时,好像还在柿湾的老树旁。
易昭回过神来,猛地抬手去关闭电梯门,在莹莹四月惊出一身冷汗,反复碾压着电梯的按钮。
就在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卡住门,硬从缝隙之间挤了进来。
明明电梯门感应到进出会自动打开,但他却连这一秒都等不了,粗暴地把门推开,西装下的手臂肌肉隆成夸张的幅度,在尖锐的提示声中,对着易昭笑了。
他笑得春风和煦、温柔体贴,好似这样就能将眼里的疯狂和暴戾藏住似的,对着电梯里的人轻声道:
“终于找到你了,易昭。”
第95章 我想得到他
这话说得太轻,让易昭没能意识到余朗月是想告诉他,还是仅仅只想提醒自己。
但此刻他只是升起一种野兽的直觉,心中的警报比电梯还响,脑子里面什么都装不下,只剩下两个字——快逃。
即使余朗月目前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威胁性,但是他看到对方就忍不住地回忆起狼狈绝望的夜晚,风灌进肺里的不适、反胃恶心却吐不出任何东西的痛苦、瓷砖冰冷的触感,所有都好像发生在昨天,让他又一次痛不欲生。
余朗月的眼睛很亮,像瞄准猎物的一头狼,他根本不在乎易昭敢不敢看他,上前一步抓住对方的手腕,将对方从电梯的角落拽出来。
滚烫的体温落在手腕,烙铁一样刺得发疼。
“里面很危险。”他大言不惭,一直抓着易昭的手腕不放。
易昭试图挣脱,反而让对方越抓越紧,连腕骨都在隐隐作痛,被硬生生地拖出安全区域,直愣愣地落在余朗月眼前。
他终于没忍住暗骂一声,掀起眼皮故作冷静:“可以松开我吗。”
余朗月没动,反倒是得逞一般和他对上视线,他的眼睛深邃,清晰无比地倒映出易昭的模样。
易昭的一只手被他抓住,敏锐地看见余朗月的另一只手在朝他靠近,莫名地害怕,以为余朗月要打他。
他惊恐地闭上眼睛,却感觉到对方温热的掌心落在自己耳侧,指腹重重摩挲过下颌,唐突又真切,声音轻得好像一声叹息:“你瘦了好多。”
易昭瞬间寒毛倒立。
这行为暧昧、话语亲昵,他脑子的弦拧紧了,几乎是应激,条件反射地甩开他的手。
余朗月没强迫他,顺势松开手,向下瞟去,易昭的手腕被他捏出了红印,像一道鲜红的镣铐。
电梯警报引起的动静不小,学生渐渐朝这边聚拢,彭越也从实验室出来,看见人群中间是余朗月和易昭还很惊奇:“师兄?你回来了啊。”
“这位就是英赛尔的负责人。”他以为两人素不相识,还指着余朗月介绍,又不忘问易昭,“你采了样回来吗?一会要不要做实验?”
易昭的肩小幅度地抖着,喉咙涌起一股一股的甜腥味,为了不让人看出他的不对,朝着彭越点头后迅速抓着样品盒离开。
还是和以前一样,遇到应付不了的事情就只会躲避。
余朗月心里面想着,捕捉着他手腕那一节殷红的颜色,被白皙的皮肤衬得妖冶无比,好一会儿才理了理衣摆跟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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