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不妨和珍珠好好聊一聊。”她笑了笑,“至少听他说一说,我觉得珍珠会好好处理好你和他的情感的。”
易昭对此不置一词,在结束咨询时迂回地询问了一句能不能拿一点助眠药物,被戴娜婉拒了。
“药物多少都有点伤胃,你停药很久了,贸然重新开始吃对身体损伤很大。”她告诉易昭,“你可以尝试在睡前喝牛奶,或者是轻微做一点运动,如果之后再睡不着,可以先吃一点褪黑素。”
易昭只好遵循医嘱,走出电梯时脑子里仔细地讲今天的谈话复盘了一遍,又觉得左臂在隐隐作痛。
他下意识地拂过左臂,衣服袖口挡住皮肤,摸上去只有粗糙的质感,易昭走了会神,掏出手机给许欣婷发了条消息。
他和许欣婷有不成文的约定,只要易昭去看了医生就一定要和她说一声,易昭虽然觉得很没有必要,但也不知怎的坚持了四年。
许欣婷很快回消息,也没问他怎么了,就说自己周末正好也在朝城,约他一起吃个饭。
易昭好字还没打出去,又看见李清和在课题组群里通知,今晚有接风宴,让大家准时参加。
最近确实有个很受老师重用的博士师兄留学交换回来,说是接风宴,但更多的是方便疏通一下人脉,好几个导师都会参加。
这类聚餐的性质和彭越自行组织的不太一样,就算易昭不太愿意参加也躲避不了,硬着头皮回了个收到。
晚上的聚餐比他想象得更漫长了一点,师门的大小导都在,酒敬了一轮又一轮,等到十点过时有服务员端上来一波醒酒汤。
大概是有人借此想到了余朗月,顺嘴问了一句:“今天咱们自习室的人走了大半,英赛尔的销售还在往我们那儿点餐吗?”
“没有,我专门和他说了我们在聚餐。”彭越信誓旦旦地拍拍胸脯,做出一副和余朗月关系很铁的样子,“还有什么叫销售啊,人家是大区经理!”
前头那人便乐了:“你还较起真来了。”
易昭没再去听,他有点逃避余朗月的话题,端着白瓷碗转了个方向,对着正在愣神的李清和。
李清和今晚喝得不少,他酒量比易昭还要差点,拎着瓷白的汤匙,好一会儿才搅动沉在碗底的枸杞。
橘皮气味浓郁,汤水温热微甜,一碗陈皮枸杞暖进胃,易昭没那么难受了,又听见管账的师兄嘀嘀咕咕地走进来:“奇了怪了,这批醒酒汤好像没收我们钱。”
彭越嘻嘻哈哈地打岔:“那肯定是送我们的吧,下回还上他这儿来聚餐。”
老教授趁着醒酒汤提了最后一轮,散场的信号一出,大家各自都来了劲,最后一次把酒杯都斟满,易昭这一杯下去大脑便宕机,机械地跟着课题组成员走到饭店门口,送亲似的看着老师一个一个上车。
剩下的学生各成阵营,稍微还清醒一点的承担了把醉汉送回寝的责任,彭越是为数不多的比较有自主意识的那个,焦头烂额忙了一通,转背就问:“师兄你们怎么回去?”
易昭在夜风中利落地插着兜,看彭越一直盯着自己才意识到这话是对他说的,扭头一看,身边就剩了他、李清和和段知途了。
段知途作为今晚的主角,直接安排到了大导的旁边,但他脸上却一点酒意不显,狭长的眼睛扫过李清和:“我送......”
“哎,朗月哥。”彭越突然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易昭的背瞬间就绷紧了,像一只进了风箱的应激小猫,一动不敢动,就听见余朗月爽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正好在这儿陪客户,你们要回去了吗?”
段知途生了一张精致温柔的脸,但不知是被人打断还是有别的事,语气很冷淡:“我和李清和去趟实验室。”
在场的几个人都不是很清醒,就连还能转得动脑子的彭越也没来得及想这个点还去什么实验室,陪客户的余朗月怎么身上一点酒味都没有。
晚上风大,来势汹汹地滚过余朗月的衣摆,他作势道:“那我送易昭回去吧。”
彭越这边还拎着好几个吐得厉害的人,只觉得余朗月来得正好,便匆匆点了头:“那好那好,辛苦了师兄,你们到了都和我说一声,我先扛着人走了。”
段知途也很着急地拉着李清和离开,一眨眼就剩了余朗月和易昭两人,易昭迟钝地扭头,对上的就是余朗月炙热的视线。
他僵硬地想往一旁走,刚有动作便被余朗月拉住了手腕。
“过来点。”他态度很强硬,顿了会才找补一般,“那边风大。”
易昭却表现得还是很抗拒,对方滚烫的掌心好像引线,噼里啪啦地将思绪引爆,难堪、愚蠢、自以为是的青春期回忆猛地炸开。
易昭耳边嘈杂不已,潮水一样涌起余朗月的声音——
他在球场说“我不放心你”;在课桌前偏着头问他“你想要什么样的校园生活”;在第三单元楼下一遍又一遍重复“明天见”;在逆着风的高架桥上问他“你会把我删掉并且又花十年不联系吗”;在落灰的阳台上说“你肯定需要我”;在幽暗的铁门下告诉他“来依靠我吧易昭”;在柔软的晚风中说“快点向余朗月投降”;在河滩边上说“要一直在一起”;在冰冷的雨夜说“我对你特别特别好”——还有在万家灯火、新年伊始,以最柔软的声音,最残酷的表情,说“易昭对不起”。
嗡的一声,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易昭茫然地站在雪原,看着自己因被照耀而热烈生动的,华丽美好的青春全部、全部、全部、全部被烈火吞噬殆尽,留下一地狼藉。
怎么成这样呢?
怎么会这样结束呢。
易昭想不明白。
他无数次在梦中回到丘池的夜晚,他有无数次幻想自己重返到柿子树下,用一万种方式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法。
他梦到自己对余朗月说这是玩笑,梦到余朗月没有推开他,梦到自己什么都没说只是和对方听完了一首歌,梦到余朗月让他别哭,梦到鲜花盛开、热忱满怀,一回头少年还在。
但是一睁眼,眼前只有带着裂缝的惨白天花板,好像七年前踩碎的冰冷瓷砖。
麻木了太久的神经以粗暴的方式震碎,易昭痛苦得不能自已,用尽全力想要甩开余朗月的手,控制不住地吼叫:“放开我!”
余朗月不放,他死死地攥住易昭,力道大得好似要将他的手折断,随后借力将对方拉近了自己的怀里。
咚咚、咚咚。
易昭挣扎得更厉害,他好像被困在了名为余朗月的牢笼里,哪怕用撕咬咒骂的方式也得不到一点解脱,耳边的声音夸张地响着,好像小时候的节庆日才能听到的鼓鸣,又好像只是另一个人胸腔的震动。
“不放。”余朗月用不容拒绝的语调回复。
“不放。”他抱紧易昭,好像想把对方的骨骼都捏碎了塞进自己怀里,想把对方的血肉嚼碎了融进身体,他动作多粗鲁,声音却多旖旎,气息落在易昭颈后,低声喃喃:“早就想这么做了。”
他轻叹一声,声音轻得好像午后的一场呓语:“早就该这么做了。”
易昭的五脏六腑好像都要被碾碎,他的喉咙里泛起一阵血味,几乎是控制不住恨意,掩饰不了责怪,朝余朗月露出他枯槁、丑陋、干涸的灵魂,狰狞地问:“你早干嘛去了。”
你早做什么去了?早想什么去了?为什么现在又能当没事人一样出现?凭什么又能轻轻松松地闯入我的生活?凭什么痛苦的、难受的、被留在昨天的、被杀死在冬天的只有我——
“我早在干嘛?我他妈早在思考!”余朗月的声音猛地大了起来,他好似不满意易昭总是要躲着他,又似乎只是想宣泄这些年堆积的愤懑,猛地抬手去捧住易昭的脸,强迫他和自己对视。
“我早在猜测你那个吻是什么意思,早在琢磨我对你到底有没有什么意思,早在埋怨你凭什么说走就走,又留我一个人在丘池!”那眼里痛苦不堪,余朗月平和假面下的狰狞淌出来,扎进易昭的心底。
“易昭,你好狠的心啊。”他声音支离破碎,这些年来积压的怨怼终于有了发泄的出口,他死死捏住易昭的脸,残忍地诉说他的罪名。
“你怎么能就这么离开,易昭,你给我想的机会了吗?你给我接受的时间了吗?”他声嘶力竭,“易昭,你真的很残忍,你想让我坚定不移地选你,却让我一点准备都不做,你但凡、但凡给我一点时间,但凡对我多耐心一点点呢!”
他大声指责,是一位公正凛然的法官,大声地给易昭定罪:“你哪里是擅长逃跑,你这分明是恃宠而骄,你是不是就是知道我会来找你、你是不是就是知道我放不下你,你就是和以前一样,一直在等着人来爱你!”
易昭愣在原地,他觉得余朗月逻辑混乱、倒打一耙,句句都是问题,但是他却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余朗月哭了。
印象里永远乐观自信、清澈纯粹的人,竟然哭得无声无息。
他好像有千般不舍万分委屈,这些年来堆积的情绪、积压的思念,终于化作一颗颗晶莹浑圆的泪,重重地砸在易昭手背。
“易昭,我真的找了你很久。”他不管自己的眼泪,却还是细致地抹去易昭脸上留下的痕迹,“我真的很想你。”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你还喜欢我吗?”
易昭张了张唇,他想说不,但是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动物才会发出的虚弱动静。
余朗月只是问他:“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你害怕孤独,又害怕失去。你要怎么确定到底是真的喜欢我,还是说我只是用来装你感情的容器,一个用来呼唤爱的工具。”
他的声音像咒语,眼泪又像雨,易昭头晕目眩,莫名想起和易振民打完架的雨夜,余朗月从温暖的房间里闯出来,混着少年滚烫体温的拥抱。
“易昭,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他手指用力,在易昭的脸上按出一块糜红的颜色,“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谁给你开窗你就能陷入谁的拥抱里。”
“我不为别的,我找了你这么多年,最想知道的就是这个答案。”余朗月动作猛地停住了,死死地注视着他,好像要将这个人的一切声音、一切动静都吞进脑子里。
今夜无风无雨,但易昭还是觉得世界在此刻颠覆,有人撬开茫茫雪原,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种子,摇摇欲坠地带他赴死。
“你说啊,你回答我。”这人语气多么强硬,声音多决绝,但还是像在哀求。
“你如果不喜欢我,那又为什么不敢看我。”
作者有话说:
爽!
祝大家新春快乐,马力十足呢!
第99章 我喜欢你
易昭如鲠在喉,被酒精麻痹的大脑混沌迟缓,好似有人在用一把木槌试图从太阳穴处凿近他的大脑。
春天已经来了,阳光灿烂、万物晴朗,但他还是觉得很冷,体内正在经历一场来自十七岁的倒春寒。
他再也忍耐不住,拼尽全力从余朗月手中挣脱出来,冲到街角的垃圾桶吐得昏天黑地。
余朗月一点不意外他的反应,或者说他其实是设想了很多更糟更惨烈的结局,所以易昭这一反应还在他的预料当中。
他甚至还能算作是游刃有余,熟练地帮易昭擦脸,连给他缓神的时间都不给,直接把对方捞起来塞进车里。
等易昭终于从余朗月尖锐的质问中抽身,反应过来想要挣脱时,他已经被连抱带拉地抓进余朗月家里了。
陌生但布局有点熟悉的房间,生疏但属于余朗月的气味,易昭背脊发麻,缩在墙角谨慎地注视着这一切。
余朗月按着他去洗手间,用一张新的毛巾给他洗脸,像小时候玩的过家家游戏。
“你不能这样的。”易昭的声音在毛巾下微弱地响起,“你这是绑架。”
余朗月把这些话全当做醉汉吹的耳旁风,还想给对方换件衣服,易昭死活不让,抓着自己的衣服做最后的抵抗,余朗月一伸手他就咬人。
最后余朗月实在没办法,只好半推半就地把人扔到了床上。
房间的灯被余朗月都关掉了,就剩下一盏台灯微弱地散着光,本来还耍小性子闹脾气的人,在接触到床的那一刻终于有点扛不住了,上一秒还倔强地说我不要在这里睡觉,下一秒眼皮便在打架。
他极力想和余朗月再对抗一下,强忍着睡意固执地看着余朗月,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在较什么真。
余朗月蹲在床边,方便易昭看他。
易昭的眼睛好像自己小时候喜欢的弹珠,漆黑一片,但是藏进被窝里就会散着莹莹弱光,是独属于他的星星。
他问易昭“胃痛不痛”,对方没回答,只有鸦羽般细长的睫毛缓缓落下,像休息前整理自己羽毛的天鹅,露出柔软的痣,易昭安静地向他倒戈。
余朗月依旧蹲在原位,在易昭闭上眼睛好一会之后,抬手去覆盖住他的眼。
他低着头向易昭靠近,唇几乎就要和易昭扣在一起,他能感受到易昭微弱的呼吸,是他肖想很久的、小动物一般的动静。
柔软的睫毛刷在掌心,很痒,心底也很痒,好像有蚂蚁啃噬过,余朗月听了很久,最终微微调整了一番角度,这个吻最终落在了易昭的鼻尖。
易昭第二天在七点准时醒来。
生物钟真的很讨厌,不管昨天多痛苦、多疲倦,大脑还是清醒地把人拖进新的一天。
易昭睁开眼时仍觉头重脚轻,跟有十二个冰壶在从发旋往下浇水一样,昨天凝固的记忆被冲开,他猛地意识到自己这是在余朗月的房间、在他的床上。
然后一切都变得很厚重,不属于自己的气味、阳光下粉尘起伏的幅度、窗帘刮过书桌的声音、压在他腹部来自于别人的温度,以缓慢而慎重的方式入侵他的感官。
余朗月从背后沉稳地抱住了他。
易昭心中一凛,像一台生锈的仪器,压根不敢转身,机械地试图从余朗月的手臂下脱身。
对方的呼吸依然沉重,易昭咬着牙屏气甩开他的手,仓皇地躲下床,贴着墙根重重吐一口气。
余朗月依旧睡得很沉,他的眼底乌青,看起来是一点没睡好,易昭环顾四周,惊讶地发现余朗月的卧室和自己在柿湾那个小小的房间极其相似,书架的朝向、桌椅的摆放、甚至连书本堆叠的方式也和以前重合。
74/89 首页 上一页 72 73 74 75 76 7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