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融再次感到疑惑。
——怎么会这样?
——不应该这样。
简融掂了掂怀里的莱诺尔,向导更轻了、好像变得更轻了,简融心疼地把下颌贴到莱诺尔头上的导管,压低声音向他的向导保证,保证他马上就会给莱诺尔做很多很多好吃的饭菜,做又嫩又滑的蒸蛋、炖得软烂的粥、只放一点点黄瓜丝的面条。
简融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次比上次晃得还厉害,就像是突然一脚踩在一团棉花上,简融的身体歪斜了一下,他不信邪地迈出第三步——
“嘭!”
人造哨兵的腿不妨磕到实验台的固定脚,再也稳不住身形,整个人向前扑倒,连带着没能抱住怀里的向导——
“莱诺尔!!”
他的莱诺尔摔了出去!
兜布散开了,他的莱诺尔滚在地上、砸在一堆尸体里,头部的导管七零八落地崩断……简融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去、想要捡拾莱诺尔翻折的下半身,可存在腹腔内的莱诺尔的脏器,又和人造哨兵原本的混合在一起,遭受挤压之下,被热血稀里哗啦地冲了出去。
“不,不,不,不要,对不起,对不起!莱诺尔、对不起,不要、莱诺尔,不要……”
人造哨兵双手发颤,不停地道歉、道歉、低吟,他手忙脚乱地拢着满地的器官,可那些器官与普通人的尸体碎块混合,竟然脏了、竟然有些分不清了。
“不……不、不,不要,莱诺尔……对不起,莱诺尔……”
简融几乎要急得哭出来,抬眼看到向导还浸泡在血水里,赶忙先扑上前去,一把抱起向导的上身搂在怀中。
“莱诺尔,不……”
旋即,人造哨兵的身体忽地一僵。
——不对。
简融的声音停了下来。
——有什么不对。
他愣了一秒,向着臂弯里莱诺尔头颅的位置,转过头去。
向导的眼球不自然地高凸出来,是漆黑一片的、没有眼白瞳孔、不存在焦距的。
但。
但,简融盯着自己怀中的莱诺尔的头颅,盯着那双黑色的眼。
瞬间!
通黑的眼球、突然一转,与简融对上了视线!
那黑眼珠里好像有什么活了一般——就是有什么活了一般!莱诺尔的眼球不见了,扩开的两个黑洞之内,忽然涌出了不计其数的蝴蝶!
蝶翅扑打在简融的脸上、眼球上,霎时,简融感觉自己的脑子、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什么“吸”走了一般!
他不再是在实验室里。
也没有抱着莱诺尔。
他站着,视线自仰望转为直视,视野范围内,一只巨大的跳蛛从天而降,砸烂了数辆聚集在门口的武装改装车辆、将无数正在开枪的人砸为肉泥!
紫罗兰色、透明白色的蝶群一左一右冲出,像是两轮工用旋转刀片,扎入试图反抗的人群!
眼前满是爆开的子弹,被紫色的精神壁垒牢牢挡着——也并不牢固,在接连不断的密集射击之下,紫色壁垒已经出现了密密匝匝的弹孔与裂纹。
倏然!
一只鸵鸟似得东西凭空出现,居然一脚将精神壁垒蹬碎!裂口处,一记重拳迎面砸来——
紫色精神力触角及时伸出、缠绕,带领着他快速躲开,但遽而黑了一下的右眼告诉他,他还是被那拳头打到了。
且打得不轻。
眼前的场景先是一晃,视线内有稠红的血滑下来。他像是飞一样退后一大截,伸出了左手。
他的手腕内侧,有一枚黑红色的、图样复杂的纹身。
他竖起一根手指,收回唇边,轻声一笑,扬了扬下巴。
“昂,对了~nouvelle règle~”
“他”听见“自己”说:
“我不打你们的脸,你们也不、许、再、打、我、的、脸、哦~”
话音落下,他微微张开口,咬掉了手上的白色手套。
一瞬间,足矣灼杀眼球的闪电,激射迸发!
一个恍惚。
他从炼狱般的战场上离开了。
他没有在飞,而是稳稳当当地坐着——也不稳当,他双腿交叠翘起,崭新的皮鞋踩在审讯室的警戒栏上,只让座椅两条腿着地,来来回回晃晃荡荡。
他以双手蹭开打火机——他的手也受伤了,每一枚骨节皆青紫发黑——他点燃了一根烟。
“这是灾难级别的毁灭行为,若不是您的首席们抗议阻拦,圆桌完全可以将之定性为‘屠杀’。黑暗向导莱诺尔·F·西奥多,请容许我提醒您,这是开庭之前最后一次一对一审讯。听证会已经结束,请务必端正你的态度,抓紧唯一的机会。”
他的右眼大概还在充血状态,看眼前的人只有模糊的轮廓。他的双手松弛地垂落下去,没骨头一样乱晃。
他将烟咬在齿间,吹出一口白雾,用带着笑意的含混声音答应:“昂~知道咯~”
“您刚刚说,第一次见到BX624号,是在哪里?”
他仰着头,发出轻轻的、愉快的笑声。
因他看到,在屋顶上方的通风口栅栏处,正爬过无数只紫色的蝴蝶。
“他”听见“自己”说:
“我第一次见到BX624号……当然是在饵马克威的‘死地’。”
他将烟蒂夹在指间,于半空中划了一个圈。他让椅子的四只脚都落回地面上,隔着栏杆,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个人。
又是一阵恍惚。
他竟然又回到了战场。
——准确一点来说,是新的战场,新的敌人。
爆破的楼层,歪斜的钢管,裹挟血肉之躯的蝴蝶,不断闪逝的精神力触角或是壁垒的彩光。
轰击声,爆炸声,碎裂声。他被蝶群簇拥,自楼内涌向楼外,数不清的紫色触角像是遮天蔽日的箭,射向冲杀而来的人群。
被触角洞穿躯体、猛遭电击的精神体们像是燃尽的焰火,一个接着一个从半空中急坠而下。它们的主人被他的精神力与子弹一同碾压,鲜少有谁能真正触及到他的衣角,更遑论进行有效的攻击。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点点(伪)攻死受疯!部分描写可能引起不适qwq,请缓慢阅读——
第206章 〗最后的吻
视野之内,是精神壁垒、藤蔓、冲击而来的首席哨兵。
是子弹,是血。
是不计其数的、与断肢碎肉一同旋飞的蝴蝶。
在这残暴而又酷烈的末日屠杀场下方,他的视线最为边角的区域,有一辆改装的装甲车,正在以越来越快的速度前冲,撞开了双塔联合基地的大门。
装甲车的后面,成群结队的、巴掌大的跳蛛,在滑稽地追着。
可惜车速太快,它们根本追不上。
它们赶不上了。
因而,这些必死无疑的跳蛛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跃起。
黑色外壳蜕变为紫色羽翼,跳蛛在半空之中成为蝴蝶,向“他”扑拥而来。
简融“看”到了最后的一个瞬息。
他弯着腰,伤痕见骨的手揪在首席向导的领口处、脚也踩在胸前,首席向导的两只手、精神体藤蔓缠绕在他的脚腕上,深深陷入皮肉,只露出一点点黑色的环的部分。
是他的惩戒环。
上面的警示灯在首席向导的指缝间,以催命般飞快的速度闪着红点。
血雾模糊的身侧,是被紫色壁垒隔开的区域,首席哨兵在区域之外,像是已然狂化,重拳接连砸在他的精神壁垒上,甚至用头一下下地撞。
空、空、空。
首席哨兵的拳头与额头皆血肉模糊,他看到经络包裹的骨骼。
而在地上、在他的手心里、在他的脚下,首席向导同样睚眦欲裂,大声喊着——
“只有你的永久结合是生死交付、只有你的哨兵才是哨兵吗!莱诺尔!!”
“他”听见“自己”说:
“当~然~咯~~”
——“那可是我费、尽、心、思、才成功永久结合的哨兵诶,是我好不容易攥在手里的小跳蛛,是有一天我死了也要把他拖进棺材里的人昂~”
——“只、有、我、可以把他杀了、剁成肉泥。我莱诺尔——我Lenore·Jane,发誓,我绝、不、会、把简融交给任何人,更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觊觎他的性命。”
——“更何况,是从我的手心里、我的眼皮底下。”
首席向导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失去理智的疯子,嘶声吼叫:“莱诺尔!你清醒一点!现在只有我、只有本国白塔能够护住你了!不要以为你还是当年的‘首席向导’!不要以为你还是那个被全世界捧在手心里、不容置疑、不容亵渎的‘神’——”
“喀咔……”
紫色壁垒被疯狂的哨兵以头槌砸出裂隙,首席向导攥着他的脚腕,犹在发出咆哮般的吼与喊:“是我一直在帮你隐瞒!是我一直在为你声明分辨、是我一直在保护你!!”
“那个部分,我不否认昂~”
他的声音十分轻快,甚至还咯咯地笑了几声,喀咔、喀咔,精神壁垒接连裂开崩碎的长条,他在这恐怖的声响中更俯下身去,笑着说:“可你也知道呀,你明明知道,我不是‘神级向导’。
“我是,‘——、——’——”
“喀啦——!”
彻底碎裂的精神壁垒吞掉了他的最后几个字,也吞掉了他的笑声;首席哨兵宛若发狂的野兽一样扑袭而来,嘀嘀、嘀嘀、嘀嘀嘀——,他的脚腕红灯长亮,警报声响成了一连串。
“至于另外的部分……你、去、死、吧。”
“轰——!!”
简融“感觉”到,自己的腿用尽全力向前蹭了一部分,大概只有三厘米。
他过了双塔联合基地大门的界限。
三厘米。
他看到爆炸的火光,天旋地转,烈焰吞噬半空中陡然调转方向的首席哨兵的身躯。而在最后的瞬间,一道藤蔓自滚滚浓烟内钻转而出、扎透了他的腹腔,又狠狠向外侧豁割——
他看到血。
破天盖地的血,从自己的身上、身下,喷射一般涌出。
他砸倒在地上,视线猩红而模糊,他听到肺部抽动的喘息声,像是谁在大力拉拽风箱;他向下看,他的腹部几乎开裂成为两段,只有巴掌大的皮肉作为与下身的链接,乱成一团的肠子流淌出去;他的腿抽搐着,脚不见了,多半的小腿也不见了,松垮又肮脏的皮像是包裹碎骨的口袋,肉像是一坨坨泥灰里滚出来的棉絮,犹自黏在上面。
他看到首席哨兵跪在近处,怀抱着一滩不成人形的、稀烂得像是劣质番茄酱一样的坏肉。
这位哨兵高仰起头,七窍内的血液流出来;这名哨兵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连同精神崩溃的附加威力,震碎了他面前支撑着的紫色壁垒。
精神冲击呼啸而来,搅碎他最后的、残存的意志。
他抬起手,殷红的指尖碰到自己的脸;他摸索了一番,居然笑了一声。
他的手垂了下去。
他昏倒了。
他很快就会死。
很快,就会死。
弥留之际,他听到纷沓而至的脚步声,以及低沉的:“快,立刻接管这里的一切!”
他“看”到,自己的每一条伤口里,正在飞出血红色的蝴蝶。
简融的眼前被一片散发着绚烂的紫绿色镭射光晕的东西蒙住了。
那东西像是修剪整齐的圆角方形鱼鳞,一层又一层地排列,每一片鳞片都带着令人目眩神迷的色泽。
直到鼻梁处传来步行足摩挲的感触,简融才恍恍惚惚回过魂来。
——遮在眼前的,是蝴蝶的翅膀。
他的视觉不知不觉间放大了如此多倍,以至于看清了蝶翅上的每一片磷。
简融迷茫地调整视线,他的头垂下去,眼前的蝴蝶尸体也掉了下去,砸在他怀里的向导无一丝损伤的脸上。
简融重新看到莱诺尔。
他的莱诺尔。
好不容易留长了的浅金色软发被剃光的莱诺尔;头皮被试验管的连通件撑得瘤子一样鼓起来的莱诺尔;皮肤惨白,眼睛是空荡荡的洞,嘴巴也无法闭合的莱诺尔。
他的莱诺尔。
——他的莱诺尔的,眼眶与口腔内,填满了,挣扎着爬出一半,便死去的蝴蝶。
而那些蝴蝶的尸体,正在变成烟、变成雾。
它们正在简融的眼前消散。
简融开始慌了。
“不、不……莱诺尔,不……”
他捂住蝶群的尸体,捂住莱诺尔的脸,可那些蝴蝶犹在他的掌下变成碎末、成为逐渐消弭的最后一缕精神力,穿绕过简融的指间。
“不、不、不,不可以、不可以——”
烟雾轻柔,像是来自于情人的最后一个、恋恋不舍的浅吻。
“不!不!不——不!!”
简融紧紧地抱住莱诺尔,大声地喊了出来——
“不!不!!不可以——”
“莱诺尔!莱诺尔!!不可以!莱诺尔——”
“莱诺尔!”
“莱诺尔——!!”
“要吓死我昂!”
“啪!”
眼前的世界忽然转了半个圈!
简融的视线白了短短的一瞬,又立即恢复颜色。他大声叫喊着坐起身来,尚且看不懂眼前出现的一切事物,只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砸在自己的脸上、又掉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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