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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血泡……是烫伤吗？怎么回事？”莱诺尔低声问。
明明眼前的客人的脸被面纱盖着，凯瑟琳却好似能看到他微微板起了面孔，见自己不欲回答，就用佯作冷硬的口吻质问：“别耍花招、别对我撒谎，凯瑟琳，要说实话。”
凯瑟琳抿了抿唇，以无比沙哑的声音回答：“我的眼睛瞎了一只……客人……”
他顿了顿，艰难地整理词句，对莱诺尔道：“他们要、那些大人们，要吃掉沙沙——沙沙是袋鼠唯一的女儿，袋鼠、袋鼠是、是和我一样的仆人……沙沙、是真的吃掉，他们说，沙沙年纪最小、肉最鲜嫩，烤熟之后就和褪了毛的羔羊没什么区别……”
“哦，天哪！怎么会……”
“会的、会的……”凯瑟琳手指颤抖，他抬起头，鼓足勇气，大胆地看了一眼面前的客人：“他们还要吃掉娜基、然后吃掉阿妮莎，姑娘们的父亲都发疯了、客人、我们也疯了，我们疯了！护卫队开枪打死了袋鼠，他们打死了三个人，我和另外的人疯了，我们居然去抢护卫队的枪……我被枪托砸晕、摔在煤堆里，燃烧的煤堆……我很幸运了，客人，我很幸运，我飞快地醒过来，但是也、也……”
“啊……可怜的孩子……”客人悲叹一声，素净的手指又伸向凯瑟琳污黑的头，凯瑟琳躲了躲，但抬起自己黑漆漆的、脏兮兮的手——他向莱诺尔抬起手，莱诺尔便将自己的手搁上去，白皙细腻的指尖碰到煤渣、血痂似得东西，一刹那就被污染，被沾得黑了。
凯瑟琳像触电一样——他感觉自己是真的触到了电、手指比被火焰烧伤时还要更痛，凯瑟琳倏地抽回手，将手掌老老实实地一只搭在膝盖、一只搭在地面，做出标准的、谦卑的行礼姿势，旋即又将手掌慢慢地攥成拳头、攥紧了。
“沙沙已经死了……客人，如果您介意，接下来的几天，请不要食用任何……任何荤菜……”
“天哪……天哪……”
面前的客人不断发出哀叹，他又向凯瑟琳伸手过来了。
这一次，客人双手交叠，掌心按在凯瑟琳的手背上，他诚恳地道：“我会去和船长、和主管们说，相信我，凯瑟琳，你放心，我决不允许这种暴行发生！”
凯瑟琳全身都抖了起来，颤抖的声音从他颤抖的双唇间溢出：“没用的，客人……”
“怎么会没用呢？你不知道我的身份，只要我开了口，我的话就能成为命令！他们谁都不敢……”
“可这是在海上、在海上！客人，您的品德非常好，但是、但是他们是野兽！您千万不要这样做！他们会伤害您——”
凯瑟琳瞬间急了，他无意识地反压住莱诺尔的手背，说得真心实意，连遮盖自己被烧去半边的脸都顾不上。
作者有话说：
简（盯——）
莱：……OvO亲爱哒我说这不是色诱你信吗？
简（盯！！）
莱：但这真的不是色诱啊我的清汤大老爷——
第221章 和您的丈夫一较高下
“不会的，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身份贵重，他们不敢以下犯上。”
黑暗向导的嗓音轻柔、温和，任谁听都带有治愈的效力，唯独落在凯瑟琳的耳中，只能起到 反效果。
“他们敢！他们敢！客人，这是在海上！深海的巨浪可以吞没一切！在船上、不管您拥有什么样的身份、不管您出身多么高贵，都会被他们轻易摆布——”
“不管什么身份、不管什么出身……？”
“对！不管什么身份、不管什么出身、不管您拥有什么！这里只能靠枪、靠拳头来说话——”
“……”
客人好似终于被凯瑟琳劝住了，又或者是吓到了，他沉默着、看着凯瑟琳。
凯瑟琳感受到那一份面目模糊的注视。
——这位客人的眼睛、颜色好像不一样……
凯瑟琳浑然忘记自己的身份，他看到薄薄的面纱被客人的鼻尖顶起一个挺翘的、诱人的尖，像是松果蛋挞上最为可口的那枚樱桃……凯瑟琳闻到了香甜的味道，他开始走神，他开始想，这薄纱一定是最为高档、最为造价昂贵的面料，而薄纱之后，一定也是一张最为艳丽、最为惊世骇俗的面容。
“凯瑟琳，你难道要比那些卫兵们瘦弱、矮小吗？”
凯瑟琳恍惚的神经被面前这位美人的问话召回，他朦胧了一瞬，立即回答：“当然不！怎么会！我比他们……”
“还是，你的力气不够大？”
“不！不！客人，我的力气很大！甚至可以和您的……！”
——和您的丈夫一较高下。
凯瑟琳愣了愣，他张着嘴，其余的话没有说出口，他感受到一丝怪异，是自己的思维再也不受理智、甚至不受“自我”掌控的那般的怪异。
“那么，凯瑟琳，回答我：为什么，你没能夺下护卫的枪呢？”
客人还在问着话，一声，一声，像是水波漾开的涟漪，向脑髓深处追逐而来。
凯瑟琳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他觉得自己眼花了，一定是眼花了，因为，恍惚之中，他好似是在看一只脑袋和人类的头颅一样大的、伸出了口器的紫色蝴蝶。
“因为，他们会开枪、会杀死我……”凯瑟琳望着那蝴蝶，喃喃道：“客人，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把我的尸体抛入大海……客人，我会死的……”
“你已经差一点就死掉了。你被砸晕丢在炭火上，你毁了容，如果得不到救治，你的脸会感染、溃烂，可是你若不去抢，他们是不会把药给你的。袋鼠死了，沙沙也死了，无论你夺不夺枪，你们都活不下来……
“——凯瑟琳，你有这么能忍吗？”
“——凯瑟琳，只要活着，你就可以一直忍受压榨与欺侮，到死为止吗？”
凯瑟琳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是如何离开这位客人的房间。
他走时似乎撞到了什么，不过货舰摇晃，人总是会撞到墙。
走廊歪歪斜斜，扭曲旋转，墙板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垂翅休憩的蝴蝶。
紫色的，白色的。
正常。
这非常正常。
简融侧身让过凯瑟琳，站在窄窄的走廊中间，目送这位精神恍惚的大块头离开。
挂在毡壁上的蝴蝶一只只飞起来，落到哨兵的身上。
他手里稳稳地捧着一碗米糊，适才的碰撞没让食物洒出去半点。简融面无表情地进到房间，随着莱诺尔吹掉面纱的动作关上门，把米糊放在桌上，顺手将薄纱捡起来、攥在手里、搁在膝盖上。
简融用勺子挖起一点米糊，吹了吹，送到笑眯眯地把脸凑过来的向导的唇边。
“他的神态不对。”
“啊昂~”
莱诺尔抿下一口根本没味儿的糊糊，含含混混道：“他马上要从一个奴隶跃升成起义的领导者，神态当然会变了~”
简融忍了又忍，忍不住低道：“他是对你心怀不轨。”
“昂，那又怎么了~？”莱诺尔笑着眨眼，“觊觎我的人何止千万个~除了你有谁成功了~？老——公——干嘛总是这么戒备昂~~”
他一边说一边向简融凑过去，下一瞬，笑脸和动作皆是一僵。
简融看着莱诺尔条件反射一般回手按下止痛泵，又去看那条裹在长款睡裙里、微微抽搐着的腿，最终收回视线，温声道：“今晚我会锁紧门。”
莱诺尔忍着痛，强行勾了勾嘴角，没出声回答。
简融欠身伸手，掌心按在向导痉挛不已的大褪处，将额头贴上向导细腻且光滑的颈。
他道：“无论如何、都不能打开。”
当日夜。
莱诺尔被喊声、惨叫、枪响、撞击声组成的，闷声闷气的交响乐吵醒了。
他不情不愿地掀开眼皮，他的哨兵早就醒了，坐在床边，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一杆枪。
——是莱诺尔相当讨厌的姿势。
“简融。”他开口，不满地唤了一声，可恶的跳蛛却保持戒备状态、头都不回，只是用手按了按莱诺尔的大褪，无比敷衍地表示安抚与回应。
货舰逐渐颠簸起来，该是又遇到暗流。门外走廊的跑动声听上去踉跄狼狈，先是“咚咚咚”地跑近；时不时有什么撞到门，又时不时有谁拉拽着外面的把手、试图开锁，而后又大喊大叫地拍打门板，最终或是骂骂咧咧、或是惨叫着；他们又“咚咚咚”地跑远。
没过多久，这份嘈杂就从走廊传到了舱外。
“抢占了驾驶舱，”简融的耳朵动了动，他低声对莱诺尔说话，“货舰偏航了。”
莱诺尔躺在暖意十足的绒毯内，哼哼了两声。
舱外还是惨叫，还是枪响，床板——地板——整个货舰，开始大幅度地起、落、摇、晃，黑漆漆的海水落下去；有谁在甲板上被杀死了，血溅到圆窗之外；黑漆漆的海水冲上来，圆窗又变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激潮的轮廓。
枪声、尖叫、怒骂、奔跑；一颗头出现在圆窗外，下一秒，他的眼睛变成飞溅的血；枪声、尖叫；又下一秒，海的巨手铺天而来，将那爆飞的眼球、将那头颅、将那人——拍下船舷。
奔跑、怒骂、枪声、尖叫！
一群人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他们挤过圆窗之外，每个人的脸都因为喊叫而扭曲，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血、或是海水，他们呐喊、他们冲锋、他们赤手空拳、他们倒下、他们碾压而过——
海浪再次拍来，他们中的一部分消失了，一部分却还存在，他们继续呐喊、继续冲锋……
继续冲锋！！
深夜的俄洛伊海的正心，浪潮正在成为人潮、海的漩涡正在成为血的漩涡！
房间就像是一间安静的密室，激烈的声响随着时间渐渐散去、弱化，又在某一瞬间，再次昂扬而起！
莱诺尔看见人造哨兵切换成标准的单手持枪姿势，上身前倾、蛰伏下去，他头也不回，盯着门的位置，对莱诺尔道：“奴隶与仆从们达成一致，要将货舰上所有的管理者和客人全部带上甲板统一处决，抛下海去，一个也不留。”
他的哨兵顿了顿，低声说：“他们已经来了。”
话音没落，走廊响起鼓点一样密集的脚步，接着是攃一样大力拍门、踹门的声音，没几秒，又一声枪响和金属被击穿的声响交叠，如同拍合的木板，最后，还是令人耳朵都听得麻木了的，男女高音一样的咒骂与尖叫。
拖拽的声音，殴打的声音，第二扇门被拍响、被踹飞的声音，组成劣质的交响乐。
莱诺尔保持看客的素养，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简融攥着枪，直到拍门声、那些辱骂与哭喊响到了近在咫尺的隔壁，前所未有的清晰混乱自门缝中钻入，哨兵仍旧头也不回，问莱诺尔：“是在这里杀了他们，还是被捕。”
“我要作为起义的煽动者、作为革命的先驱‘登基’的~”莱诺尔咯咯笑着，将下巴搭上人造哨兵紧绷的肩膀，“当然要去甲板上、要去万众瞩目的地方昂~”
“……”
作者有话说：
莱：回答我！lookin my eyes！
第222章 血与金
简融不说话，莱诺尔笑着晃脑袋，尖尖的下巴在人造哨兵肩头的肌肉处碾了碾，道：“而且，把他们都杀了，你会开船嘛？会校准航向吗？我反正是不会的昂。”
“……好。”
简融低声妥协。
哨兵飞快地拆掉枪、把各部分分藏在自己身上。
与此同时，拍门声响起来。
声音大、急促、剧烈。
简融听得出来——与拍打其他房间时，没有任何两样。
莱诺尔慢条斯理地裹上薄纱、戴起帽子，简融放开铐在床脚的镣铐；拍打声已经成了叫骂、成了飞踹，简融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确认莱诺尔的状况，而后，打开了门。
凯瑟琳就站在门口。
这位仆从仍旧高大、健壮，他脸上的、身上的布条全掉落下来，露出骇人的、大片血肉模糊的五官。
他的半边脸颊成为一坨瘤子一样的烂肉，渗着组织液与血汁，根本分辨不出哪里是眼睛、哪里又是鼻孔。
可是他不再遮掩。
他仅剩的那只眼球转向头覆白纱的莱诺尔，仅余缝隙的鼻孔与仅能开合一半的嘴唇里喷出热气，他用沙哑的嗓音说：“客人，出来吧。”
莱诺尔已经站在床下，他穿好一件保暖的风衣，笑吟吟地应：
“好的，凯瑟琳。”
甲板上已接近黎明。
汹涌了一整夜的波涛开始在晨雾的安抚下平复，甲板上没有血迹，但所有的物件歪七扭八，火枪转换到了仆从们的手上，而护卫们跪在地面，被枪口指着，围成一大堆。
另外一小堆是货舰的管理者，在第一位客人踏上甲板的第一步，“砰！”的一声，一名管理者的眼睛和部分脑浆飞了出去。
“啊——！！！”
才静谧几分钟的人群再度响起尖叫、再度变得混乱，瞬间，只是瞬间，那些平复了的、安稳了的、认命了的灵魂，随着第一缕日光，像是濒死的吸血鬼一样，又一次挣扎起来！
枪声！尖叫！怒骂！奔跑！
枪声！尖叫！怒骂！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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