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绷带非常难看,但绷带之外的皮肤,就像窗外的雪一样,仿佛触手即化的白。
……像雪。
他的莱诺尔,凉的、会化开的、洁白无瑕的莱诺尔,像是一场铺陈在床铺间,被棉被与绒衣围拥起来的,正在下着的雪。
在他的身下、在简融的身下,正在融化的,一滩雪。
好一阵折腾结束后,莱诺尔围着松松垮垮的被子坐在床边,看圆窗外慢慢变少、变细的雪粒。
简融拎着换过了的热水和毛巾从盥洗室回来,他刚将莱诺尔上身留下的口水印和别的掖体擦干净——因为假肢接口还没彻底长好的缘故,莱诺尔短时间内并不能享受舒舒服服的温水泡澡,他身上出过了汗又软绵绵,懒得在浴缸里上演金鸡单腿儿倒立,就靠简融帮忙擦拭。
人造哨兵蹲在床边,犹豫了一瞬,先选中那条泛有金属色泽的小腿,将其托了起来。
简融轻轻捧着、捏着莱诺尔没有知觉的部分,仰起脸来,面无表情却又十分认真地说:“莱诺尔,你的腿好好看。”
莱诺尔收回视线,看着简融眨了下眼,哨兵继续用方才的表情与口吻道:“又白、又直、又长。”
莱诺尔“噗嗤”一下笑出来,挪腾小腿向简融两忒之间蹭了一下:“简融,你像个猥亵正当年华的貌美青年的老流氓~”
简融捉住莱诺尔的脚腕,低头认真擦拭,没再做声。
莱诺尔也低着头,他看了简融一会儿,又看被简融握在掌心的、不是自己的腿。
片晌,莱诺尔敛去眸光,闭了闭眼睛,将还未翻涌起来的心绪压了下去,重新看向圆窗之外,那深蓝如墨的海。
雪已经停了。
他们是在五天之前,登上这艘小型货舰。
军工运输淘汰下来的型号,在黑市折转买卖,如今专职负责灰色地带的走私营生,船上的违禁品只有人想不到没有它运不到,所以,只要稍微给些钱,享用这艘货舰上为数不多的“高等舱”也并不是什么难事。
像莱诺尔与简融这样的“贵客”还有七八名,他们有专门的餐厅,吃还算新鲜的罐头肉,有珍稀却已经略略腐烂的水果;也是当然,只要“贵客”们想要,这艘货舰上的任意一名仆从,都可以成为他们的“玩具”。
更有甚者,不止仆从,在货舰的管理者的默许以及帮助下,就连船员、雇佣的护卫、甚至地位低一些的客人,只要着了“贵客”们的眼,也有可能遭此对待。
倘若“不小心”玩坏了几个,只需要随随便便往船下一丢就好。
大海是最好的从犯,它大大方方又无比贪婪地吞噬一切生物与生命存在的踪迹,比在陆地上更为“方便”。
如此“高危”的职业,每一次靠岸时结算报酬,居然还会被克扣罚款。遑论莱诺尔上船第一天就深一脚浅一脚地把整艘货舰晃悠了个遍,发现船员与护卫的餐食是些气味冲天的臭鱼烂虾,至于仆从与“货物”,更是只能喝咸涩难当的海水、吃猪都嫌弃的食物——甚至,进食“彼此”。
仆从之间为了能够捡一些管理者与客人们的残羹冷饭而大打出手,是这艘货舰上最常发生的事。
对此,简融的疑惑是——
“他们为什么不跑、不反抗。”
莱诺尔被小天真的话逗得咯咯笑,他捏着简融的鼻子、摇晃简融的头,评价道:“真不愧是向往自由、一心只想着逃跑的人造小人儿的思维模式昂~”
简融当即因这句话而恼羞成怒——其实莱诺尔怀疑这好色宗宇到没边儿的黄涩跳蛛根本就没有怒,他就是随便找个借口,要在莱诺尔的身上大、肆、发难。
发难过后,莱诺尔故意撑趴在简融的胸口上,挤压哨兵的呼吸空间,还要揪过自己已能披到肩胛长度的卷发,拿发梢戳逗简融的鼻子。
他说:“我倒是更奇怪昂——”
“这些人们难道意识不到,客人、管理者终究是少数,他们可以把‘玩物’丢进大海,那么‘玩物’们这样丢掉他们,其实更轻而易举~?”
面对黑暗向导如此敏锐聪慧、高瞻远睹的犀利发言,蠢蠢的小跳蛛却只评价了一句:“你一旦暴露,情况就会变得非常危险,我们需要低调行事,保障安全为上,莱诺尔,不要搞事。”
莱诺尔气得将那缕头发摔在简融脸上,“啧”的一声翻过身去,不肯再同简融说话了。
登船的第六天。
货舰驶入深海越湾洋流区域,前所未有的颠簸、摇晃、倾斜,毫无预兆且不讲道理地瞬间袭来!
不过半分钟,整艘货舰当场变成游乐园里最为刺激的旋风过山车,银鱼与水桶齐飞、甲板共海水一色,所有没有被固定住的一切——管你是人、摆件、食物、还是桌子,全部像厨神大战的颠锅里热炒着的豆子一样飞起来,撞到墙壁、撞到地板、甚至撞上天花板,汹涌澎湃的高浪像是深海巨人伸出了一只大手,攥着这艘对海洋来说不过一粟大小的货舰,时而抛上抛下、时而前后颠倒。
滞空感、眩晕感、重力、离心力一同袭来,没有经验的人在尖叫,有经验的人也免不了撞击的痛呼,奔波与翻覆完全没有规律,货舰好似上一秒就要失事,被淹没、吞噬、永坠海底,下一秒却又回正、排水、晃荡前行。
简融像只跳蛛一样,扒着船舱墙壁上缠绕着的粗绳,攀爬跳跃,飞快回到房间。
——莱诺尔不在房间里。
明明行动不便、平地走起路来都摇晃踉跄、这几日站都站不稳的人!
没!在!房!间!里!!
简融两眼一黑,正巧一个巨浪打来,晃得他摔进室内、狠狠撞上玻璃。
同时,也是这个打得整艘货舰歪斜近乎九十度的巨浪,让莱诺尔娇弱无比地“哎呀”一声摇晃,砸在了不知道谁的身上。
别人都在刨抓着一切固定在“地面”上的东西稳住身体,唯独莱诺尔,单手扶住了头顶的黑色渔夫帽。
结果就是,向导的整个身体甩脱出去、在被海水浸没的地板上冲浪似得滑行,也不知道被谁捞了一把、自腋下横过手臂卡在胸前,才避免了一场令莱诺尔变成保龄球、丝滑穿过撞开的玻璃、直接坠入大海的惨案发生。
“客人!你不要紧——吧!呃!”
身后那人喊着话,发音不标准,发声方式也略有些奇怪,又一道巨浪反向推来,莱诺尔的手还按在帽子上,“哎呀哎呀”地被箍着吊起,又“啪叽”一下砸回水中。
“那边有扶手!您抓紧啊——或者抓紧我也可以!抓住!您得抓住!抓什么都行!!”
餐厅舱位于整艘货舰的最上方,体量最轻,晃动的幅度也是最大,莱诺尔随波逐流,本就没办法回头看一看身后是谁,更何况他一点别的力气都不想用,一味单手按着头顶的帽子、另一手攥着箍在他身前的手臂,整个人像是火锅里的长条宽粉,在风口浪尖处Q弹爽滑。
不过,从称呼看,“救”了他的,大概是一名仆从。
莱诺尔低了下头。
——从勒在自己身前的这根粗壮手臂来看,还是个身高体壮、孔武有力的仆从。
“得来全不费工夫昂~哎呀~”
浪潮翻覆间,有谁笑着嘀咕了一句。
颠簸持续了快要一个小时,莱诺尔在中途便晕得头昏目眩,更何况还有个一直勒在身前的手臂压迫呼吸道。
他一点都没客气,直接呕了出来、吐在那条手臂上。
作者有话说:
莱:亲爱哒,你说,脐橙和上吊有什么区别昂~?
简:什么?(网速太慢真没懂)
莱:哈哈哈哈哈昂哈哈哈没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哈——
简:……(立刻开始上网冲浪)
第218章 做不做?
来回冲刷的海水着实“给力”,不过几个起落,别说莱诺尔呕出来的那点酸水,就连餐厅内的盘子、椅垫、桌布都统统拽走,没给留下一个。
浪的手卷着钉死在地面一动不动的桌腿,很不甘心似得,又咆哮着,怒吼着,来卷舱内颠三倒四的、尖叫的人们。
谁也不晓得混乱究竟持续了多久。
莱诺尔精神恍惚,他的天地犹在倾倒、旋转,根本不知道风浪已经停下,直到扭曲的视线里探进来一颗脑袋,喊着“客人、客人!”,再然后,这颗脑袋“呃!”的一声被拱飞,另外一颗黑漆漆的脑袋挤了过来。
“莱……!!”
新脑袋的黑发滴滴答答淌着汁水,看上去狼狈不堪又气急败坏,但还忌讳着,不能在这种兵荒马乱、谁也顾不上谁的场合里唤出莱诺尔的真名。
“啊昂……”
莱诺尔试图笑了下,没成功,身下的地板还在向一侧歪斜,莱诺尔感觉自己就要滑下去,他伸出手,手被简融攥住、拽住,莱诺尔扒着简融的胳膊、往哨兵的身上爬,接着又被抱住了背。
简融将莱诺尔抱得非常紧,但却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莱诺尔睁眼也是转、闭眼也是转,他抬了抬手,也不知道自己在指什么方向,含含糊糊道:“谢谢、那个……”
下一秒,他听见简融飞快地朝着一个方向讲:“多谢。”
“啊、应该、应该的,客人,你们——”
应答的声音陡然变远,精神链接涌入绵延不绝的“愤怒”,莱诺尔就着被抱的姿势勾住简融的肩膀,小声道:“我说我是被浪拍到这里的……你信吗?”
简融冷冷回答:“我说我会把你锁在床上,你信吗。”
“真的?”莱诺尔短暂地亢奋了一下,脑袋才一抬起就又呻吟一声、被涌上的反胃感砸回简融的肩膀。但他不死心,缓了一阵,感觉自己被简融抱回了房间、放在了床上,才道:“你要说话算话昂。”
“咔嚓”
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响,下一秒,莱诺尔被冰冷的海水冲得快没有知觉的脚腕处,感受到了一点又冷又硬的压力。
——脚铐。
莱诺尔着实不知道小跳蛛是从哪儿、怎么带来的这个东西,他扶住自己的脸,实在忍不住,连声笑了起来。
头顶浸透的湿帽子被简融粗鲁地掀下去,人造哨兵的嘴唇压下来,将莱诺尔的笑声堵成了一连串上升的气泡。
晚间。
货舰重回较为平稳的状态,客人个个不出,船员与仆从们闷头收拾残局。
简融不情不愿地去为莱诺尔寻了“救命恩人”带来,硬邦邦地介绍:“他说他叫凯瑟琳。”
说完,人造哨兵就像半堵墙似得,双手环胸,站定在了门口。
莱诺尔循声抬头。
他脸上拢着薄纱,身上穿着简融十分钟前刚给换好的淡西瓜红大褶边睡裙,腿上搭了一条雪一样白的、崭新的绒毯。他坐在床上,稍微动了动脚,在几声“喀啦、喀啦”的响动里笑了一下,道:“真是不好意思,明明是我要道谢,却麻烦你跑过来一趟呢,凯瑟琳。”
这位名唤凯瑟琳的仆从,形貌间带有明显的阿斯该有色人种特征,高壮堪比退休二十年的普通哨兵,他低垂眼眸,捏着手里的工作帽,点头、鞠躬,用那口不标准的通用语道:“客人,不用、不用客气……”
说完这句,他的眼睛瞟向贴近莱诺尔脚腕处的床脚。
无他,只因那银晃晃的、一端铐在床脚上、一端延伸进入绒毯的链子,实在是太过显眼了。
凯瑟琳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低声道:“如果您、您需要什么……‘帮助’……”
“哦~这个是我老公的小情趣呢,不用惊慌~”莱诺尔笑吟吟地又动了一下脚,眼见凯瑟琳实在没有要进门的胆子,便抬了抬头道:“上午要不是有你在,恐怕我早就变成金枪鱼的午餐肉了呢~我想请你吃一顿饭,凯瑟琳,不要推脱呀~”
“不不不,这真的是我应该做的,您不要、不要这样客气……”
凯瑟琳连连摆手,厚实的嘴唇抿了一下,眼神也瞟了瞟:“而且、而且……”
“而且储备的食材大部分被海水卷走,就算你想请客,也没什么能给他吃的了。”简融平淡地接了口,道:“做好准备吧,最多三天。”
简融没把话说得太清楚,凯瑟琳的脸色先变了变,莱诺尔只是歪歪头,端起天真的口吻,问:“那三天之后,我们就只有甜点可以吃了吗?啊、不要,我不要嘛——”
面对这一番矫揉造作叽叽歪歪,该配合莱诺尔演出的坏跳蛛演视而不见,凯瑟琳倒是喊了一声“客人……”,欲言又止。
该说得话已经差不多,莱诺尔笑模笑样放凯瑟琳离开,简融转头看着仆从高大的身影消失在转角,进到屋里,反手关上了门。
“莱诺尔,最好不要继续煽动。”
简融说着,坐到床对侧的椅子上,他将灯调暗了一些,眼瞳就显得更黑了。
“帮不自由的人自由,我这可是在做天——大的好事昂~!再说了,再过个两天,这些可怜的缪特就要被当猪一样宰杀、当猪一样烹饪、当猪一样被吃掉了,身为善良的特种人、极富共情能力的向导,我当然要救他们于水深火热之中昂——”
“要不是你去开餐厅和后厨的窗,食物原本是不会被冲走的。”
“昂~血口喷人呢,窗户明明是扛不住海浪,被拍碎的~”
莱诺尔撩开头纱,咧嘴一笑,歪着脑袋对上简融不为所动的视线。
向导眨巴了两下眼睛,放弃扮演无辜者糊弄敷衍,耸肩撇嘴地道:“我帮这些被管理者踩在脚下的仆人争夺话语权、帮即将被贩卖的奴隶拿到这艘货舰,又给他们自由、给他们权利,到时候他们当然会拥护我,我会成为这艘货舰真正的话事人,这有什么不好?昂?你又有什么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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