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啊,是这样的,身上大部分皮肤可以考虑植皮手术,但是他脸、他脑袋上有精神力抑制磁针,呃,就,可能、可能——”
罗兹逮到插口的机会,比比划划着欲言又止。简融捏着莱诺尔的手,望着莱诺尔的眼睛,低声商量:“那就不做了,脸没必要做,身上也不用做,就这样。很好,就这样。”
莱诺尔没说话,只是闭起眼,简融弯下腰去,轻轻贴了贴向导的唇角,继而贴到唇瓣,向另外一侧偏去,爱怜地轻蹭莱诺尔被包裹在敷料与绷带之内的那部分面颊。
“好看。”简融吻到莱诺尔被裹着的鼻尖、吻到额头,他说:“我的莱诺尔,最好看。”
莱诺尔自始至终没什么回应,他任凭简融吻着。
哨兵的缱绻亲昵还未结束,敞开的病房门就被响亮地敲动三声。
简融回过头,看到人模狗样的伊恩·詹金,带着他的两名警卫员走了进来。
哨兵顿时直起身、眯起眼睛。
他一手还拉着莱诺尔的手,另一手背到身后,攥起了拳头。简融看着伊恩·詹金略一低头,很快就抬起,道:“这是我们的失误了,莱诺尔,我代表萨莫塔的双塔、代表审判庭向你道歉。我们一定会追究到底,这样恶劣的、挑衅国家安全的恐怖袭击行为,绝对不容姑息。倘若圆桌拿不出合理的解释或是赔偿,那么,萨莫塔一定会向克克塔法塔宣战。”
莱诺尔稍稍侧过头,没有回应。
简融自然也不会搭腔。
罗兹本来就是装作主治医师的模样混进来的,在伊恩·詹金进入病房的那一刻起,就缩在了为莱诺尔监测体征的仪器旁边,扮演不会说话的鹌鹑。
警卫的视线细细密密地扎在莱诺尔的脸上,透过绷带的孔隙,试探着穿刺他不堪触碰的伤处。
室内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伊恩·詹金“哈!”地一笑:“根据现在的情况,好消息,莱诺尔,所有针对你的后续审判,经过陪审团协商,一致同意取消了。”
行政首长顿了顿,给莱诺尔一个回话的时间,但他很快就察觉到莱诺尔不会给他面子、不会开口,伊恩·詹金挑了挑下巴,兀自又道:“但是,我们也讨论了你所提出的销毁全部人造实验体的提议,结论是,驳回。不过,实验可以全面停止,而这些实验体,也可以‘封存’起来。
“另外——莱诺尔,关于你本人,陪审团的决议是,可以不必判处死刑。”
伊恩·詹金看着莱诺尔,目光似是戏谑又似是侮辱性地落在黑暗向导被裹着纱布的那一侧脸上,开合嘴唇,缓缓地道:“但,法庭全票决议通过,要求剥夺你作为‘向导’的第二性别,进行流放处置。”
简融霎时瞪大了眼!
“——等你身体恢复之后,施刑人员会为你进行向导素析出操作,并且,需要你接受向导素不可再自行分泌的注射。”
“你……!”
“简融。”
莱诺尔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
难听。
他叫简融的名字,目的却是为了阻止差一点发生的冲动行为。
人造哨兵的胸膛剧烈起伏,恶狠狠地瞪着看也不看他一眼的伊恩·詹金,他的牙齿咬得下颌处崩起青筋,全身的肌肉都因为战斗的冲动而鼓胀成为武装。莱诺尔微微用了些力压下简融扶着他的那只手,他撑坐起身来,脸庞正对那大咧咧地看着他的三双眼睛。
向导苍翠的眼瞳望向颇有些春风得意样的行政首长,抬了抬下巴,笑了一声。
“呵……‘流放’我去哪儿?让我猜猜……好难猜昂,不会是你拿到了Winnie的一部分权限,得到了那座属于我的‘实验岛’的授权吧?是哪儿来着……哦,西西提斯群岛……”
莱诺尔的声音变了。
像是他的喉管被融化过,余下的部分成为瘤子,堵塞正常发声的渠道。出口的空气要比真正的声音更多。他的语速是很慢的,音调扩散间带着些许吃力,偶尔,偶尔的偶尔,会挤出一两声,像是生锈的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刺耳嘲哳的鸣音。
伊恩·詹金无声一笑。
他慢条斯理道:“虽然是无信号的荒岛,但比起活吃人命的黑巢来,简直是天堂。莱诺尔,你在岛上能够拥有绝对的自由和安全,不是吗?”
“不会有人不要脸到想让我说‘谢谢’的程度吧?”莱诺尔碰了碰简融的手,道:“好费口舌,我要喝水。”
“嗯。”
简融体内的血液还在因无边的愤怒而激荡,他勉强回应莱诺尔一声,看着向导掌心下溢出的紫色精神力,赶在疏导之前将莱诺尔的手搁回被单上,转身移动灌了铅一样的双腿,目不斜视地走出病房。
尽管床头柜上就放着几瓶未开封的原味功能水,但罗兹也没吭声提醒。
“可以昂,但是实验体和觉醒体,我要全部带走。”
“哈!”
伊恩·詹金就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瞬时喷笑出声。
莱诺尔却也勾了勾嘴角,反问:“如果我不配合放弃向导性别,不自愿去到西西提斯……伊恩詹金,难道你以为,这现行世界有任何人能够勉强我,能够对我强制执行吗?”
莱诺尔看着慢慢眯起眼瞳的行政首长,他的神色间仿佛还是那不容置喙的黑暗向导的形貌,倨傲地挑了挑眉:“是谁给你这缪特的自信,带着两个肉鸟菜鸡,就敢在这个距离内,向特种人施压?小金金,一旦我召唤我的哨兵回来,一旦我下达命令,你猜,你们三个,谁的头会被塞进灯盖,谁的屁股会永远对着通风口,谁又会被挖出五官内脏,挂在窗户下荡秋千?”
至少,曾经,莱诺尔说话的声音,也是顶好听的。
但现在,在这微微颤动,微微沙哑的声音,从那被绷带掩盖半边的、苍白无血色的唇中吐出来的同时。
病房之内,升起了绿色的“雾”。
它极为迅速地蔓延开来,眨眼间盖过伊恩·詹金和警卫员的小腿、大腿、腰部,悬浮在胸口,似乎连阳光都因此被遮盖。
——不,不是“似乎”。
阳光就是被什么东西,遮盖住了。
一名警卫僵硬地转过脖子,全身颤抖,以至于牙关磕磕哒哒地撞出声响。
他睚眦欲裂的眼睛看到,病房的窗外,趴伏着不计其数的,绿色的蝶。
簌簌抖动的磷翅,挡住了所有能够照射进来的光。
伊恩·詹金深深地呼吸了一下。
“……好吧,”他在背后攥着枪,慢吞吞道,“那些实验体,你可以带走。”
“我刚刚说得难道不是‘全部实验体与觉醒体’?Officier,别让我以为,你听不懂人话昂……”
绿莹莹的暗色中,黑暗向导抬起眼帘,浅金色的睫毛之下,浮起鬼魅一般的紫罗兰色。
一只紫蝶从他颈后攀出,三对步行足抱住莱诺尔的头颅。
伊恩·詹金倒犹站得直挺,说不上是狂傲还是紧绷,但是嗓音显得干干巴巴,对莱诺尔道:“已经进入觉醒期,和被观测有可能觉醒的特殊人种,就该交由双塔统一照管,莱诺尔,这还是你们特种人定下的规矩。”
“我有很遵守特种人的规矩?”莱诺尔歪头一笑,“要么都给我,要么,你死在这里,二选一昂,怎么样?我是不是非常善良,非常好说话~?”
“……”伊恩·詹金调动呼吸,倏然又换了一副面孔,笑道:“试管培育者的身体,尤其是你的那位BX624号,是本国双塔最为昂贵的实验材料之一,它是无价之宝,莱诺尔,不过,我相信,如果是你,一定出得起‘价’。”
作者有话说:
妇女节快乐!!
第250章 放我进去
“笃定只有我才能找到西西提斯岛上,被老不死带走的那些实验记录……?”
莱诺尔施施然道:“我说过很多次……它们被销毁了,被烧成灰,就这样怀疑我?人和人之间还有没有点最基础的信任?”
“我只是随口说说。那么,莱诺尔,就这样定了。”
伊恩·詹金试探着向前一步,倾身,向黑暗向导伸出了自己汗涔涔的右手。
“合作愉快。”
阳光一缕接着一缕洒进病房内,窗外的蝶群一只接着一只成为消散的绿色烟雾。在莱诺尔的手与伊恩·詹金握在一起的时分,室内那些凝胶一样的绿色,亦消失不见踪影。
就像是经历一场令人浑身冰冷、头皮发麻的,坏的幻觉。
伊恩·詹金与属下快步离开病房,罗兹转过头来,看向莱诺尔。
他眼底的绿色缓慢地褪去,低声道:“别说他们,搁我我也不信啊。战斗形态狂化哨兵的催化实验、特殊人种第二性别互相转化的实验,甚至现在试管培育的雏形,多少钱、多少年、多少人的心血,说毁就毁掉?鬼信。”
“哼嗯。”
莱诺尔随口一应,罗兹沉默下来,难得有些小心地打量起莱诺尔的神色,小声问:“你……真的,真的要放弃‘向导’的性别吗?”
莱诺尔垂下眼。
他一边眼睛内已然空无所有,另外一边,也仅能大略看到白色的床单,白色的掌心,和白色的绷带。
“……如果‘莱诺尔’不被‘放逐’,他们就永远不会放过简融。”
黑暗向导轻轻念了一句,安静几秒,忽然“噗嗤”一声,嗬嗬地笑了起来。
他抬起手,掌心盖在自己刺痛不已又麻痒难耐的那半边脸庞上;他深深地低下头,自喉咙最深处,翻涌出一连串的、接连不断的、沉闷压抑的笑声。
像是皮匠在拉扯一块木头。
笑让莱诺尔还未生长出新肤的皮肉开裂,指缝下的绷带里,洇开一团艳红的血。
简融就站在门口。
他的哨兵一言不发,没有动作。
就只是,站在门口。
被紫色的精神壁垒挡在门外,被关闭双目,剥夺听觉,封锁情绪;他的哨兵端着搁放了米粥与香蕉水的托盘,如同一座不会移动,无知无觉的石雕。
“嗬嗬嗬……呵呵哈哈嗬嗬嗬嗬……咯咯……”
紫色壁垒之内,尽是诡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莱诺尔渗着血、笑着、弓着腰、捂着脸,他能感到自己的额心处,居于脑内的精神领域中,哨兵的意念沿袭链接而来,不断地、不屈不挠地、孜孜不倦地叩打着。
像是在敲门。
像是在说,放我进去。
简融像是、像是在对他说——
不要把我关在你的情绪之外。
说——
莱诺尔,放我进去。
说——
我不是通过你的考验了吗?
你的悲痛,难过,委屈,乃至于疯癫。
——都该与我共享。
“哈哈,哈哈,哈哈……”
被紫色笼盖的笑声渐渐平息下来,莱诺尔的手脱力地垂落,砸在被单上。单瞳的余光扫到已被震碎精神壁垒、撑着墙壁滑跪下去、抱着自己的脑袋发颤的罗兹。
——黑暗向导濒临崩溃状态的精神压力,所能引起的山崩海啸一般的波频共鸣,就连高阶向导也无法承受。
更何况是,本来精神领域就不稳定的人造哨兵。
他怎么能欺负一只可怜的,蠢兮兮的跳蛛?
莱诺尔闭起眼睛,勾了勾唇角,他仰起头来,做了几个深长的呼吸,将脑海中凯瑟琳的那张脸赶出去。
随着黑暗向导情绪的收束与控制,罗兹总算缓过些神来,却还是阿巴阿巴地瘫在地上流口水。莱诺尔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好,嫌弃地对罗兹道:“脏死了,快点收拾一下昂,不然一会儿我老公进来,还以为我把你怎么了。”
“……他进来我就和他说你这狗屎向导会玩儿得很,把他屏蔽在外面搞恩替阿,差点把我给干死。”
罗兹按着自己钻痛不已的脑门,强行稳住震荡轰鸣的精神领域,颤颤巍巍站起身来。
莱诺尔的精神壁垒消散开来,他还给简融视力与听力,自己靠回枕头上,一脸淡然地闭目养神。
莱诺尔听到简融靠近过来。人造哨兵拉过椅子坐在他的床边,轻声道:“先喝水,再吃点东西。”
莱诺尔睁开眼,他侧过头,他看见简融的黑瞳颤了颤,哨兵又有些着急地站起来,道:“你伤口裂开了,得处理一下。”
“简融。”
莱诺尔叫哨兵的名字,轻轻扣住哨兵的手腕,莱诺尔仰起脸来,抬起仅剩的翠色眼眸,轻声说:“我不能再做向导了。”
“……嗯。”简融没拖几秒就应声,硬邦邦地反问:“我知道了,然后呢。”
他的语气非常平静。
精神链接里也只是微微的一颤。
但莱诺尔看到简融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看到紧身的作战服被绷紧的肌肉撑出因发力而颤抖的轮廓。
莱诺尔张了张口,在他出声之前,简融先抢白道:“你决定了就好,就可以。无论你是什么,无论你是什么样子,甚至无论你是不是莱诺尔,你都是我的,我也是你的。我一如既往,我永远爱你。”
简融看到他的向导眨了下眼。
他的向导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脸上的敷料下,红色的血与黄色的组织液在向外渗,简融认为,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绝对、一定、肯定,这个世界上,这个现行世界之上,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事情。
简融匆忙前倾身体,吻了吻莱诺尔的唇,飞快地道:“你的伤口得处理。”
142/148 首页 上一页 140 141 142 143 144 1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