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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之还等了几秒,追问:“你什么时候来呢?”
“后天吧。”温怀澜想了想。
后半夜下了场轰轰烈烈的暴雨。
天仿佛塌了,远远的只能看见混沌一片,宛如不能丈量深度的废井。
地面被洗刷得干干净净,气温骤降,眼前只有满目的冷灰色。
温怀澜醒得很早,发现温叙睡得很规矩,姿势和昨晚入睡前一样,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腰上,受伤的腿放得很直,表情舒展。
他看了半分钟,凑近吻了吻对方的额头。
温叙呼吸没变,平缓而宁静。
时间早得过头,温怀澜竟然有些无所适从,慢吞吞地摸温叙的脸,抚过那道已经快要脱落的血痂。
平滑光整的皮肤上像是长了根矮小的刺,不轻不重地戳了他一下。
温叙醒了。
他有点茫然地睁开眼,困惑地看着温怀澜,像是在找什么。
温怀澜几乎是立刻理解,这是温叙确认自己醒没醒的日常流程。
他抓住还在自己腰上的手,有点儿用力地握紧了。
温叙眼神清明起来,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还困?”温怀澜问。
温叙没动,小臂还缠在他的腰上。
“不困吗?”温怀澜又问。
温叙脸上出现了一些迟疑和犹豫,仿佛遭遇了什么难题。
温怀澜嘴角扯了下,好像在笑:“是问你困不困,困就继续睡,不困就起来吃饭。”
温叙看着他,有点艰难地想了一会,缓缓闭上眼。
温怀澜笑了下,把人抱紧了一点。
温叙把脑袋搭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很慢,有微弱的热意扑过来。
“再睡一会。”温怀澜自言自语般,“我出个门,回”
温叙动了动,抱着他,不打算说一或二。
温怀澜感觉到那种严丝合缝的拥抱带来的热意,与丰市即将到来的、短暂但严厉的冬天全然不同。
碰面的地方在某个酒店的酒廊。
温怀澜用意志力和天气做了会斗争,坚韧不拔地从床上爬起来,套了风衣出门。
二十楼的景色还算不错,只是天阴得没什么好气氛。
林喻心穿着运动服,在一块磨砂玻璃屏风后朝他挥挥手:“这里。”
温怀澜朝她走去:“林秘书。”
“副秘书。”林喻心纠正。
温怀澜客套地笑笑,没说什么。
服务生一趟上齐了所有东西,十分有眼色地退得很远。
“林秘书约我是有什么事?”温怀澜直接问。
林喻心笑了,反问:“你有急事?”
温怀澜看了她一眼,换了个话题:“您来丰市是有工作?”
“温董看起来真的很忙。”林喻心说,“别的事,顺便来找你。”
“找我?”
林喻心低下头,从满目玲琅里挑了片黑麦面包:“我是听说你们云游没拿到医疗用地,想过来跟温董聊聊,看看您是怎么想的。”
温怀澜条件反射地蹙眉,思考了一会对面的来意。
“我可没有刻意关注云游啊。”林喻心玩笑般解释,“是四方的人邀我过来的,昨天去他们公司参观了,我领导说弄得挺好的。”
温怀澜表情不变,眼神示意她继续。
“我领导看好他们。”林喻心有意无意地说下去,“但我感觉不一定。”
“林秘书怎么看的?”温怀澜问。
“直接点。”林喻心手里捏了片黑麦面包,“我觉得他们不靠谱,我更想跟你们合作。”
温怀澜很怀疑:“为什么?”
“原因比较多。”林喻心犹豫几秒,把面包片放了回去,“可以跟你说的有几个,一是我研究过你们,云游的资金结构比较稳妥,产业也比较健康,出于安全考虑。”
“二是,我领导,也就是正的那个秘书,未必觉得跟我是同路人。”林喻心说。
温怀澜听完,脸上一点表情都不剩下。
“怎么样?”林喻心十分大胆地问。
“我们没有合作伙伴。”温怀澜面无表情地说。
林喻心很有把握:“可以来海市看看。”
“资金也没有那么理想。”温怀澜补充。
“这都是临时的问题。”
温怀澜不动声色地打量对方,关于林喻心的全盘托出抱着十二分的警惕。
“你不想做医疗地产?”林喻心对他的毫无反应有点不耐烦了。
温怀澜皱着眉,难以将自己和梁启峥无法左右董事会通过决策的事实说出口。
“我想。”温怀澜挣扎了一会,没有撒谎,“我个人想。”
林喻心很探究地看他:“你个人?”
温怀澜嘴角扯了个弧度,居然感觉到了某种释然:“可能林秘书说的没错,新医疗,并不适合云游,也不适合丰市。”
林喻心显然被吓了一跳。
“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温怀澜一时间理解了所谓算了是什么感觉,“云游并没有进入新医疗的想法。”
“你什么意思?”林喻心脸色有点难看。
“林秘书的好意我心领了,很感谢。”温怀澜说得没什么感情,“云游目前不适合开启新的项目。”
林喻心眯起眼睛,无法理解。
温怀澜没看她,上风衣口袋里取出卡包,抽了张纯黑色的卡片出来。
“我付过了。”林喻心打断他的动作,好像思考了一会才开口:“温董你有结婚的打算吗?”
第60章 临界-6
世界死寂了几秒,温怀澜的眼神仿佛像在看神经病。
林喻心轻飘飘地瞥他:“什么反应?”
温怀澜没说话,抬起一只手,准备喊服务生。
“等等。”林喻心有点着急,“你先听一下。”
周围没人靠近,气氛古怪而尴尬,温怀澜警惕地看着对方,好像打算随时走人。
“你没法搞定云游的董事会。”林喻心口气强势,抱着手看他,“我大概知道一点。”
温怀澜脸色阴了点,表情变得很不客气。
“你要维持现在的生活,要巩固自己的地位,压力很大吧?”林喻心试探着说,“商业地产情况也不明朗,你们得赚了钱,才有更多的话语权。”
温怀澜开口:“林秘书对云游的运营未免太过关注。”
“你现在保证自己的位置已经需要很小心了。”林喻心笑了,“做医疗地产还需要更多筹码,不是吗?”
她笑得神神秘秘,有点在戏弄温怀澜的意思。
“我说了。”温怀澜语气很重,“云游目前不打算做医疗地产。”
林喻心捏起一块看起来很脆弱的切角蛋糕:“我只是忽然想到,这可不是我提的,四方的人昨天就这么问的我领导。”
温怀澜嗅到了一阵甜腻的食物香气。
“我看不上他们,但是觉得可以问问你。”林喻心轻松得不像是在谈正事,“像我们这种人,要得到什么控制什么,就需要一点代价的,我虽然看不上四方,但是四方的提议倒是很对。”
温怀澜对这个说法并不信服:“为什么是云游?”
林喻心正色:“人总是要给自己找个岸头或者靠山的,海市已经没什么空间了,与其是四方,还是云游更好,我手里有的东西和资源很多,但是怎么换得想想。”
温怀澜刚才的震惊和恼怒已经散去:“结婚也算是资源吗?”
林喻心立刻回答:“是获取资源的渠道,这也算是我们这种人的个人选择吧?”
温怀澜看了她几秒,不打算听下去,语气还算礼貌:“林秘书,我没有这样的打算,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先走了,感谢你的早餐。”
酒廊的人渐渐多起来,分散待着的服务生活动起来,那股浓郁的、甜得令人头晕的香气被人流搅散,不再刺鼻。
回程时下了点雨,气氛很微妙,冯越在驾驶座上重复了好几遍,才把眉头紧锁的温怀澜唤醒。
“什么?”
冯越如释重负,很有耐心地重复:“老板,是去大地,还是回园区?”
温怀澜没回神,下意识问:“去大地?”
“今天有新店入驻,好几个奢侈品,梁总说如果您有时间过去一趟。”冯越不太确定,“您有时间…吗?”
温怀澜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不去了。”
“哦,好的。”冯越捣鼓了一阵,把导航的目的地调成云游的园区。
温怀澜不紧不慢地说完:“我先回家。”
“好的。”冯越情绪稳定,再次替换了目的地。
回公寓一路畅通,甚至没有电话或是消息。
高楼渐渐逼近,温怀澜在某个停车区喊住了冯越。
冯越替他开了门,锁了车跟上。
温怀澜回头看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你回公司吧。”
风衣一角被吹起,由西北而来的凛冽衬得他有点落寞,冯越盯着自己的老板,过了会才说好。
温怀澜从风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和烟。
公寓楼四周几乎没人,马路两侧的监控摄像头将这幅寂寥的景象全然收进严重。
他瞥了眼斑马线,给梁启峥打了个电话。
背景音是梁启峥精挑细选的商场音乐。
“你来了?”梁启峥语气自然,大概还在休息室里。
温怀澜要说话时,才发现嗓子有点哑:“我不过去了。”
梁启峥嘶了声:“好吧。”
“今天邱一承会去吗?”温怀澜问。
梁启峥反应了几秒:“应该吧,都会请他,看他来不来了。”
一辆商务车呼啸而过,温怀澜侧身,微微仰起头,无法看清三十三楼所在的位置。
“他如果带着林喻心过去,你少理。”温怀澜提醒。
梁启峥顿住:“怎么了?有事?”
温怀澜考虑了一会:“林喻心早上找我了。”
“啊?”梁启峥莫名,“什么情况啊?”
温怀澜低头看那几道规整的、毫无破绽的白色标志线:“说了下四方的事。”
“哦……”梁启峥听上去没什么兴趣,“前两天还送了请柬过来,新医疗的启动仪式,宣战来的。”
“嗯。”温怀澜犹豫了一会。
“他们家那个小姑娘是从海市领养的,你知道吗?”梁启峥压低了声音,“完全是冲你来的,买了好几档广告,就想让邱一芷做个专访。”
温怀澜皱了下眉,没接话。
“施隽说那个女孩年龄很小,非要过来上特教,目的性太强。”梁启峥说。
温怀澜心里冒出点奇怪的感觉,反问:“目的是什么?”
梁启峥愣了下,好像并不清楚该怎么回答。
呼啸的风声灌进听筒里,温怀澜久久没有出声,有尖锐的鸣笛声打破漫长的沉默。
“可能,就是。”梁启峥不确定,“为了一些优惠政策,想拿地?”
丰市彻底降温后的风很凉,扒在温怀澜的风衣上,一点点钻进身体里,冰凉而无望地直击心脏,让它跳得格外艰难。
他终于在这些直白的、残忍的说明里和自己的挣扎会面。
以前老道士说温叙是护身符,旁人总觉得温叙必须带来好的;早些时候梁启峥还很天真,对温叙几乎算是讨厌,觉得温叙和温养都成为瓜分父爱的威胁;再后来碰到邱一承和林喻心,这个世界里有的人是人,有的人是资源,而温叙只是个代词,可能存在于云游,也可能活在四方,没人在意具体是谁。
林喻心的话题在温怀澜看来很荒谬,换作别人可能并不觉得,只认为结婚等同于更便捷的渠道,是为数不多的、仅有一次的置换条件。
但他不觉得温叙是脱离于人之外的资源,也不想别人这么觉得。
出于什么立场、用什么样的方式、以什么身份让别人认同,是目前所有痛苦的根源。
“不做了吧。”温怀澜低声说。
梁启峥那头有人说话,过了几秒他才问:“不做什么?”
“新医疗。”温怀澜接着说,“不做了。”
“这就放弃了?”
马路对面的信号灯切换成绿灯通行,大约是为了催促行人,持续发出令人焦灼的滴滴声。
温怀澜停了几秒:“是我没考虑清楚,云游确实不适合。”
梁启峥乐了,在对面笑了几声:“这么快就想通了,也说呢,就算不开这个医院,温叙也能会好的,对吧?我是真不乐意跟中心医院那群人打交道,太黑了。”
说完,梁启峥像是没忍住,又笑了一会。
温怀澜迟疑了一会,难得不强硬:“以后要拿地,不要再发温叙的新闻了。”
“我可没发过啊。”梁启峥立刻自辩,“都是施隽安排的,下次我说他,不再让他发了。”
温怀澜嗯了声,模模糊糊地说:“不要再发了,他是我的家人。”
岸边的雨下得十分萎靡。
温叙站在雨里,一丝丝凉意从四面八方扑过来,冰冷而轻,似乎违背了重力,变成了没有质量的东西。
身上是令人不适的潮冷,他伸手摸了摸,却感觉不到湿,只有寒气钻进手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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