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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展现了对于陌生弱者的十分耐心:“四方赞助了中心医院,做这个手术很简单。”
温叙写完简单两个字,手惶惶惑惑地顿在空中,仿佛被雷击。
一种迟到的感同身受在身体里作祟,他意识到,也许温怀澜也是这么想的,仿生耳蜗植入很简单,声带修复很简单,只需要有一间敢接受云游赞助的医院,和温叙健康的、适合手术的身体。
他怔忪许久,直到一段悠扬的古典乐响起。
也许是好奇,或是出于温叙热心后的礼貌,女孩拿笔在下方接着写字:你做了仿生耳蜗植入吗?
温叙瞟了眼她带着根线头的袖口。
“做了。”
台上有临时讲师施施然地出现,吴晓琪眼里流露出艳羡,吞吞吐吐地写:贵吗?谁给你做的?
温叙读了两遍,眼睛有点热。
怀着其他目的而来的女孩看上去很想知道答案,而温叙也并不清楚实际的代价,并不想告诉任何人。
他指了指台阶上的讲师,避开了对方的眼神,只是在心里同自己说话。
温叙直至今天还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的:“我喜欢的人。”
深冬时的小西岛人满为患,挤满了自北方来的度假游客。
温怀澜听完裴之还和护理医生配合展示的治疗方案,考虑了几分钟,又抽了两根烟,决定先跟温海廷聊聊。
棕榈树健康而茂盛,争先恐后地从拱形窗里探头,快要倒在温海廷的床边。
他面色有明显的黄,正低头喝一碗温热的糖水。
温怀澜冷着脸,在门边靠着,叩了两下。
温海廷抬起脸,笑眯眯的:“来了?”
他印象里温海廷几乎没有这种好脾气的时候,突然又有些难受。
温海廷打完招呼,不紧不慢地把东西吃完。
温怀澜一只手接过那个玻璃器皿,轻而易举地放在一旁的边桌上。
“怎么想的?”温怀澜问,“这还不回去?”
温海廷脸色还困,讪讪地说:“这挺好的。”
“好?”温怀澜冷哼,“好你不让他们跟我说?”
温海廷沉默几秒:“不是不让。”
温怀澜抱着手,看起来不太相信。
“是不敢。”温海廷老实说。
温怀澜反应了几秒,直截了当地问:“不敢什么?不敢回丰市,不敢让医生知道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温海廷看了他一会:“你看你现在咄咄逼人,哪还有我说话的时候。”
温怀澜松开抱着的手臂,坐了下来。
“好久没跟你聊天了。”温海廷咂嘴,“给我倒杯水。”
温怀澜只好起身,满屋子找热水机。
“算了算了。”温海廷又把他叫住,“没那么渴。”
温怀澜没理会,还在低头四处搜寻。
温海廷突然开口:“你那个新医疗不想做了,是因为温叙吗?”
偌大的房间里灯火通明,并没有热水机和水壶。
温怀澜停了下来,背对着床没动。
“我听说了一点点。”温海廷声音拖得很长,听起来年迈而疲惫。
他装不了死,只好转身。
温海廷眼里没有质问的意思:“不是施隽告的状,老股东跑来找我。”
“哦。”温怀澜站着没动。
“你是我儿子。”温海廷强行摆出爹的态度,“你想什么我还不懂。”
温怀澜反问:“我想什么?”
温海廷瞅了他一会:“你从来没问过我,收养温叙和温养是不是为了做新闻。”
温怀澜不说话了,看着他。
“因为你太了解我了。”温海廷笑了,“虽然有时候我不靠谱吧。”
“靠谱就回丰市。”温怀澜说。
温海廷有点无奈:“哎,你听我说完,就说明你一开始就觉得我不会这么做,所以我想你现在这么反反复复,也有你的道理。”
温怀澜忍不住苦笑了一下,想不出有什么道理。
“反正云游现在算是你的。”温海廷就差拍着胸脯打包票,“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
温怀澜生起点不知名的情绪,好一会才说:“我想你先回丰市。”
温海廷表情垮了,发起指挥:“你还是给我倒杯水吧。”
十二月的城市风景带了点萧条,无端给四方新医疗的启动仪式增添了某种气概。
那份无处不在的请柬最后没能请到任何人,温怀澜人在小西岛,梁启峥干脆不接电话,而施隽只能代表老板们表示歉意。
邱一承抵达现场,给梁启峥打了通私人电话,语气很微妙。
“我妹也来了。”邱一承压着音量,不像做客,倒像做贼。
梁启峥半天才说:“然后呢?”
邱一承笑了:“没了啊,盛装出席,电视台实在收太多了。”
“哦。”梁启峥干巴巴地回答。
“也找了些新媒体。”邱一承口气认真起来,“一会那个小姑娘要直播。”
梁启峥疑惑:“她怎么直播?”
“我妹采访和报道。”邱一承咳嗽两声,“让小姑娘做手语播报,狠吧?”
梁启峥隔了会才开口:“牛。”
邱一承啧了声:“这到时候现场肯定催泪啊,一边把项目宣布了,一边让政府给点好处,我领导就喜欢这种。”
“……”梁启峥无言以对,立刻想起温怀澜几天前给他和施隽下的命令。
“你真不看直播啊?”邱一承问,“知己知彼不好吗?”
梁启峥不假思索:“不看,烦。”
“不看就不看。”邱一承声音很低,“你们记得我是站你们这头的啊。”
梁启峥还没来得及假惺惺地感谢两句,电话里一阵兵荒马乱,有人跟邱一承说了什么,旁边还有邱一芷的声音。
他愣了愣,听见邱一承在电话里说先挂了。
四方集团,前身为丰市四方建筑有限公司,目前是新兴的地产公司之一,正在准备进军新医疗,但新医疗产业的启动仪式直播出了一些意外。
直播被掐断后,施隽干脆打起电话,想从多方了解不同的消息。
四方的公关部拉拢了一批民生新媒体号,好吃好喝请到了丰市,用高额数字从云游手里竞价得了新一年的黄金档广告位,为新医疗的启动做充足的准备。
邱一芷的稿子有十几人改过,再一一转化成聋哑人可以理解的手语。
打手语的人不见了。
摄像机和轨道早早架好,跟焦员手里的设备握得发热,台上的灯光反复排练了几遍,有场务跑过来跟导演说:“小演员不见了。”
小演员并不是真的演员,只是恰好在需要彩排的场合下,吴晓琪暂时失去了姓名。
导演震惊地看他:“他妈的什么叫不见了啊?”
邱一芷在旁边露出点不适的表情,放下手稿。
“本来安排在休息室的。”场务结巴着解释,“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一直找不到。”
“什么他妈叫找不到?”导演吼他。
场务一个激灵:“在找了在找了。”
邱一芷冷眼看了会后台的鸡飞狗跳,取了外套,裹住有点单薄的露肩礼服。
第63章 不敢当-3
梁启峥在电话里的描述精彩绝伦,每到关键的地方还凭空添油加醋,颇有取代当地民生营销号的趋势。
温怀澜听了半分钟,起身去了露台。
“现场无敌搞笑!”梁启峥重复,“那个启动的玻璃球都拿出来了,感觉四方那群人手都要贴上去了,主持人忽然过来拦他们,听说是人不见了。”
“什么人?”
梁启峥反应了会:“哦,就是那个小女孩,他们收养的那个,不对,前面没给你说,就四方他们想搞催泪大戏,大部分环节都是这小孩串起来的,还要跟邱一芷互动,临开机了,人不见了。”
温怀澜不解:“现在呢?”
“结束了啊。”梁启峥回答,“仪式去掉了,采访也很短,还没结束邱一芷就走了,现场散了,电视台的车都走了。”
“我是说人现在怎么样了。”温怀澜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梁启峥啊了声,思考着:“人不见了,应该在找吧?报警?”
温怀澜犹豫着,还是没有开口,他想让梁启峥像从前那样,把人和感受看得更重点。
“没其他事我先挂了。”温怀澜最后说。
小西岛这会的天气和煦,有点像丰市的春季。
温海廷被和风熏得不想回家,每天必定点一碗当地的糖水,被裴之还明令禁止后,让后厨的师傅做成了改良低糖版。
“公司的事?”温海廷放下东西,转移话题。
温怀澜失去了耐心,不冷不热地问:“真不想回?”
“不想不想。”温海廷忙不迭回答。
他看了眼时间,没什么力气跟温海廷继续辩论,手机里弹出公共航空的值机提示。
“还早嘛?”温海廷语速变得缓慢,“再聊两句?”
温怀澜脸色没什么变化,想了想:“你起来,下楼散会步。”
微风习习,植物的清香很浓郁。
温海廷走得还算情愿,偷偷看了眼不远处跟着的护理医生:“你真不赶时间?”
温怀澜答非所问:“你觉得什么时候适合回去?”
温海廷看着他,幽幽叹气。
温怀澜停下脚步,等他回答。
“你发现了没?”温海廷也拐了个弯,“喜欢逃避这件事,你跟我一样一样的,我摊牌啊,我不想回去,但是你肯定要让我回去。”
一段绕口令妄图把人绕晕,温怀澜思考了有半分钟:“随你。”
温海廷咧着嘴笑了,一脸得逞:“公司里太多事,我回去心烦,都说了我喜欢躲麻烦。”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看看他:“我差不多走了。”
“诶,等等。”温海廷提了个新话题,“我听说有个电视台的女孩在跟你相亲?”
温怀澜有点莫名其妙,追溯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温海廷说的不知道是哪年的旧新闻。
“没有。”
“好吧。”温海廷挺失落,“说都来年会上吃饭了,你不喜欢啊?有喜欢的吗?我可以飞回去见见。”
温怀澜很难解释年会已经过去将近一年,像是没听到他的问题:“我走了,赶飞机。”
裴之还在小西岛的座驾是辆即将退休的老爷车,在机场高速上开得风驰电掣。
气氛沉闷,车里没人说话。
温怀澜猜测对方应该还有些心虚,因此只想赶紧到机场把自己送走,也没再提辞职事宜。
分岔路口掠过一个机场方向的提示牌,车子浅浅刹了下,发出沙哑的吼声。
“温叙最近怎样?”裴之还说完,自己愣住。
温怀澜也顿了顿,有种关系错位、逻辑颠倒的陌生感。
“腿好了。”温怀澜还是开口,“前几天上课去了,没什么问题,你怎么不自己问他?”
裴之还干巴巴开口:“好的。”
这句好的不知在应哪一句,温怀澜往后视镜里看了眼,没再说话。
车厢里更沉默了点,带着压抑着的尴尬。
温怀澜很随意地看向车窗外,蓬勃茂盛的树枝和车灯交替往后跑。
他突然意识到了某种结果的成因,温海廷善于躲麻烦,自己有流畅的脱身大法,连裴之还都是个回避成性的老师,难怪温叙从某种程度上厌恶面对和表达。
温怀澜思绪有点飘忽,想了一会以前的事,意图抽丝剥茧找到温叙的症结。
他回顾了小段时间,给冯越发了个消息,说自己已经到机场,顺便问了下温叙在干嘛。
冯越逮住时机,叮叮咚咚发来一堆电子文件,提醒温怀澜记得在飞机上看完,末了才发了个不到十秒的视频:温叙背着包,动作有点慢,进了海边别墅的大门。
“阿叙这几天不上课,回别墅了。”冯越说。
温怀澜顺手把视频拉回开头,盯着温叙的背包,看上去轻飘飘的,没什么重量。
冯越没收到回复,又问:“咋啦老板?”
老爷车进入下客区的减速带,周围有零散的、戴着遮阳帽的游客,空气中有不知名的漩涡,不动声色地把人往下拽。
温怀澜总觉得有些事还不太明晰,心脏忽然跳得很快。
“我送你进去?”裴之还有点不是很情愿。
温怀澜出神几秒,反问:“温叙今年还有课?”
裴之还想了想:“不是你说不上了?”
温怀澜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一只手还握着手机,干脆坐了回去。
车来人往,裴之还在状况外,把老爷车停好。
手机屏幕明明灭灭了一会,温怀澜蹙着眉给施隽打了电话。
“老板。”施隽立刻接起,“登机了?”
温怀澜语气渐重:“四方那个女孩现在怎样了?”
施隽只停顿了几秒,流畅地汇报起来:“昨天直播提前两个小时结束了,现场没有看到她,应该是彩排的时候溜出去玩了。”
“还没找到?”温怀澜没什么表情。
裴之还扭过头来,感觉到了诡谲的危急,屏气凝神,不敢打断温怀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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