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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怀澜认出来,是新来的家庭医生。
“我带你去医院。”裴之还说话斯斯文文,跟先前的家庭医生风格迥异。
温海廷大概很生气,把他丢给裴之还后,再也没过问。
两三个检查结束,裴之还表情严肃,和医生讨论了几句,又把温怀澜送进了观察病房。
病房里的白色是冷色调,天花板压得比常规更低,二十四小时运作的仪器嗡嗡响着。
“不确定会不会脑震荡。”裴之还一脸平静地说。
温怀澜愣了几秒,对方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子,在满目雪白的房间里很抢眼。
裴之还把东西放在靠墙的柜子上:“温养和温叙送你的生日贺卡。”
“…什么?”温怀澜感觉到额头传来的、迟钝的胀痛,鼻腔里是若有若无的苦味。
“他们不敢给你。”裴之还有点试探地说,“你要看吗?”
温怀澜察觉到疲倦涌了上来,在酒吧里喝的不知是什么洋酒,跟着鼻尖的苦味一同蔓延开。
他想起来后半夜萧瑟的风,如果是下山,大概会更喧嚣点。
“还是你不要了?”裴之还问。
温怀澜停顿几秒,伸手去要,手背上扎着的点滴有冰凉凉的疼。
裴之还的目光隔着眼镜,有些微妙。
是一张可以撑开的立体贺卡,温怀澜印象里好几年前风靡过,大红大绿的纸片被奇妙的结构撑开,圣诞快乐的祝福语被拆下来,粘了一串手写的英文:生日快乐。
“感觉是找不到生日信封了。”裴之还评价那个牛纸皮袋。
温怀澜被地下酒场的流氓几拳揍得清晰许多,从裴之还几不可查的试探里理解了许多成人世界的复杂。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温怀澜语气平平,“就算我崩溃,把它撕了丢了,也不会在你面前。”
裴之还挑了下眉,又扶了扶眼镜。
“我不会做这种幼稚的事情。”温怀澜侧脸还有擦伤,半靠在电动病床上,声音尚且还带着稚气。
丰市在温怀澜成年第二天下了一场磅礴的大雨。
雨丝散发着寒气,笼在窗户上泛出一层白色的雾,病房里的灯白得刺眼,照在堆满一地的生日礼物上。
这些来源于温怀澜并不认识的、云游的合作方们,在医院里收到礼物,也让人觉得有些近乎荒谬的好笑。
傍晚,裴之还带着温养一块来了医院,例行公事地抄了各种数据,冷静得像是把温怀澜当成实验。
“她来干嘛?”温怀澜低声问。
温养躲在门外,身形还是少女抽芽时候的单薄,举着本薄薄的书在看,听见说话又往外挪了挪。
裴之还没抬头,在厚得像块砖的笔记本上继续写字。
“带她体检。”裴之还回答。
温怀澜闷闷地哦了声,像是想到什么:“另外一个呢?”
裴之还抬头看他,镜片后的目光带了点疑惑。
“温叙需要去其他医院。”裴之还年纪看上去挺小的,大概是稳重的气质博得了温海廷的信任。
温怀澜被父亲冷处理了一天,不太敢惹他。
裴之还干练地抄完数据,摁了下床边的呼叫,回过头:“温养,你进来,外面冷。”
温养拖沓地挪了进来,站在不远处的沙发旁,不肯再往前。
温怀澜脸色不好不坏,看了她一眼。
宽敞的病房里沉寂了片刻,直到有护士推着餐车进来,磨砂的塑料防尘盖半遮着几碟小菜。
垂着脑袋的温养像是被吓了跳,退了几步又要出去。
温怀澜看清她手里的那本东西,有点陈旧的一本手语教程。
“温先生,该吃晚饭咯。”护士带着最南边的口音说,给了温怀澜某个算是大人的称谓。
小推车在地面擦出细响,他顺着看过去,见到垃圾桶里的贺卡。
孤零零的、被合上的、不再立体的十八岁生日贺卡。
“爸。”
温怀澜顶着头包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去认错。
二楼书房气派的门双双敞着,透出柔和的暖色灯光,好像在特地等着人来。
他还没进去,在书柜成排的墨色玻璃上瞥见自己。
左脸还有点肿,右脸带着两道擦伤,不对称中带着诡异的滑稽。
温海廷淡淡地看了他一会:“我在忙,你先出去。”
声音轻飘,还有点敷衍,温怀澜知道,这是没原谅、不想搭理他的意思。
他徒劳地呆了几分钟,头也不回地走了。
客厅里静得让人觉得很有压迫感,温怀澜看不出落地窗玻璃的区别,羞于承认的、属于十八岁的自尊心让他不得不再尝试别的台阶。
温养和温叙常躲着的那个起居室变成了新的选择。
他尚且保留了基本的礼貌,敲了门才进去,茶几上摆了几本陈旧的手语教程,两个人蹲坐在旁边,正在捣鼓手里的东西。
温怀澜一眼就看出来是两支最新款的手机。
他拉着梁启峥离家出走的前两天,梁启峥才显摆过。
温养率先仰起头,愣了一会,旁边的人才注意到,有点迟钝地看向温怀澜。
有个瞬间温怀澜从其中理解出了一点点惊讶,不过转瞬而逝,继而变成了什么都没有的空。
温养看起来很紧绷,挺直着背站起来,还是比温怀澜矮了一截。
“这哪来的?”温怀澜问完,才感觉自己有点质问的意思。
温养抿着嘴,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温叙,犹豫了很久:“……给我们买的。”
她含糊地带过了前面的称呼,想要解释清楚:“因为阿叙最近学了很多新的字,可以打字。”
乖乖坐在原地的人与这段谈话无关。
温怀澜知道他听不见,也不知道他通过什么方式学习新的字,又怎么让温养知晓他学会了。
那双眼睛不再像是黑色的、清澈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葡萄,变成了某种潮湿的、茫茫的感觉,如同积缘上快冰冻的雨落成了水面,要把人淹没。
温怀澜的呼吸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温养注意到他的反应,有些刻意地挡住了温叙,只留下一截小小的阴影。
良久,温怀澜说:“你们会弄吗?”
温养不知有没有把他这句话当成挑衅或是其他,那点属于少女的倔强让她拒绝了温怀澜。
“我们自己会,谢谢你,不麻烦了。”
乱七八糟的黑色线条第一次拼成一个个物件进入温叙脑海是通过杨悠悠完成的。
杨悠悠这个名字配着老道士满脸的白胡子有些奇怪。
但温叙不怕他,在积缘山被捡到的那几天,他发着高烧,宛如晕头转向的刺猬在观里乱窜,只有杨悠悠拉着的时候,他没动。
杨悠悠和瞎子也不一样,瞎子热切得像是推销,而老道士慢吞吞的,听上去不信拉倒。
温叙那会还不叫温叙,替他检查的医生叫他小男孩,查询信息的警署工作人员叫他小孩子。
丰市依旧下着有些凄凉的雨,湿度给室内再降了个温。
杨悠悠被迫下山配合沟通,摘了要抵到天花板的帽子,手里握着一支笔。
还没有名字的小孩站在桌边,眉眼漂亮已经初见端倪,大概因为听不见,看起来也不怯。
杨悠悠签完了名,在空白的地方写了个字。
站在桌边的小男孩被拉到窗边,老道士推着他的手往外探,又指了指白纸上的字。
他感觉到一点湿漉漉的冰凉,砸在手心里化开。
杨悠悠看他愣愣的,又笑了:“这就是雨。”
用手接着雨的小孩自然听不见,目光有点迟缓地在两处移动,最后看了看老道士。
杨悠悠将此理解为这小孩开窍,用更学术的话来说,是对他比划的东西融会贯通了。
后来温海廷就给他起了名字。
温叙在海边别墅逼仄的楼梯口里呆了小半年,才被送去特殊儿童学校,读的也是温养很小就在福利院学过的、简单直白的书。
在此之前,温养已经教会他如何轻手轻脚,不在家里发出自己也听不见的动静,如何降低存在感,以免惹到那个看上去很厌恶自己的人。
温怀澜十八岁生日前,温养背了礼物回家。
从温叙的角度看过去,她的嘴张张合合,偶尔看看自己。
那张卡纸被抖了几下,变成了一座立体的小山,花花绿绿的,看起来挺热闹的。
温叙在田字格里学着温养的样子写怀澜,笔画很多,稍稍多写一点就会超出格子。
澜字写到第二页时,温叙竟然有点烦躁了,缩成一小个点却向四周扩散的笔画让他有点无措。
继而温叙有某种陌生的感觉,他的耳边还是真空,但胸口怦怦地跳,震得他头晕。
他放下笔,黑色的水渍洇出了下方的横线。
温叙有一刻觉得好像自己能听见了,温怀澜三个字的动静并非三个音节,而且一阵没有规律可言的轰鸣。
他按照温养的说明,在贺卡上写好了生日祝福。
温怀澜被温养不太温柔地拒绝,表情终于有点难看。
他忍了几秒,还是说:“那你们自己搞吧。”说完,又把门给摔上了。
温叙并不能听见表达情绪的关门声,只觉得起居室里的光线暗了点。
“没事。”温养生疏地比划了几下,是来自于新学的手语动作。
温叙有点迷茫地看着她,没什么反应。
温养握着手机,表情变得复杂而无力,好像包含无力。
事实上,温海廷并没有温怀澜想得那样与他们亲近,温养甚至没和他说过几次话,更不可能喊他爸爸。
连温养这个新名字,都让她觉得变扭。
瞎子比温海廷更上心,照理说收了大红包之后,他不该这么频繁地来看望。
但瞎子似乎执意想把他们送进所谓“普通人”的生活轨道,温海廷也受感染,让人送了两部手机来,想让温养和温叙尽快与现代社会接轨。
送手机来的是云游董经办的行政秘书,语气温柔地和温养解释,新手机里有温海廷和几位秘书,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温养还是一脸谨慎,指着手机跟温叙比划。
温叙仰着头,一脸无害惹人怜爱的模样,挥着手回答的温养。
“……”温养迟疑地看了他几秒,转过头,下定决心般问秘书:“请问能不能也帮我存一下…的号码?”
她说得含糊,但还是能听懂。
温叙在漫长的、看不见尽头的死寂里得到了温怀澜的手机号,他并不清楚九宫格的用法,在屏幕上用手写输入,小心翼翼地不超过边界。
然后再次写下了温怀澜的名字。
第9章 普通人的台阶-3
在温叙朦胧的记忆里,并没有人提醒过他,要讨好温怀澜。
客观来说,他没有建立起任何关于社会和家庭的体系观念,对于万物的理解仅限于有人指着,双手比划用一些原始本能让他知晓。
温怀澜这三个字长得很奇怪,他从特殊学校发的图文字典里找过,澜的配图是卷起的海浪简笔画,而怀字旁边是两个火柴人紧紧贴在一起。
温叙暂未通过两个火柴人理解怀的意思,呆呆地盯了一会,产生了微妙的、渴望的感觉。
就像温怀澜推开门时那样,天光从缝隙里落进来。
他想着温怀澜能把起居室的门彻底推开,或是像字典里的火柴人一样。
“不要惹他。”温养这会并不精通手语,用了个略搞笑的姿势表达了惹字。
在温叙专属的空间里,老道士和温养都是值得信任的存在,他理解错了温养的意思,把看上去总是脸臭臭的温怀澜归类为了同样值得信任的一派。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温叙寂静世界里有一条流淌的河,两岸芳草萋萋,有雾气飘飘。
一侧是拥挤的、看不清轮廓的、灰度很高的人群,一侧站着温养和老道士,而温怀澜正从茂密的丛林深处走出来,像是剥开晨雾的光线。
梁启峥抱着个插电吉他在台子上唱得发汗,也没看见温怀澜递过来一个眼神。
背景乐音被调成了舒缓的轻音乐,梁启峥越过几个高脚凳,坐在他面前。
“叫我出来就一直发呆?”梁启峥不满。
温怀澜转过头,有些怅然若失的意思,没接话。
梁启峥不太理解:“烦什么呢?”
如果非要剖析,温怀澜并不觉得烦,只是有点茫然。
他的困惑并不在于频繁的外语课、即将来临的结业考试或是其他,而在于温海廷不理他了。
温怀澜早早没妈,缺乏被惯坏的机会,温海廷把集团和家庭切割得很清,暂未有人谄媚讨好。
“你爸不理你就不理你呗。”梁启峥开了罐啤酒递过去,“又没停你零花钱。”
温怀澜没有缺衣缩食过,梁启峥被停信用卡时,他还是个稳定的债主。
他不觉得这是什么惩罚,比起温海廷现在神龙见首不见尾、不接他电话相比,没钱花反而有了理由。
“我有点时候不懂。”梁启峥把递过来的啤酒拿了回去,“你到底在忧郁什么?”
“忧郁?”
“难道是深沉?还是说深沉是你的底色?”梁启峥说,“你看啊,你爸不管你,你也不厌学,过得也挺好的,怎么,你是不想出国?”
温怀澜想了想:“也还好。”
梁启峥表情复杂地看他:“那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为什么不快乐呢?”
温怀澜沉默地看着金属台面,空气里的轻音乐漫无目的地飘着,正如他的情绪并没有落脚点。
温怀澜在新春前没打通过温海廷的电话,期间行政秘书来过几次,都是让他签字画押。
申请的学校集中在伽城附近,前往伽城需要十一个半小时的长途飞行。
温怀澜眉毛都没皱,垂着眼扫过下方的个人信息,大部分和他本人有关,其余是由温海廷给他带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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