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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行政秘书见了几面,终于在新闻里看到了亲爹。
温海廷不怎么回海边的别墅,在新闻里送温叙去了新的特殊学校,蓝色的标题栏里标注着云游集团捐赠的金额数。
温叙很乖巧地站在屏幕靠下方的位置,谁也没看,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直直盯着镜头,大约是摄影师的要求。
温海廷明显不太擅长应付这趟采访,回答也没有经过秘书的修饰,绕来绕去都是些套话。
“捐赠不是计划。”温海廷笑着说,“比较临时,没想到有这么多媒体朋友在。”
温怀澜撇了撇嘴,想起来温海廷很久没给他好脸色了。
“这是我们云游的社会责任。”温海廷否认集团要进入教育基金的传闻,补充道。
温怀澜看了半分钟,觉得温叙静静的脸并不算舒服。
最前的记者又问了几个新问题,温怀澜一句也听不懂,抬手按遥控器,把粘在墙上的巨幅电视给关了。
屏幕黑了,他瞥见自己的脸,和刚才温叙呆着的位置相同。
画面很清晰,新闻里甚至能看见温叙脸上的绒毛。
温叙的新学校和原先的差别不大,早晨由司机送去,傍晚由温养去接,坐环城的电车到别墅区的山脚下,保安再开着敞篷游客车把人送回家。
新老师对他有种疏离的客气,新同学比温叙都小两岁,都带着天然的迟钝。
负责老师对他能使用手机这件事很意外。
温叙领悟力卓然,从老师的眼神里读出了诧异,低下头在手机里打字。
手机桌面空荡荡的,除了常规的通讯录有个备忘录,设置了几个快捷短语。
温叙敲字比写字慢些,在备忘录里写到:可以写字,拍我。
图文并茂的书籍和温养的耐心教会他很多,温叙在短暂的一年多里了解了某些社会秩序。
然后他在堂皇的校门口看见了轮播的新闻。
温叙只能看见画面,镜头俯拍了他一会,又换成了云游集团新建的大楼,从天空中拍过去,设计风格很新潮,如同一根坚硬的钢针,扎在丰市的心脏上。
温养有天来接他,正好碰到温海廷在视频里说话,表情变了变,温叙才感觉到某种不舒服。
十二岁的小孩还没能理解其中的意味,更不可能听到利用、利益相关的舆论。
温养只看过这一眼,没说什么。
第一个表达不满的人是温怀澜,学期的最后一天,别墅区的商务车从各自学校接走了人,第三站是温叙的学校。
特殊学校的正门配色让温怀澜想起来度假村,他百无聊赖地靠在副驾驶,一边脸缩在围巾里,侧着自然而然地瞥到那块大屏幕。
司机刚停稳,后排的温养就听见温怀澜暴躁的动静:“有病吧?”
温叙被老师送上车,温怀澜反而推门下去。
后排被座椅挡住了大部分视线,车厢里有很淡的茶香气味,光线很弱,温叙感觉周围都是灰扑扑的。
他一动不动地坐着,从温养的面部表情探索现在的情况,直到大屏幕上的画面突然被掐断。
温怀澜一脸烦躁地回到车上,好像想起什么,举了个手机在他面前,正好都是温叙认识的字。
“没事。”
“下次他们再放你告诉我。”
除夕当晚,温海廷没在。
餐厅立了两块后现代风格的屏风,靠近客厅的窗被打开了一扇,有微风落在缎面上。
桌上是十分传统的年夜饭,一条完整的鲈鱼被放在中央,三个人围着圆桌,只有温怀澜还算自若。
云游集团下的工厂不停工,温海廷陪着值班工人吃年夜饭,在丰市快报的频道里短暂地闪过。
温叙嚼了几口,就看见温养有点诧异地拿起手机。
她拿手机的姿势有点怪,还是很不熟练的样子。
电话那头是温怀澜难得联系的温海廷,听起来挺热闹。
温养仿佛拿着烫手山芋,下意识要递向对面。
“温养。”温海廷先开口,居然让人听出了点严肃,“你们在吃饭吗?”
“…在吃。”温养犹豫。
“学校那个事。”手机那端人声鼎沸,温海廷的声音显得断断续续,“你不要往心里去。”
温养立刻了然,看了温怀澜一眼。
温怀澜好像没事发生,握着筷子的手没停,像是没听见。
“一开始把你们……带出来,就是想照顾你和温叙。”温海廷语气坦然,“不是为了做什么新闻。”
温养很轻地嗯了一声。
“本来觉得不适合跟你说这些。”温海廷远离了人群,声音温和而笃定,“可能也有人觉得我不需要解释什么。”
好似有新一年的风从远处吹来,不那么冷。
“但我觉得还是跟你敞开了说明白。”温海廷说。
温养脑子里忽然闪过许多事,大部分都是在校时让她尴尬的画面,甚至还想起了在福利院时的名字。
温海廷似乎还絮絮叨叨了一阵,最后说:“新年好。”
温养的话卡在喉咙里,憋成了灼烧的疼痛感,最后还是只说了同样一句新年好。
“你把电话给温怀澜。”
温养得以把手里的东西给丢出去。
温怀澜好像是真的放松了,微微皱着的眉头松开,温养才发觉对方确实属于非常好看的类型,才有不太熟悉的女同学总来问温怀澜的消息。
“这学期的评价单放书房,我回去给你签。”温海廷说。
温怀澜哦了一声,不自觉笑了笑。
他知道这事算在温海廷那过去了,不怎么漂亮的学期评价单,变成了落在温怀澜脚边的台阶。
第10章 黄昏时-1
前往伽城时已经到了潮湿的初春,傍晚时海风带来的咸涩清晰了不少,沿街的绿植争先恐后地冒芽。
温海廷送人只送到别墅门外,连小片的山坡都没下。
司机把两个硕大的行李箱塞进后座,微微颌首,表示要出发。
温怀澜心底那点空茫茫的意味又涌出来,他对即将到来的异国生活还没有实实在在的感知。
他手撑着车窗,眼神有点懒散地看向不远处的海,呈现某种晦暗的蓝色,在后视镜里起起伏伏。
温怀澜怔了怔,从镜面里看见了温叙的眼睛,比海面清澈许多。
“……”他说不上来什么情绪,扭头问同样在后排的温养,“你俩跟着干嘛?”
温养定定地看他,憋出两句话:“送你。”
温怀澜看看她,又看看温叙,感觉到点不漏声色的紧张,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
车子绕过半圈环城路,直接驶入了停机坪,来来往往的交通工具都带着航司的标志,衬得商务车格格不入。
通往廊桥的电梯被一层玻璃裹着,温怀澜背着个科技质感很重的双肩包,仰着头等电梯。
温养和温叙大概是被迫应来的,他摁了电梯,语气淡淡:“你们回去吧。”
两个人像没听见似的,站成了一对吉祥物。
温怀澜才发现温养高了许多,不像刚见面时豆芽菜一样勾着背,肩膀挺得很直。
至于温叙,眼睛眨也不眨,让温怀澜想起有些小号沉迷动画片的样子。
“我走了。”他不自在地进了电梯。
莫名其妙变成了同样姓温的两个人在视线里变小,隔着一层玻璃依旧清晰。
温怀澜垂着眼睛,不自觉地看向温叙,那个黑乎乎的、看上去养不活的小孩十分精神地穿着浅色毛衣外套和卡其色裤子,聚精会神地仰着头,甚至让他有种崇拜的错觉。
直梯停下,温怀澜移开了目光。
从电梯口到头等舱不到半分钟,空乘端了两杯果汁过来,细声细气地请他关闭手机。
温怀澜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手机,静音模式下显示有两条未读短信,显示来自同一位陌生人。
“一路顺风。”
“学业有成。”
他扫了两眼,对这两个莫名其妙的祝福有点无语。
没有常识,敷衍了事,从成语字典里现抄的,温怀澜想。
伽城比温怀澜印象中小了一点。
他记忆里的伽城干燥无风,路面带着不会跳跃的细尘,交通呈对称往四处扩散,房子方方正正如同复制的火柴盒。
接近十二个小时的飞行让人昏沉,他踩上热带气息十足的大地。
室外的风若有若无,与正午的宁静相符,来接人的是辆有点狂野的皮卡,司机不像服务人员,好像什么来接人的朋友,靠在车门边朝温怀澜吹口哨。
那是温怀澜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异乡的干燥,从地腹升起席卷而过,带来了全然陌生的感受。
他想起来两分钟前,温海廷似有似无的叹息。
对方的中文很清晰,只是有些别扭。
“哈喽。”
温怀澜延迟了十二个小时的惆怅终于席卷而来,一点点从毫无感觉的身体里逐渐成型,从毫无感觉走向了更深的茫然。
他怎么会在这里?
温怀澜愣了许久,坐在车里穿过对称的街道,偶尔应答开着车的向导,发现学了大半年的外文还算有些用。
从某个人头攒动的路口过去,像是某种不知名的源泉点拨了他,温怀澜忽然反应过来,略过了向导的几个问题,转而用手机发消息。
信号格充足,消息转了两圈发出,他直截了当地问温海廷:爸,为什么我非要出国读书?
温海廷照例没有回复,温怀澜等了两分钟,感觉肌肤被晒得有些发干,继而又忘了这件事。
接受第一个疗程前的检测是在某个阴沉沉的傍晚。
裴之还陪着温叙去了公立医院,丰市并没有专属的耳科医院,他载着人拐了好几个路口,在最深处的大楼前停下。
温叙在副驾驶上,安全带松松垮垮地在胸前。
裴之还能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定定地透过车窗,幅度很小地沿着车子行驶的方向移动。
这个小孩有点难懂,裴之还想。
或许是他并没有跟小孩接触的经验,又或者是失聪带来的小影,温叙的身上几乎感觉不到情绪。
他顺从地坐在诊疗椅上,冰凉的仪器紧贴着耳朵,发出细微的、他听不见的动静。
“这两年还是不太建议做。”医生把手塞进白大褂的口袋里,几根圆珠笔滚在一起发出响声。
裴之还看着没什么反应的温叙。
“理论上来说。”医生继续说,“理论上啊,十二周岁是可以的,但他发育太慢了,耳膜那片组织还没完全好,不建议,我个人是不建议。”
“嗯。”裴之还脸色有点复杂,没想到刚来温氏就摊上个烫手山芋,“知道了。”
“当然还是看你们家属的想法。”
裴之还还没来得及说明两个人其中复杂的关系,手机又响了。
对面是温海廷雇了好多年的家庭律师,跟裴之还读书时的老师还相识,语气公事公办:“裴医生,麻烦尽快把温叙送回别墅,温董这边要签字了。”
裴之还收回落在温叙身上的目光:“好的。”
黄昏散尽,轿车无声地驶入山脚临时敞开的护栏。
书房围满了人,温海廷面上有些疲态,坐在正中,温养站在他身侧,抿着嘴很警觉的样子。
几个没见过的人背对着书房入口,听见温叙和裴之还上楼的声音,纷纷回过头来。
裴之还愣了愣,认为自己并不适合呆在这,低下头看了眼温叙,准备开口。
“裴医生在这也行。”年长的律师开口,声音很温和。
温叙一脸空茫地站着,直到温养朝他打了个手势,在空中虚虚抓着什么东西,模仿写字的动作转了两圈。
他立刻明白,眼里迸出一点光。
裴之还总算在他身上看到点活气,温叙脚步很轻地越过他,人瘦得好像没有重量,闭了闭眼睛,好像用力眨了下眼那样,抓起实木桌上的钢笔开始写字。
周遭静下来,一种诡异的气氛蔓延开。
温养盯着温叙的动作,嘴抿得愈发紧,眼睛眨也不眨,从书房的角度看过去,能感悟出一些少女的倔强。
温叙签完自己的名字,准确来说是刚有了一年多的名字,抬起头看着温海廷,等着下一个指令。
他的眼神无害,甚至没有看一眼纸上的字。
温海廷眼底的疲倦更明显了些,似乎有点不忍,嘴唇嗡动几下,叹了口气:“好孩子。”
隐约有石头在心底落了地,温养垂着眼睛,看着她和温叙并列着的名字。
夕阳带来的余温彻底冷下来,空气里的凝固并没有被打破,反而更沉了一点。
律师环顾四周,郑重地拿起那沓纸,宣布温养和温叙全新的亲属关系。
温养绕过宽大的书桌,默不作声地牵起温叙的手。
她终于有机会打量这位名义上的母亲,霍文姝坐在面对温海廷的单人沙发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全身首饰齐全,发出莹莹的光,衬得旁边傻站着的亲儿子有点黯淡。
温叙和她被划进了温海廷弟弟的家庭里,警署随机生成了一串数字,名正言顺地把他们塞进了完全陌生的家庭结构中,即便温海廷所谓的弟弟已经去世多年。
温叙似有所感,在真空死寂中察觉了温养的不安。
他仰起头,瞥了眼沙发上的人,从视网膜上传来的色彩很暗,这代表着温叙的不在意。
余光里一只保养得当的手接过了那沓纸,霍文姝涂着哑光的深紫色指甲油,捏着文件的样子仿佛得到了什么许可。
傍晚是温怀澜在伽城最舒适的时刻。
商科的课集中在早晨,过了下午三点,下课的轻音乐会持续半分钟,接着是人群从罗曼式教学楼里散开的动静。
大约再过半个小时,连着半圆拱门外的大片草坪,整座校园都沉静下来,宛如大地的呼吸暂时停下来。
温怀澜住在附近两公里的复式公寓楼里,起居室往下凿了一截,二楼铺开的卧室便没有那么逼仄。
回公寓的柏油路在午后被晒得发烫,微微的热意往上冒,像丰市冬季略多余的地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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