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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点意思,”他用笔杆轻敲着桌面,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恒信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敢把‘未结案’,还是这种烫手山芋,写进执业履历里的人。”
立言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我认为,律师的价值不仅在于赢得官司,更在于面对复杂真相时,是否有穷追不舍的勇气。星海案的过程,比任何一个已完结的案例更能证明这一点。”
方总监的笑意加深了些,他合上文件,向后靠在椅背上:“勇气可嘉。但愿你的答辩,能像这份申请书一样,让评审组那群老家伙们也觉得‘有意思’。”
与此同时,作为本次答弊评审组主席的秦岚,已经拿到了立言的全部资料。
这位律政界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女王,没有先看那三份光鲜的案例,而是让助理调阅了立言入职以来,最枯燥、最不起眼的东西——全部工作日志和会议记录。
灯光下,一页页记录被翻过。
数据冰冷而震撼:平均每周加班时长58小时,最高记录一周92小时;参与大小案件内部讨论137次,归档发言记录超过二十万字。
最让秦岚动容的是,立言的每一次发言,无论是提出异议还是补充观点,旁边都清晰标注着引用的法条、相关判例的索引号,或是严密的逻辑推演草图。
这不是临阵磨枪,这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自我锤炼,像一名苦行僧,日复一日地用枯燥的律法条文打磨着自己的信念之刃。
“这不是天赋。”秦岚将最后一份文件放下,对着评审组的其他成员沉声说道,“这是把命押给了信仰。”
答辩当天,恒信最大的会议室座无虚席。
后排挤满了年轻的实习生和律师助理,他们眼中闪烁着好奇与期待;前排则坐着律所的各位高级合伙人与资深律师,他们大多神情淡然,交头接耳,抱着看一出好戏的心态。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陆宇精心安排的一场秀,为他看重的人铺平道路,这种“陆宇捧人”的戏码,在恒信早已不是新闻。
王振东,以挑剔和毒舌闻名的诉讼部王牌,更是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准备随时找出破绽,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一个难堪。
立言走上台,没有多余的寒暄。
他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结构图。
“我今天分享的核心,是我在处理诺瑅重组项目时,尝试构建的一个‘逆向尽职调查模型’。”
他话音刚落,台下便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逆向尽调?”一个资深律师皱眉低语,“哗众取宠。”
立言仿佛没有听见,他手持翻页笔,思路清晰,语速平稳。
从风险源头的识别,到传导路径的模拟,再到构建防火墙的压力测试,他将一个抽象的法律风控概念,用数据、模型和逻辑,解构成一个精密如手术刀般的可视化流程。
他没有引用任何一个现成的理论,所有的构建都源于他对上百个破产重组案例的复盘和推演。
那不再是一场答辩,而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学术风暴。
原本还在闲聊的律师们渐渐安静下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目光被屏幕上那庞大而有序的逻辑迷宫深深吸引。
当立言展示完最后一个模块,并对潜在的法律责任风险给出了三种不同层级的解决方案时,一直冷眼旁观的王振东,竟无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身旁的合伙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问:“老王,你怎么看?”
王振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前排:“这已经超出了实习生的水平,无限接近高级顾问的标准。”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问答环节,气氛愈发紧张。
一个个刁钻的问题被抛出,从法理的辨析到实务操作的细节,立言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终于,评审席中央的秦岚开口了。她的问题,却和专业无关。
“立言,”她的声音清冷而有力,穿透了整个会场,“我们都知道,你的父亲,立宏律师,也曾是恒信的传奇。十五年前,他也站在这里,完成了他的执业资格答辩。你会不会担心,自己永远活在他的影子里?”
这个问题,像一把无形的利剑,直刺立言内心最深处。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这是对他身世的拷问,也是对他独立人格的终极考验。
立言沉默了。
仅仅两秒。
在众人屏息的注视下,他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解下了领带上那枚朴素的金属领带夹。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领带夹的夹层被打开,他从中取出一枚被摩挲得边角圆润的旧工牌,轻轻放在了讲桌上。
工牌上,是父亲立宏年轻时的照片,和他那早已成为传奇的名字。
“我确实带着他的名字,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立言的声音平静而坚定,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秦岚身上,“这块工牌,是我对他的纪念,也是提醒我为何走上这条路的初心。但从今天起,我想让大家记住的,不再是‘立宏的儿子’。”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是,立言。”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是一种被巨大力量震撼后的失语。
几秒钟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开始鼓掌,紧接着,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席卷了整个会议室,雷鸣般经久不息。
陆宇始终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全程一言未发。
直到人群散去,他才缓步上前,递给立言一杯温热的咖啡,热气氤氲了他眼中的赞许。
“你没让我失望。”
立言接过咖啡,抿了一口,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锋芒。
“你也没让我靠你。”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晚,恒信内网的公告栏,一条信息被置顶标红:经律所执业资格评审委员会一致通过,实习律师立言完成全部执业考核,将于下月一日,正式获得律师执业证书。
庆功宴在附近最顶级的会所举行,觥筹交错,笑语欢声。
每个人都在向律所最年轻的正式律师举杯祝贺,分享着他的荣光。
然而,作为主角的立言,却在敬完一圈酒后,悄然离席。
他没有回家,而是驱车回到了深夜里寂静的律所。
档案室的灯还亮着,负责管理卷宗的老陈正在整理新归档的“星海案”卷宗副本。
“陈叔。”立言轻声开口。
老人抬起头,看到是他,露出了和蔼的笑容:“恭喜你,立言。我就知道,你一定行。”
“谢谢陈叔。”立言的目光落在那厚厚的文件袋上,“我能……借它一晚吗?”
老人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将文件袋递给他:“去吧,这东西放在这里是死的,在你手里,才是活的。”
抱着沉甸甸的文件袋,立言走向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冰冷的金属面倒映出他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声短促的震动。
他掏出手机,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点开,一张高清照片赫然出现在屏幕上。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装潢奢华的境外银行门口,他的继母,正和齐律师笑容满面地握手。
照片下方,配着一行冰冷的文字:“游戏,还没结束。”
立言盯着那张刺眼的照片,良久。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电梯抵达一楼,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了两下,回复了两个字,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欢迎。”
电梯门打开,他迈步走入深夜的城市。
握着星海案的卷宗,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他知道,真正的棋局,现在才刚刚摆开。
而他,已经不再是那颗任人摆布的棋子。
猎物与猎手的身份,是时候,该颠倒过来了。
第47章 你在哪儿,哪儿就是主场
秦岚办公室的百叶窗将午后灼热的阳光切割成一道道锋利的金线,空气中弥漫着昂贵咖啡豆的醇厚香气。
她将一份薄薄的卷宗推到立言面前,动作优雅,眼神却锐利如鹰。
“恒信接手一个并购案,标的九位数。但我想让你先处理这个。”
立言垂眸,封面上“工伤赔偿”四个字朴实得有些刺眼,与这间俯瞰城市天际线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他迅速翻阅,三名农民工,脚手架塌方,两人重度伤残,一人终身瘫痪。
承包方,一家颇有背景的建筑公司,以“施工符合规范,意外不可抗力”为由,拒绝承担除强制工伤保险外的任何赔偿。
最关键的,事发区域的监控录像,在事故发生后“因电路故障意外丢失”。
一切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绝路。
“为什么是我?”立言问,他清楚自己在恒信的定位——一把专攻商业诉讼的利刃。
秦岚端起咖啡,袅袅热气模糊了她精明而美丽的脸庞。
“因为真正的法律,不在那九位数的并购案里,而在这些人的手里。”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去吧,让他们看看,恒信的律师不只懂得怎么算钱。”
立言没有再问,合上卷宗,起身,只说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立言没有穿他那身价值不菲的手工西装,而是一身轻便的休闲装,站在了尘土飞扬的事故工地外。
空气中混杂着水泥、汗水和烈日暴晒后的焦灼气息。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像个路人一样,沿着工地的围挡缓缓踱步。
他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围挡外墙角的一个监控探头。
角度很刁钻,微微上扬,镜头几乎要对准天空。
一个经验丰富的安保人员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除非……他是故意的。
这个角度,恰好让脚手架坍塌的核心区域,成了一个完美的视觉死角。
立言拿出手机,拨通了通讯运营商的客服电话,以产权方律师的身份,要求调取该区域近半个月的公共摄像头维修记录。
半小时后,一封邮件进入他的邮箱。
记录显示,事故发生的前一天下午,有过一次“临时线路检修”。
他点开电子工单的附件,在签名栏里,一个潦草的名字让他瞳孔骤然一缩——周海。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
上次家庭聚会时,继母林美玲曾得意地炫耀过,她给一个远房侄子在一家建筑公司里安排了个安全员的职位,正是叫周海。
线索,在这一刻精准地连接了起来。
贪婪、人情、草菅人命……一张无形的网,因为这层微不足道的关系,在他面前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庭审当日,法庭庄严肃穆。
被告席上,承包方的老板和律师好整以暇,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傲慢。
对方律师是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一开口便充满了挑衅:“立言大律师,久仰大名。听说您是靠打那些豪门恩怨的离婚官司出的名,怎么今天屈尊降贵,来办这种几万块钱的‘小案子’了?”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压抑的低笑。
三位工人的家属脸色煞白,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屈辱和无助。
立言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向法官,声音清晰而沉稳:“我反对被告律师对我当事人以及案件本身进行人格侮辱和价值贬低。”
法官敲了敲法槌:“反对有效,被告律师请注意你的言辞。”
中年律师撇撇嘴,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没有了关键监控,这场官司他们赢定了。
立“言”不“再”与“他”纠“缠”,转“身”对“法”官“说”:“审判长,我请求当庭播放一段新的证据。”
“什么证据?”对方律师立刻警觉起来。
立言没有回答他,只是朝助手点了点头。
法庭的大屏幕亮起,画面开始播放。
最初有些晃动,但很快稳定下来。
画面的视角不高,似乎是从一辆行驶缓慢的车辆上拍摄的。
当镜头扫过一个熟悉的工地大门时,被告席上承包方老板的脸色瞬间变了。
画面中,几名工人正在脚手架上忙碌,突然,整个钢筋结构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随即轰然倒塌!
尘土弥漫中,工人们的惊呼、惨叫和钢筋砸在地面上的巨响,清晰地穿透了屏幕,重重地砸在法庭里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视频的最后,一辆橙黄色的环卫车缓缓驶出画面,车头前方的行车记录仪标志一闪而过。
“不可能!那里的监控早就坏了!”对方律师失声叫道,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
“工地的监控确实‘坏’了。”立言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你们没算到,每天凌晨五点准时经过这条街的环卫车,它的行车记录仪没坏。我花了两天时间,走访了区环卫集团下属的七个车队,终于在其中一辆即将报废的旧车上,找到了这段被覆盖了无数次的原始数据,并且成功恢复了它。”
他转过身,目光如剑,直刺对方律师和那个脸色死灰的承包商老板。
“法律,从来不分什么大案小案,只分是非黑白。”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法庭里回荡,掷地有声,“而这三位师傅,他们用汗水建设这座城市,他们的伤残和痛苦,不应该为某些人的贪婪和冷血来买单!”
法官猛地一敲法槌,声音前所未有的严厉:“证据有效,予以采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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