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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问:“做什么?”
“勘验结束,需要呈递报告给枢密院。”
宋连听到士兵和另外几人在帐篷外窃窃私语一番,才传来答复:“你随我走。”
他被士兵带到另一个宽敞点的帐篷,里面有一张大桌案,还整齐放着几排马扎。应当是类似指挥处或者会议室的地方。
士兵将宋连按在桌案前,给他笔墨:“你就在这写吧。”
宋连铺开纸张,对杵在面前的几个人说:“劳烦军爷出去一下……”
“就这么写!”士兵冷着脸说,“我们要看着你写。”
事到如今,宋连已经完全清楚了自己目前的处境。周毅究竟是谁杀的、怎么杀的,恐怕这些人比他更清楚。他们共同保守着一个惊天秘密,制造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殉国传奇”,自然绝不可能允许他这样一个小小检法官戳穿谎言。
几把军刀已经横在宋连眼前,刀刃出鞘几寸,闪烁着寒光。
宋连抬起头,目光对上了俯视他的士兵。他放下笔,向后靠在椅子上,用更冷且坚决的口气说:“官家命我勘验忠烈将军周毅的遗体,查明死因,并形成书面报告,密折上呈。你们是听不懂‘密折’的意思,还是想违抗官家的圣旨?”
“嚓嚓擦”,数把军刀利刃出鞘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冷光反射在一排士兵凶煞冰冷的眼神里。他们以视线逼迫宋连,无声威胁他在纸上书写他应该写的内容。
可宋连丝毫不退让,他的目光更加坚毅,以一敌众,又问了一遍:“你们是想抗旨吗!”
漫长的对峙之后,士兵举手做了个手势,其余人将刀放回刀鞘,他们齐刷刷走出营帐,留宋连一人,偷偷舒了口气,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04
「具呈人:开封府提刑司检法、特命随军检校宋连
案由:勘验熙河路凤翔府驻军周毅,据称“遇刺身亡”一案。
窃以人命关天,死生事大。臣奉旨勘验周将军遗体及案发营帐,昼夜不敢懈怠。初观之,现场凌乱,将军身中数箭,状似恶斗而亡,与军中呈报相符。然则,臣以格物之法,穷究其理,于细微之处,察得三大悖逆常理之疑窦,呈于圣览。
其一,箭道之疑:
勘之,将军身中之箭矢,凡十处,遍及头面、胸腹、背胯、足胫。然臣比对所有创口之入射方向,竟骇然发现:此十处箭伤,其来势皆为毫厘不差之水平!仿佛将军受创之时,乃是立于平地,任由四周强弩齐射,未有丝毫闪转腾挪。此大疑一也。
其二,弩机之疑:
搜检帐内,于四方主梁柱下,觅得“神臂连弩”四具。然此四具弩机之上,皆有非战之损。其弩臂之上,均有因受撞击而产生的、位置划一的凹痕。其弩身之下,更有被粗麻绳反复摩擦、勒入木质寸许之深痕。此等痕迹,绝非正常发射或保养所致。此大疑二也。
其三,梁柱之疑:
臣遍查营帐四根主梁柱,于距地七尺之处,皆发现了极其规整的、呈螺旋状向下的深长划痕。痕迹之中,尚嵌有与弩机上相同的木屑。此划痕,非刀斧所成,乃是重物自上而下、在旋转中刮擦而成。此大疑三也。
三疑并立,百思不解。臣遂于帐内,穷究其理,反复推演,终得一法,可将此三疑合而为一,其景骇人听闻,其情悲壮惨烈。
臣之推断如下:将军之死,实非他杀,乃自戕也。
其法惊世骇俗:将军先于四根主梁柱七尺高处,各设一“机巧之枢”。再将四具神臂连弩机括朝下,悬于其上。复以粗麻绳,一端系于弩机之发射机括,另一端,则环绕于自己腰间。
将军乃是此杀阵之“阵眼”,当其向前迈步,拉动腰间总绳之刹那——四具连弩,便会同时被触发,脱离机枢,在自身的重力与总绳的牵引下,一边旋转坠落,一边攒射!
此法,可释三疑:弩机因旋转坠落,在梁柱上留下螺旋状划痕;弩机因机括被麻绳猛烈拉扯,留下摩擦勒痕;又因坠地,故有撞击凹痕;将军立于阵眼,四方箭矢呈水平射来,故箭道皆平;帐外所寻得之七十余支箭矢,皆是此阵发动时,射空之流矢。
综上所述:周将军之死,是以“自戕”伪“他杀”,欺瞒圣听。臣为提刑检法,职在辨明生死,不敢因其“忠勇”而隐瞒真相,亦不敢因其“欺君”而妄加揣测。
唯将勘验所得之事实,录于此格目之中,呈请陛下圣裁。」
05
为防止信函被中途掉包或窃走,宋连以官栈呈递给枢密院一封,又私下花钱找了一家镖局、一家商队,分别以“运送特产回家”为由,偷偷夹带两份抄本,一封发给了傅濂,另一封发给了李士卿。
他原本还想备份一封给云娘,但直觉这封信函内容相当危险,云娘还带着两岁小儿,绝不能卷入这场阴谋之中。
宋连在军中等待朝廷回复的日子十分难熬。他在军营的待遇十分低微,相比即将奔赴前线的战士,或许他还算尚可,但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向上传达的内容不言而喻,很难说会不会遭遇士兵的灭口。在寝食难安担心受怕中相安无事又度过了半个月,宋连终于等来了皇帝赵顼的亲笔回信:
「宋连所奏,朕已阅。其心可嘉,然其论或有偏颇,不足为凭。
然则,宋卿勘验之能,闻于九重。今西陲战事正酣,军中伤亡甚重,死伤之辨,关乎军心士气。
特命:宋连不必回京。着即刻启程,持此手谕,前往熙河路王韶军前效力,充任“随军检校”,专司检验战殁将士事宜。
无诏,不得擅离!」
这根本不是“任命”,是一张“流放令”和“封口令”!
宋连明白了,周毅死亡的真相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死能激发全社会的战斗热情。这正是皇帝和主战派们最需要的。
周毅为什么要自导自演一场自杀,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个时候自杀?答案已经不言而喻了。
宋连也明白了,他无法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回到汴京辩解,他成了一个被扔进战争绞肉机里自生自灭的“弃子”。
第191章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01
宋连一个九品芝麻官, 即便曾经不止一次被皇帝请去喝茶聊天,但在绝对权力的压制之下,他也无计可施。
他想过写信给傅濂求助, 但信件往来最快需要半个月,他早就已经抵达前线了。无论傅濂有无方法帮他,也都晚了。
最终他写了封信给云娘,一来告诉她自己被发配前线的消息, 让她安心带娃开店, 如果傅濂有需要,她也可独立勘验解剖;二来安慰云娘,自己此去的前线营地,很可能就是甲丁正在服役的部队, 他们可以相互照应, 他还能继续做甲丁的“刹车”;三来也是最重要的, 他委托云娘酿制高度数的酒精, 尽可能想办法运往前线。
往交战地运送物资是非常困难的事情,但宋连要去的地方不同以往,不止有尸体, 还有伤患。他没有消炎药, 也没有抗生素, 唯一能挣扎一下的就是想办法搞点消毒酒精。
虽然听起来杯水车薪难度还PLUS-MAX,但聊胜于无。
02
从凤翔府往熙河的每一步都能更清晰地闻到硝烟与死亡的味道。
熙河并不是一个具体的位置,而是指熙州、河州一带, 是北宋与西夏之间的边地缓冲区。
由于紧挨西夏与吐蕃各部族, 这里的人口构成时分复杂:汉人、吐蕃、党项、羌人等多民族杂居, 人们信佛也祭祖,有时还混合藏族、羌族的拜火习俗。
这里多山少田, 河谷狭窄,土壤贫瘠;冬冷夏干,常有风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再加上战争的影响,物资十分短缺。
虽然百姓生活十分困苦,但仍有大量人口迁入。许多来自关中、陇东的贫民、逃户被招募到此“开边屯田”,他们得到土地,但必须服兵役。
宋连的马车颠簸几日,终于进入熙河路的“后方安全区”。此处距离前线还有百里之遥,但战争的“气味”已经无处不在。宋连撩开车帘,看到的却不是想象中“兵荒马乱、十室九空”的萧条景象。
官道上车马不绝,人声鼎沸。热闹里透着怪异。
在这里,宋连看不到悠闲走亲访友的旅人,也看不到满载丝绸茶叶的商队。官道上奔走的,几乎全是与战争这台巨大机器紧密相关的“零部件”。
由民夫和驴子组成的庞大队伍,正艰难地在土路上跋涉。他们身上都穿着统一的“官运”号坎,驴车人背上驮的不是粮食,而是一捆捆黑黝黝的箭杆、一箱箱沉重的铁制盔甲片、一袋袋散发着刺鼻硫磺味的“火炮药”原料。
集市依旧热闹,人们牵羊卖皮,或用少量茶叶、盐、布在地摊上以物易物。偶有士兵押着一队羌俘路过,商贩见了都会速速躲远。
一队又一队简陋的板车晃晃悠悠辗过,远远看去像是码放了一车木材,走进了才看清那是层层叠叠的人。
几十辆“伤兵车”拉着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他们的伤口没有药物消炎,没有绷带包扎,只能用破布草草包裹,隔着整条马路都能闻到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的恶臭。
而一街之隔的酒馆和野店里挤满了各色各样的投机分子——有借着运送军粮的机会,夹带私货倒卖的粮商;有专门收购战死士兵身上的铁甲、兵器的“铁货郎”;还有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营妓”,她们的眼神大胆而又空洞,用廉价的笑容兜售着自己最后的本钱。
战争在这里以一种极为日常的形态呈现。
这里没有是非对错,没有怜悯只有生意。狂热而短视的贪婪写在每个人的脸上。当生存都是一种奢侈,没有人会高谈理想。
03
距离交战地还有不到一日距离,太阳已经西斜,继续前行的话,他们很可能要在山区河谷赶夜路,那里时常埋伏着吐蕃部族,贸然前去只会千里送人头。
宋连于是决定在官栈住宿一夜,翌日清早再出发。
可没想到,马车在距离官栈几十米的地方就被堵得水泄不通。大量的难民乞丐聚集在官栈门口,他们知道,能住在这里的都是有品阶的官员,向他们伸手有多一点几率讨到一些口粮。
这些难民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许多人怀中还抱着奄奄一息的小孩,更有甚者将孩童高高举起,待价而沽。
卖孩子是为了吃,买孩子……也是为了吃。
宋连叫停了马车,将车上那点所剩无几的口粮都拿了出来,刚要下车就被司机拦住。
“宋检法万万不可!”
宋连皱皱眉:“有何不可,明日便能到达军营,之后我就吃喝军粮了,这些粮食,能救下几个人了。”
司机直拍大腿:“倒不是那个意思,你就这么拿着粮食下车,顷刻之间就要被他们撕扯了!”
宋连这才反应过来。极度饥贫的人们早已失去理智,看到粮食就如同嗜血野兽看到猎物。这样几十上百人围攻上来发生拥挤踩踏,宋连很可能性命不保。
正想着,马车就被外面的难民重重拍打,车厢摇摇晃晃发出不堪承重的吱嘎声,贫民的洪流即将淹没这辆孤单的车。
就在车子即将散架之际,忽然有人大喊:“前面的破庙门口有人施粥!”接着,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有人施粥”四个字被重复了千百次,声音越来越远,人群快速向破庙方向移动。
宋连和司机得救了。
04
宋连亮牌办理入住,一切安顿下来之后,又回想起刚才万人冲车的场面,好吧,略夸张了,百人肯定是有的。
那些人汹涌向破庙奔去,不知道哪位高僧大德施粥,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能不能应对那么多穷凶极饿的人,又或者准备的粥粮够不够……
不知为什么,宋连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他离开杭州那天,最后经历的场景:李士卿与辩才禅师论法,苏轼在旁重在参与。
或许因为那是宋连与“普通生活”最后一次交集,或许……他只是在边陲生死界线上突然想念起了他的朋友。
思及此,宋连再次将那点口粮塞进怀中,离开官栈向那破庙方向寻去。
果然,还没看到建筑物,就先被流民堵了,呜呜泱泱望不到头。人们都热切关注着前方有没有见缝插针的机会,丝毫没有理会他们中间加入了一个“异类”。
宋连根本无法自主前进,被人群挤着往前涌动,有几个瞬间双脚离地被夹着往前带。
在流民的潮涌中不知翻滚了多久,他终于看到了破庙的一角。
施粥应该还在进行,因为他闻到了米粥的香味。耳边咒骂声不绝,那是排队的和插队的、有粥的和没粥的人群之间的对垒。
宋连努力挣扎了几下,还是无法夺回自己身体的控制权,无奈又跟着大部队往前挪动了一点儿。
眼看着前面几条胳膊向自己抡过来,宋连努力把头往后躲了躲,堪堪躲过了几个正在斗殴的人。看样子他离“前线”已经很近了。
透过拥挤的缝隙,他勉强看到了大门。红色面漆已经剥落殆尽,只剩下几处斑驳,两侧的匾额也已经看不出原貌,只依稀可辩“地狱”、“不成”几个字样。
他总觉得这几个字很熟悉,似乎在哪里看到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也无暇再想,又被后面的人群推着往前踉跄。
他已经看见了冒着白烟的“锅气”,和许多不顾滚烫也要伸出来抢夺的手。大家都脏兮兮黑黢黢的,也分不清哪个是施粥人的。只是偶尔能透过拥挤窥见一角灰色的袍子。想来应当就是那位施粥的善人。
宋连努力的扒开人群,往斜侧方移动,想要离那灰袍子近一点,好把怀中的粮食给到对方。
他挤的满头大汗,人群中难闻的气味堵得他有些缺氧,昏沉地挤到了灰色袍子跟前,先看到了一双沾满污泥浊水的靴子,然后是黑色的袍脚,再往上颜色浅了些,有些地方是灰色,有些地方是黑色,还有些地方是褐色的泥点……
直到肩颈处才看清这袍子的底色原来是白的!
白的……
宋连惊讶抬头,正对上了李士卿的目光。
05
人生有四喜: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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