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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出乎他意料的,宋连似乎并不打算着手李士卿的事,而是对李士宁说:“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有什么话就此说开了吧!”
杜文琛还一脸茫然,宋连又对他说:“云娘和甲丁都没有脱离危险,我一刻也不能离开,朝堂也好,府衙也好,若有任何情况,还劳烦杜大人帮我顶一顶。”
杜文琛“这、这、那、那”支吾半天,最后还是答应下来:“宋检法专心照顾他们,余下的事就交给我吧!云娘与甲丁有天理傍身,有气数支撑,一定会无碍的!”
杜文琛走后,禁卫也来催促了,冯宗道给苏轼跑腿一天,再不回去复命恐怕也要去吃牢饭了。
“苏大人,走吧?”
苏轼还想求情,宋连却摆摆手:“你我刚刚脱离带罪之身,若再引起变数,就无人能解这结了!”
苏轼立刻明白了宋连的意思,跟着禁卫离开了。
房中只剩宋连和李士宁。
“待云娘醒来,我便走。”李士宁说,“现在需要我做些什么?”
宋连整理了一下情绪,说:“你会念李士卿念得那些经吗?”
李士宁苦笑:“离经叛道,非我家传之术,不会。”
“活到老学到老,恕我直言,你做李家继承人这件事,别说李士卿不服,我也不服。他可比你厉害多了。”
宋连嘴里呛着李大哥,手里并没有闲着,在他的工具箱里翻来找去,拿出了一堆器具。
李士宁接过袖套,自觉带起来,说:“正好,趁我走之前,跟我说说他都有什么厉害本事。这么多年不见,斗起法来我也怕输。”
03
宋连用一根羊肠做成的柔软导管,从云娘喉咙里一点点顺着食道向下放。
“比如这种情况,若是李士卿在,就能用他的透视眼告诉我,这根导管现在走到哪里了,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起到可视化胃镜的作用,非常方便。”
他放的极其小心谨慎,放下一点就要试探很久,根据导管没入的长度判断位置应当差不多了。
“我可不知道他还有透视能力。”李士宁帮他捏住导管一端。
“所以说,他比你厉害多了。”
宋连用牛角钻成的漏斗,对上羊肠导管的端口,将温盐水灌入进去。
不一会儿,云娘的身体突然开始抽搐、痉挛,胸腹部剧烈起伏。宋连立刻将她的头偏向一侧,再将她的身体保持侧卧位。
随后,大量液体伴随一点胃内容物从口鼻中涌出。
酝酿的眼皮开始颤动,发出痛苦的呻吟,手指无意识抓紧床单。
“还有,李士卿的符水非常厉害,要是他在这里,根本不需要这么繁琐的操作,只需要烧一张符,云娘早就该醒了。”
宋连看着云娘一系列反应,直到中枢神经系统的抑制正在减轻,终于松了口气。
“想必宋检法的厨艺很好,”李士宁递给他毛巾,用来清理云娘的口鼻,“这么会添油加醋。”
宋连原本想复述一遍他的美拉德煎蛋反应,但这让他想到了甲丁。他便不说话了。
李士宁脱下袖套还给宋连:“走之前,我能去胞弟房间中看看吗?”
宋连做了个自便的手势。
李士宁颔首,说:“看完我便自行离开了,”他想了想,又说,“宋检法,天道如轮,星轨有常,相生相克,互为因果。异数既生必有正法以解,莫在时间的洪流里,迷失了自己。”
04
大约晚上十点多时,云娘终于清醒过来。她说她在梦里看到甲丁了,就知道宋连一定把他安全带回来了。
但宋连哀伤的表情告诉她,那终究是个梦。
“云娘,现在我需要你认真听我讲,”宋连说的不疾不徐,字字中肯,“甲丁的烫伤面积和程度都太大太深了。铜绿假单胞菌、金黄色葡萄球菌……这些细菌会迅速引发感染,吞噬他的生命。”
云娘似乎在跟着宋连的思路认真的思考,她说:“那些‘神药’不可以救他吗?”
“或许可以的,那些叫青霉素,是可以抑制这些细菌感染的,”他哀伤地看着云娘,如实告诉她:“但我们去的时候,他们已经毁掉了所有药,只留下了一个白瓷碟培养皿。云娘,那远远不够。”
云娘点点头,说:“可我去的时候,还有很多很多。有几十几百瓶!它们被成卷的晾晒着,只要一小块就能让萃生的病痊愈。”
她问宋连:“宋检法,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是不是应该多拿一些?我当时以为我出不来,所以只能吞下去,其实我应该多拿一些的对不对?”
云娘深深的自责,哽咽到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不是的,云娘,就算你把所有的药都保下来也不够的。”
那些被热油破坏的肌肉组织会释放大量的肌红蛋白和钾离子进入血液,流向各个脏器。即便他逃过了感染,在没有透析设备的情况下,他也逃不过急性肾衰竭和高钾血症,这是导致他最终心脏骤停的原因。
宋连纵使有一万个不愿意,也不得不为甲丁判了死刑:“我们尽力了,云娘。再过一会儿,他会度过初期的休克,会清醒过来。我们还可以陪陪他、说说话……”
宋连说不下去了。
“他……会有多久?”云娘问。
“两个时辰,或许三个。”
05
半夜一点多的时候,甲丁醒来了。
“是李公子给我传的信,”这是甲丁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前些日子我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配好的验毒药剂,和一张符纸。”
甲丁看到符纸便知道送件人是谁,他试着将符纸靠近火源,果然显现出一个时间和地点。
“亏我到的及时,”甲丁笑着对云娘说,“赶上了热乎的。”
宋连、云娘,还有萃生,他们脸上挂着笑,眼角却挂着泪,一个个都围在他身边。
“干什么都哭丧着脸,”甲丁惨白的笑了笑,“见到我……不高兴吗?”
“不高兴!”云娘说,“每次都要这么不管不顾,都要丢下我和萃生!”
甲丁的笑容滞在脸上,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我很忙的,我是大宋最忙的检法官助理。”
他招呼萃生走到跟前,摸了摸萃生的头:“你得好好读书,考个功名,要像宋检法那样有真本事才行,别跟我一样,整天瞎忙活,害你娘担心!”
萃生只是一个劲呜呜的哭。
“说到这个,我倒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甲丁向云娘交待,“虽然萃生非我俩亲生,但总要有个姓名。你看,我没爹没娘的,也没个名字,甲丁甲丁的叫了一辈子,小时候没少因为这个挨欺负。”
“他有爹娘!”云娘哭着反驳,“我不是他娘?你不是他爹?”
“是是是,所以更要给他个姓。可我不姓甲。”
云娘好像懂了他的意思。
他说:“宋检法若是不嫌弃,这孩子就跟你的姓吧。其实我早就想说了,认识你没多久我就想说了。我认你做师父,能借你的光,用你的姓吗?这样我就能让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让他们世世代代传承你的本事。”
他的目光看向遥远的虚空,像是在无限遐想:“你说,若是真能世代传下去,会不会有一天,我的后代出生在你出生的那个时代,又做了你的徒弟?”
宋连愣住了。
原来甲丁知道了,他“夺舍”的秘密。
06
“那年……我们破了五脏图案后,正巧是中元节,你被傅大人叫去值班,我和云娘前去陪你,在门口听到了你和李公子的对话……”
早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宋连穿越的秘密。
“当时我与云娘商议,既然宋检法没有主动说,定是有天机不可泄露的缘由,我们也不会说的。”
于是,那之后数年,经历了那么多生死,他们却一直死守着这个秘密,始终没有与任何人透露半点。
宋连突然想到李士宁曾说过的,他们这些在错误的时间地点出现的人,确实只会带来灾祸。
无论他如何隐藏自己,只做一个低调本分的检法官,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参与到了别人的人生中,先是傅濂,现在又轮到了甲丁,下一个又会是谁?
“对不起……”宋连低头道。
“光是对不起可不行,”甲丁说,“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第一件事,你回到你的时代之前,都要替我照顾好云娘和萃生;第二件事,若是云娘有了喜欢的人,叫她不要犹豫,但世间能配得上她的人不多,宋检法须得帮她剖明对方本相;第三件事,若是日后遇到了她的后世子孙,一定要再召他们跟着你,跟着你我放心。”
甲丁交待了几件后事之后,仍然精力充沛。双腿的神经早已坏死,他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腿的存在。他干脆靠坐起来,开始向宋连询问关于未来的事。
“宋检法,未来还有犯罪吗?”
“有的,人类生生不息,犯罪永无止尽……但我们抓到凶手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是吗?一个月?半个月?”
“大部分案件,犯人一天就可以落网。”
甲丁的眼睛都亮了:“真的?!因为‘科学’吗?”
“一个案件发生,我们可以迅速调取案发现场附近的监控,就像李士卿的符纸引路一样,甚至比他的更好用。我们可以调取通话记录,迅速锁定嫌疑人目标。还可以根据现场提取的血液、毛发做DNA比对……”
于是宋连给甲丁讲了DNA检测,讲了鲁米诺反应,讲了静电提取,讲了弹道模拟,讲了笔记鉴定,还讲了犯罪心理画像——即便没见过凶手,也能从作案手法中画出他内心的模样。
甲丁听得如痴如醉,尽管宋连和云娘反复提醒他要休息一下,但他仍旧有无数问题,问也问不完。
“宋检法,到了那个时候,还会有未解之案吗?”
宋连顿住片刻,说:“有的。在科技无法满足需求的时候,会有一些案件不能马上侦破。但我们的痕检、法医、刑侦人员,会将证物细心保存下来,一代一代传下去。无论多少年、无论多少代人,总有一天能让案件真相大白。”
甲丁“啊——”地长叹一声,脸上尽是满足的神情。
07
黑夜过去,黎明将至。
甲丁在这漫长又短暂的一夜中,仿佛也像宋连一样穿越时空,到一千年后的世界走了一遭。
他看到了许多遗憾,也看到了更多的希望,他带着留恋与不舍,握着云娘的手,说了千万遍的爱。
再后来,他喃喃道:“宋检法,你,曾说过,我会,成为一个,优秀的,提刑官……我,是不是,让你,失望,了?”
屋外爆竹声仍未停歇,宋连轻扶着他的肩膀,摇摇头,说:“我们会在未来再次重逢,那时的你,会成为最优秀的提刑官。”
新一天的阳光照进窗棂,甲丁安然长眠。
作者有话说:
有请杀青下线的甲丁给我们讲两句!
甲丁:喂喂?123123,各位读者朋友好,我是甲丁。
各位追读到这里,辛苦了啊,辛苦辛苦!能在本文承担甲丁这个角色我非常开心,但今天我杀青下线了很不开心。
不知道各位怎么想,反正我是很舍不得大家的!毕竟我们已经一起度过了快20个春秋了!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作者这么安排的,我们能怎么办呢,次元不同,反抗无效(摊手)
不过,虽然我下线了,但宋检法的道路还要继续走下去!所以,请大家继续支持宋连!助力他尽早破案,抓住那个邪教头子!
最后的最后,再次感谢一直陪伴我们的各位,如果你喜欢这个作品,请收藏、订阅、投雷、浇灌、评论,并且推荐给你的朋友!
我们会在未来再次重逢!
第236章 李氏家族长达百年的残酷计划
01
按照甲丁的意愿, 他的丧事没有大操大办,甚至没有停灵七天就匆匆下葬了。五芒星案还未告破,凶手们还逍遥法外, 他不想自己死后还要占用宝贵的时间。
除了尚在狱中情况不明的李士卿,他生前的亲人、同事、兄弟都赶来参加了宋连住持的告别仪式,送了他最后一程。
杜文琛悲恸难以自持,屡屡要昏厥。毕竟自他履任之后, 死的死、牢的牢, 只有甲丁始终与他并肩。然而这份战友之情竟也这样戛然而止。
他亲笔书写一封吊唁信,在告别仪式上悲痛朗诵。仍用那极为认真、工整的细笔字体,字字如泣如诉:
「维元丰二年冬月
提点刑狱公事 杜文琛,谨以清酒庶馐, 致祭于义士甲丁之灵前:
呜呼!
天地不仁, 以万物为刍狗;生死无常, 痛英才之早逝。
君本布衣, 心存浩气。熙河阵前,曾挽狂澜于既倒;京师巷陌,亦护百姓于危难。
今妖邪作祟, 五毒横行。君为救同袍, 以身饲虎, 血溅长街,虽死犹生!
吾尝闻:人之生也,若白驹过隙;人之死也, 若鸿毛泰山。
君之死, 重于泰山, 烈于星火。
然痛定思痛,亦感天道之幽微, 命数之难违。
君以纯阳之血,唤醒世人。此乃天道注定,亦是理数通达。
呜呼哀哉!
愿君魂归太虚,早登极乐。助吾等扫清妖氛,还大宋一个朗朗乾坤!
伏维尚飨!」
02
元丰三年正月二十,苏轼带着长子苏迈,踏上了前往黄州的漫长路途。
他离开汴京城的那天并没有大张旗鼓,出门前还写了一首《正月二十日往岐亭》:“去年正月二十日,与子由会于汴隆。今年正月二十日,自汴京出。往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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