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但他的好友已早早等在门外。
“黄州的猪肉很好吃。”宋连说。
苏轼诧异:“宋检法没有去过,如何知道?”但他很快就回味过来了,“哦,我说的。”
宋连苦笑着点点头:“在我们那个时代,流行一种‘助农直播带货’,你这么有影响力,帮忙吆喝当地的农副产品,卖出去了之后拿点佣金,也能过的很好。”
苏轼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说了句:“嗯。”
“岭南日子苦一些,你提前学学捕鱼吧,你知道怎么烹饪海鲜吗?高端的食材只需要最朴实的蒸法。”
“或许你其实还可以研究一下美食菜谱,开个课程卖一卖,卖课在我们那时候也很能赚钱。”
“不要久坐,久站也不行,你还爱吃辣,容易得痔疮,不好治愈。”
宋连像个老母亲一样,不管不顾的“透露”了很多“天机”,苏轼只是默默听着,忍着没笑出声。
宋连:“去的地方多也有好处,可以遇到很多朋友。”
苏轼:“好。”
宋连:“张怀民就不错。”
苏轼:“哦?”
宋连:“你要是哪天半夜睡不着就去找他聊天。”
苏轼:“嗯?”
宋连:“不用怕打扰,他也失眠呢!”
苏轼:“啊?”
宋连:“你说错了,捧哏最后一句不是这个。”
苏轼:“嗨!我可去你的吧!”
俩人停下来捧腹大笑。笑着笑着眼泪就开始往地上滴。
“老哥,我说着玩的,你做你自己,想怎么活就怎么活。”宋连拍了拍苏轼的手臂:“一路平安!”
“此去黄州,山高水长。你我兄弟一场,愚兄身无长物,唯有……”苏轼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冲宋连眨了眨眼,露出狡黠笑容:“唯有送你一首新词。放心,是To签哦,独家限量版。”
宋连在泪眼婆娑中,看着苏轼赶着一辆旧马车,载着简单的行礼,背影渐行渐远。
这一别,千年一梦。
03
李士卿在一片无边无垠的黑暗中。
那是一种能量辐射被吞噬而无法折返的黑暗,是宇宙中绝对的黑暗。他身处于这样的黑暗中,自己也成为黑暗的一部分,时间、空间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双“眼”,感受这片虚无的空间: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李士卿知道,穿梭时空的秘密就在这片虚空之中,但每当他起心动念的瞬间,虚空就消失了,转而出现许多纷杂的画面。
或者是年幼时修习术法的模样,或者是父亲兄长训斥他的情景,出现最多的还是他被逐出家门那天的样子。
那天无风也无雨,是个晴朗的日子,他站在李家气派的乌头大门下,眼前的人都在烈日下化作剪影,看不清模样。
他们说他根基浅薄,修行不精,永无入境之日,说李氏一族没有这样劣根的弟子,家门不幸。
那双“眼”注视着少年时的自己,认真仔细地剖析当时他到底想了什么。可惜那少年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仿佛天然地接受了这样的命运。
他没有贪念吗,没有嗔心吗?真如他们所说的那般愚痴吗?
李士卿在一次次反反复复之中所求答案,却又一次次反反复复的失败。
直到他听见一声遥远的呼唤,那声音陌生又熟悉。
黑暗中逐渐有了光影,越来越亮,睁开眼的一刹那,看到烛光的后面,是一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脸。
“兄长。”
李士宁端着烛台,与他相视而坐。
04
“这囚牢中有什么宝贝,让你如此不舍,才出御史台,又入大理寺。”
“那虚空中又有什么秘密,让你心识游荡不定,迟迟不能入境。”
李士宁找了一处干净些的空地,放下烛台,从身旁的食盒里拿出几样点心,一壶热水,一盒茶粉。
“点心是云娘让我带来的,原本我还带了一壶屠苏酒,宋检法说你不饮酒,只饮这种茶,”他倒了两盏,犹豫了一下,说:“我不通茶艺,还是你自己来吧。”
兄弟二人不言不语,只听李士卿手中茶筅击打、搅拌茶汤的声音。不一会儿,两盏拉花抹茶就做好了。
“条件实在有限,凑合喝吧。”李士卿将其中一盏推至李士宁面前。
李士宁品了一口,酸涩咸苦,毫无享受可言。他怀疑这是他弟弟的肆意报复,毕竟在宋连的描述中,他的这位胞弟一肚子坏水。
但他很快又从李士卿脸上瞥到了一瞬即逝的痛苦表情,可见他的那杯也不怎么样。
“水颠了一路,水温不合适了。”李士宁将两盏茶杯里添了白水,自己那杯一饮而尽,压一压口中的酸苦。
李士卿静静等待,等李士宁把水喝完,问他:“你到过那虚空里吗?”
李士宁放下茶盏,坐正,说:“没有。”
“所以那不是入境的征兆。”
李士宁垂眸思索片刻,抬头看向他,说:“未必吧,毕竟我从未入过境,不知道那应该是什么样的。”
李士卿呆呆看了他很久,久到李士宁想提醒他此处可以呼吸。
他长长“啊”了一声,喃喃道:“你没有入境……”
李士宁苦笑了一下:“是啊,我根基浅薄,修行不精,永无入境之日。”
李士卿终于露出一副“果然是你”的表情,勾起嘴角笑了起来。李士宁也跟着他一起低低笑出了声。
“幼时你与我斗法,回回输给我,原来是真输。”
李士宁点头:“是真的。我毫无法力,没有胜算的。”
“可后来为何次次赢我?”
“自然是因为父亲从旁协助……”李士宁笑得直不起腰,“是我不行,不是李家不行。就算是你,想要与父亲一比高下,现在也还差得远,更别说先祖传下的预言秘术!”
“什么预言秘术?”李士卿问。
“使这一切发生的预言。”
05
李家的术法异能,或可追溯至上古神话时代。
之所以说是“或可”,是因为这门秘术世代单传,口授心传,不立文字。久而久之,连他们自己也忘了,第一代李氏术士究竟是在哪片星空下,又是因何契机,窥探到了这足以撼动天地的力量。
李氏一族世代供奉帝王,道法造诣深不可测。卜吉凶、观国运、通堪舆,不过是常规基操;上通仙宫求福,下入地狱度亡,亦是历代传承人的必修的境界。
但李氏家族还隐藏着一个更禁忌、更隐秘的能力,即便在家族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晓。那便是催动时空交叠,逆转乾坤之术。
根据秘传的“集天地能量”之法,李家先祖以传说中的“女娲补天遗石”为核心,耗尽数代人心血,铸造了一台巨大的、精密的青铜机器——正是如今矗立在司天监大殿中央的那尊浑天仪。
然而,这尊神器自建成之日起便从未真正使用过。因为开启它需要两个不可或缺的条件:一把特定的钥匙,和一个能催动钥匙的“天选之人”。
钥匙是李家世代相传的一把古铜钱剑,其上的每一枚铜钱都承载着历代家主的灵力加持。而那个能催动钥匙,运作浑天仪的天选之人,却如星辰般飘渺难寻。
直到李家某代先祖归天之际,终于窥得天机,留下了一个确凿无疑的预言:
「百年之后,李氏当生麒麟子。此子天生灵根,可御铜剑,能转乾坤。然灵根蒙尘,道心未醒,须待时机,方可觉悟。且此子锋芒太盛,必招天妒。若承家业、入朝堂,必遭杀身之祸,神魂俱灭。
待此子豆蔻之年,天象示警,祸星犯紫微。当有大邪自异世降临,其毒深入骨髓,祸延苍生数百年。
然而,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绝境之中,必有一线生机。万物相生相克。在那邪神诞生的异世,亦存有一位能与之对抗的“天外之客”。若欲驱除此大邪,须待中元之夜,借雷霆万钧之力,行逆天置换之法,召来此客。
唯有此人,能解大邪之毒,能破死局之困,亦能助天选之人堪破迷障,立地悟道。届时,双星汇聚,方可持铜钱剑为钥,催动天地时空,重塑宇宙之序。」
这则遗谶可谓石破天惊。然李氏一族千百年来窥探天机,从未有过半分差池。祖宗之言不能不信。
为了保全那位尚未降世的“麒麟子”,李家制定了一个长达百年的残酷计划:历代家主耗尽毕生修为,只为在时光的长河中多看一眼,多看一瞬。他们将窥得的所有未来碎片,拼凑编纂成了一部详尽而沉重的“预言集”,一代代口授心传,不得增添半分,不可减少半分。
依照“预言集”所传,待天选之人降世,家主当以“浅薄顽劣,难承大统、有辱门楣”之名将其逐出族谱,将他放逐于市井江湖,使他远离朝堂漩涡。
李氏世代侍奉御前,视清誉如性命。自污门楣,承认出了个“废物”子孙,无异于自断脊梁。但也正因如此,一个沦为世人笑柄的弃子,才能彻底隐入尘烟,无人会怀疑这是一场以退为进的“暗度陈仓”。
既隐去了真麒麟,则还需另一个人站到台前,替他继承沉重的家业,替他步入凶险的仕途,替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承接那虚名与杀机。
这个注定被牺牲的“影子”和“替身”,就是李士宁。
或许是因为李家百年的灵气都汇聚到了弟弟一人身上,哥哥李士宁生得极为“平庸”。他灵根微弱,修为浅薄,别说上天入地,就连最基础的卜算也时常出错。
这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却要伪装成一个百年不遇的天才;他资质平庸,却要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上,扮演那个“通晓天机”的高人。
他日复一日地背诵着那些晦涩的预言集,在每一个被先祖预见到的关键时刻,故作高深地将它们说出来,假装那是他自己的神通示现,让自己“天选之人”的标签更加深入人心。
这便是李士宁毕生唯一的功课。
“世人皆道司天监李大人神机妙算,却无人知晓,他只是一个战战兢兢背诵台词的守门人。”李士宁苦笑一声:“弟弟,我们的命运早在出生之前就已被写好,你为扭转乾坤而生,而我为你而生。”
06
李士卿沉默了很久。他内心有一道创口,是他多年来无法愈合的旧疾,一道横亘心间、难以跨越的天堑,但此刻这道裂痕突然又被汹涌的真相填得太满。伤疤消失了,天堑变通途,他却并没有得到释然。
“你并没有引来什么杀身之祸,祖宗的预言也不见得都对。”他说。
李士宁耸肩:“看来你很失望。失望我还活着,还是失望李家术法也不过如此?”
他想说他希望预言失效,希望李家不过如此,他希望李士宁不用再做他的附属,能拥有自己的人生。但他还是开不了口让他知道,就这么简单几句他也办不到。
他的心悬在半空,话语落地变成了疑问:“若‘大黑天神’是妖星召来,那么宋检法又是谁召来的?”
按李士宁的说法,他本人没有能力开启浑天仪召唤宋连,而自己这个“天选之人”自幼被逐出家门,李家术法并没有学到皮毛,至今也没有悟道,更别说扭转乾坤。
宋连到底是怎么穿越而来的?
“有一点你猜的倒是没错,”李士宁说:“老祖宗也不是事事皆能算全,他们的预言也未必全对。比如……召宋连而来的不是你也不是我,甚至不是李家人。”
李士宁眼中带这些戏谑,他提醒李士卿:“当年宋连穿越之时,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却被你们所有人忽略。”
李士卿像被闪电击中,身心一同震颤了一下!
宋連!
在未来的法医宋连穿来之前,开封府提刑司就已经存在的那位真正的宋检法!
作者有话说: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苏轼·《记承天寺夜游》
第237章 开封府提刑司检法官,宋連
01
原本在提刑司供职的那位真正的“宋检法”, 其实只在那张案头前坐了半年。傅濂曾评价他:能力平庸,干啥啥不行,考勤第一名。
他在北宋千万挥斥方遒的士人群体中绝不算翘楚, 甚至只能算个“差等生”。于是才会屡试不第,即便考中也只是被放在后补缺额的“待选官”。
工作能力平平,又总是低眉顺目,像个透明的影子。同事不待见他, 对他的生平更是知之甚少, 以至于大家都忽略了,仁宗治下的大宋文官,哪怕是再微末的九品检法,那也是要过五关斩六将, 从千军万马的科举独木桥上挤过来的。
他也曾是寒窗苦读、满腹经纶的读书人;也曾在考卷上挥毫泼墨, 写下过针砭时弊、激扬文字的策论;也曾怀揣着“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的滚烫理想。
只是这理想被现实的尘埃掩埋得太深。在步入仕途之前, 为了生计,他曾在开封府左厢做过卑微的“书手”,租住在南薰门外最破败的贫民窟里, 与乞丐流民为邻。
正是因为他混迹于底层泥涂, 对市井民情的细微变化才会有更直接、更敏锐的察觉。
从1056年开始, 他便发现了一些流民乞丐的“非正常失踪”,并注意到了他们口中提到过的那个“来自天关客星的神”。
天关客星就是那颗爆发的超新星。
那位“宋連”很快便敏锐的察觉到了异常:他陆续发现了几个相熟乞丐的尸体,他们都出现在一些荒废的庙宇、道观中。死相凄惨, 死因皆非饥饿或寒冷, 也无暴力殴打的痕迹。
166/179 首页 上一页 164 165 166 167 168 1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