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她进门,阮珉雪就把果碟摆上餐台,推到近她一些的地方,还是没主动说话,低头以纸巾拭着指节,神情淡淡的,不像有脾气,眼尾寒光冷锐,好像擦的是切水果的刀。
柳以童觉得自己的疯病一点没轻。
那样的表情,让她觉得很痛苦,同时,她还是无药可救地觉得对方冷淡的神情很漂亮。
她没说话,阮珉雪也不说话,坐在高脚凳上,脚尖抵着凳杠,手上拈了枚去核的樱桃入口,水光短暂停留在其唇上,抿嘴咀嚼的细响反衬沉默,让柳以童心被对方牙关碾过般煎熬。
少女认栽,她段位抵不过阮珉雪,她受不了,主动开口:
“姐姐,我们可以和好吗?”
阮珉雪听见,却牵了牵嘴角轻轻笑,反问:
“和好?我们不是很好吗?”
“好?”柳以童表情一片茫然,“可是……”
“你觉得不好吗,柳以童?”
“当然不好。”
“哪里不好?说出来,告诉我。”阮珉雪双手交叠在桌上,面容沉静看向柳以童,姿态一贯优雅。
仿佛此时并非日常的对谈,而是酒吧里一次陌生邂逅,或是谈判桌一场暗潮汹涌的拉扯。
总之,不是熟稔的,不像她们刚恋爱时,待她那般亲昵。
“……你不跟我说话。”
“我这不是在跟你说话吗?”
“不是这种的,不是问一句答一句的。”
说着说着,情绪涌上心头,这些时日被冷待的委屈一齐漫上来,柳以童声音哽住,艰难说完:
“你以前会和我说好多话,告诉我你的喜好,告诉我你的心情,告诉我你的感受……现在,你不说了,我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了。”
“嗯。”阮珉雪点头,鼓励她似的,轻声继续问,“那,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我很担心,很焦虑,很害怕。”柳以童诚实地将心剖开,“怕你可能,不喜欢我了,怕你可能不想要我了。怕你可能……”
要跟我分手。
这几个字刀片似的剌了下柳以童的嗓子,她喉头一阵腥甜,还是没能把那几个字说出口。
“听起来,我好坏啊。”阮珉雪还是淡淡地笑着,似乎没把柳以童的话放在心上。
那笑意让柳以童着急,“我不是说你坏的意思,我的意思是……”
“但我觉得这样很坏。”阮珉雪柔声打断柳以童,将话语权揽回来,“因为,我就是这样被你对待的。”
“……”
所有焦虑如火燎的情绪,因女人这句含着笑意的话,瞬间冻结,沉沉坠入心底,让柳以童胸腔闷顿剧痛,而后便体会到无尽的寒。
“我会继续用你待我的方式待你,周期时不让你知道,还到处乱跑;去向也不让你知道,直到某天,你接到穆韵的电话,不是我闯祸后让你兜底的消息,而是通知你为我收尸……”
“阮珉雪!”
这是柳以童第一次以接近呵斥的声量,喝断阮珉雪的话。
女人所说的最后两个字让柳以童痛不欲生。
她无数次设想过自己身殁的样子:火淬,水溺,自缢,分身……在那些堕落的黑暗的时光里。
……却一次也不敢想象阮珉雪与那二字沾边的情景,她连看电影都不敢看其饰演角色阵亡的结局。
没有信徒能轻信神明的消亡。
现在阮珉雪却用平缓陈述的话语剖她心脏,让她试着想象那样残忍的画面。
柳以童攥着拳,压不住汹涌的情绪,她眼眶发红,浑身战栗,手臂肌肉细密地跳,被痛苦骤然拉入躯体化的反应。
阮珉雪见状,稍稍抿了下唇,抬起双臂,似要揽她入怀。
柳以童小心翼翼过去,将下巴垫在阮珉雪的肩上,女人身上释放淡淡信息素,玫瑰香安抚着少女濒临失控的神经。
柳以童好不容易缓一口气,迫不及待说:
“求你了阮珉雪,别那样吓我,我受不了。”
阮珉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很温柔,声线却依旧冷冷淡淡,残忍地说:
“难道不公平吗?你就是这样对我的啊,柳以童。”
“……”
“我发现,你真的很固执,听不进去话,不让你代入我的处境,或许你永远想象不到……”阮珉雪声音依旧带着笑意,“当我从舒然那里得知你陷入危机时,我的感受是怎样的?”
“……”
“当我从舒然那里听到,原来你曾因我对信息素有过执念,导致你易感期都不特地告诉我,宁愿自己忍着也不想麻烦我,我的感受是怎样的?”
“……”
“荒谬。”
两个字如巨石,掷地有声。
“我们好像根本没在谈恋爱啊,柳以童。”
阮珉雪是笑着说的,柳以童却听着哭。
柳以童听到千万句谴责的话,那些话是自己心底翻涌出来的,骂她是如何不称职的恋人,骂她让阮珉雪如何失望。
“对不起……”柳以童低着头。
“为什么道歉?我真的认为你很了不起,柳以童。”阮珉雪声线诚恳,不含讥讽,“短短时间进步得飞快,把宣康爆破到那种程度,做到多少人做不到的事,假以时日,我不敢想,你可能会发展成什么样。”
“我应该……做的更好的……”
“你还要如何更好?”
“想得更周全些,不要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让你担心。我现在知道易感期是什么样的了,以后我会提前算好周期,找我和你都有空的时候,把自己的反应处置妥当……”
“……所以你会成长为一个很周密的大人。”
“嗯……”柳以童抽噎着问,“这样好吗?”
“当然好啊。”阮珉雪轻轻拉开她,面上依旧带着笑,赞许地,眼神恰到好处,像看着一个欣赏的后辈。
柳以童却更茫然,不知道为什么拥抱没有了,不知道为什么对方明明看着自己笑,自己却还觉得对方眼底缺了什么。
而后她反应过来。
缺了爱意。
“好得让我对自己越来越失望。”
柳以童怔住,听阮珉雪一句一句自贬,却逐一化为对柳以童的极刑——
“我不值得你信任。我不值得你依赖。我不值得你分享。我和世上所有其他人一样,都会让你觉得麻烦,所以你也不想给我添麻烦。”
柳以童说不出话,攥着阮珉雪的手,急得直摇头,眼泪无声地掉。
她宁愿阮珉雪用狠毒的话骂自己,也不要听对方如此描述阮珉雪,尤其当阮珉雪的自贬来源于柳以童,这会让她无地自容。
“柳以童,你真的很不会谈恋爱。我不接受这种恋爱。”
分明身处夏日。
冷冷的话,却像冻得不化的冰,劈头盖脸砸得柳以童又痛又麻,太阳xue里穿刺着发疼。
“呜呜……”柳以童呼吸不畅,抽噎出声。
和她的恋爱让阮珉雪如此难过。
阮珉雪如果要分手,她要怎么办?
柳以童很想挽留,她嘴唇开合,无数话语亟待涌出,她手揪着阮珉雪的衣角,想往身边拽,却使不上力。
她混沌的脑中诸多画面清晰又模糊,是阮珉雪站在聚光灯下光鲜的、恣意的,所有人仰慕着,所有人憧憬着……
对比最后一幕,却是阮珉雪坐在她腰上,眼角悬着疑似泪水的光。
爱人如养花。
她真的把阮珉雪养得很糟糕。
她闭了嘴,收了手,神情呈一种绝望与决绝。
阮珉雪静静看着少女眼底的光逐渐黯淡,消散,知道她又钻入牛角尖,知道她又灾难化设想,只得无奈笑笑。
片刻。抬手。
阮珉雪慎重地、小心地,再度把少女拥入怀中,仰着头,声音带了难得的弱势,沾了点乞求:
“柳以童,以我想要的方式爱我,好不好?”
被冰封住的脑子和心脏都化了一瞬,啪嗒啪嗒往下砸着水滴。
少女一怔,抬头,泪水掺进一点光,难以置信,“我还有机会吗?”
尾音颤抖得不像话,几乎要叫人听不清。
阮珉雪仰起下巴看着她,摇头,“没机会了。”
“嗯?”呜咽着疑惑。
“你没机会逃跑了。你只有一个选择,被我拴在身边,以我的方式,被我驯化为我想要的恋人。”
又这样钓,故意曲解人的话,把玩人的情绪,像抛球一样随意,用最薄情的句式,却说着最撩人的话。
可这样柳以童才安心,才觉得熟悉,这是她熟悉的阮珉雪,赐她特权的阮珉雪。
柳以童像终于刑满释放,主动抱住阮珉雪,不再担心僭越,不再怕让人为难。
她想要抱,她就抱了。
这是阮珉雪教她的。
阮珉雪回抱她,两个人相拥着,慢悠悠地轻轻晃。
“柳以童,我知道你有惯性,我知道你生病,我知道你有很多决策出于本能,习惯不开口,习惯独自扛。但对我也这样,就是很严重的错误,你知道了吗?”
“我知道,我知道了。”
阮珉雪是特别好的老师,以身体力行的方式,让柳以童全身心领略到,这是多么荒谬的错误。
“你每次都答应得很好,每次都说话不算话。柳以童真的很不乖。”
“对不起,对不起……”少女的哭腔又黏又闷,可怜兮兮。
阮珉雪听着却不心软,“我说了,我不是‘好好好我错了’就能哄好的人。我要你长记性,以后不再犯,所以这次,我会惩罚你。”
阮珉雪松开她,捧起她哭花了的脸,怜爱地吻了吻她的鼻尖,像个柔情蜜意的欺诈犯,蛊人自愿掉入陷阱:
“柳以童,你认罚吗?”
第66章 训犬
“是什么样的惩罚?”柳以童问。
阮珉雪坐在高脚凳上,柳以童站着,因为想讨拥抱,她躬了点身,显出下位的低身量差,发问时,她仰着头,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的表情在女人眼中看起来格外乖顺。
她只见女人盯了她片刻,突然轻轻笑起来,而后撚一枚车厘子,奖励似的塞进她嘴里。
她把小果以舌抵到一旁,脸颊鼓起来。
“你不该先答应,以表诚意吗?”阮珉雪欲收搭在她肩上的手。
柳以童急了,赶忙把人手拉回来,重新搭回肩上,“我答应的。”
“那就,听我说。”
阮珉雪的指尖在柳以童肩上点点,像要把接下来说的话,随这个小动作一起敲进不乖小孩的身体里:
“你不说话,不表达,出于惯性。因为旧有的模式,让你觉得舒适,你才会习惯性躲回那样的模式里。”
“嗯。”柳以童点头,是这样的,她自己也清楚。
“所以,我要让你觉得,‘不表达’,‘不说话’,很不方便,你才会想戒掉它。”
“……”察觉那惩罚呼之欲出,柳以童有点紧张。
接着她就听到阮珉雪揭晓谜底:
“接下来一周,你要形影不离跟着我,但是,不能跟我说话。”
“……”
咔。
齿间车厘子被猛然碾碎,果浆爆出,甜的,却让柳以童酸涩得皱了下眉。
顾不上咀嚼,柳以童含糊求饶:
“一个星期好长,能不能改短一点?”
阮珉雪笑,“觉得和我黏一起七天很长?”
“当然不是!”柳以童忙说,“是不能跟你说话,一个星期太长了。”
阮珉雪还是笑着看她,神情没有丝毫动摇。
柳以童眼巴巴望着,她太急了,不知道自己表情看起来很委屈,很像不讲道理的小朋友。
分明先前都答应认罚。
结果一听是这样,又想讨价还价。
“所以,柳以童。”阮珉雪一顿。
听到女人用温柔但冷淡的声线喊全名,柳以童被激得一颤,还是垂下脑袋。
阮珉雪继续说:“你是觉得,你这次闯的祸,不值得罚你一个星期?”
“……”一听这话,柳以童就老实了,乖乖低着头认栽。
见少女乖了,阮珉雪就又赏她一枚车厘子,而后柔声细语说:
“其实,我本来想罚你更久的。”
柳以童微微抬眼,偷看人表情,见人没生气,才好奇听。
“我本来想罚你一个月。”
柳以童听得心咯噔一下,一个月,她真的会炸。
“但是,”阮珉雪耸了耸肩,无奈道,“想了想,那样我也一起被罚了,我好无辜。”
制定规则的惩罚者在说自己无辜。
可是柳以童却听得好高兴,不说话这件事,在罚她,也在罚阮珉雪。
阮珉雪自己都受不了一个月,阮珉雪也想听她的声音。
好精通议价的女人,就这么让小孩乖乖接受了一开始还很反感的价码,甚至还觉得自己赚到了。
柳以童点头同意,继续嚼着口中小果,这次,果浆甜得不得了。
“好。”阮珉雪翻腕,看了眼时间,“我们就取整点,18:00开始,到七天整为止。语言和文字的形式都被禁止,能做到吗?”
89/128 首页 上一页 87 88 89 90 91 9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