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行经医院主楼前空地,展初桐远远瞥见一个熟悉的妇人背影,乍一看没认出来,还是从妇人手牵着的小女孩的羊角辫认出,是芳姨与六六。
她加快脚步过去,与母女二人打招呼。芳姨碰见她惊喜得很,六六更闹腾,尖叫着就往她腿上扑,往她身上爬。小几年不见,孩子大了些,也更皮实了些,这是发育良好的信号。
三人找了医院对面的茶餐厅,点了下午茶边吃边聊天。展初桐才得知六六几次难度很大的心脏手术都很顺利,今天是常规的复诊和开药。
“我来北港之前也不知道,玛丽医院主动提出收治六六,其实有慕言在其中牵线。”芳姨解释,“慕言帮我们联系擅长心脏合并气管狭窄手术的专家项目,还申请减免了很多费用……如果没她关照,六六状态哪能像现在,好得这么快。”
“嗯!”六六用力点头,展初桐看向小孩,相比更年幼时,如今小女孩面色确实不显苍白,红润许多,“慕言姐姐可好了,还会给我买兔子玩偶!”
展初桐笑笑,内心触动,她没能顾及的故人,这些年,夏慕言竟一直替她照料。
“刚见到她时,我本要告诉你的。”芳姨又说,“只是你刚好备考……我又想想,如果有心,你与她早该联系上了。如果无心,我也不必扰你二人心神。”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展初桐感激,说芳姨处理得很妥当。
“听你这么说,我安心些了。”芳姨苦涩道,“毕竟那段日子,我一直挣扎反复,不确定该不该和慕言说,你已经回国的事。”
“……”展初桐静静听。
“每次见面,都能看到她眼眶有些青,多半又熬夜。有时六六住院,她会带组来探望,有组员跟我偷说,慕言总是废寝忘食,很多时候更像跟自己对着干,非拿些小细节折磨自己,一个实验数据非要守在仪器旁边一整晚,第二天险些犯低血糖晕倒。”
展初桐喉头一涩,忙饮一口奶茶压下去,却没尝出甜味。
“我倒是大概能想到她为什么那样。刚离婚时,刚确诊六六心脏畸形时,我都会这样。让自己忙得连轴转,这样就没空搭理自己,也就体会不到内心的情绪了。”
展初桐沉默许久,不知该说什么,芳姨这才试探着问:
“那你们两个现在……是联系上了?”
展初桐点头,“嗯。”
“在好好相处吗?”
展初桐一愣,这几个字说起来很简单,可实践起来却比考学还难。
“……算是。”
“那就好。得知你俩……”芳姨大概想提什么人,话又噎住,只苍白重复,“那就好。”
与六六约定好下次复诊会来陪同后,展初桐回到家。这天难得,夏慕言到家比她还早,正坐在大厅沙发上,外衣还没换,散着淡淡消毒水味。
正迎着落地窗外夕阳怔怔出神的人,轮廓被霞光镀得通透几欲破碎。
展初桐知道,夏慕言这是又累了,体力快耗尽了。她记起下午从芳姨那听说的话,不确定,夏慕言这段时间又忙得不能喘气,是不是就为了避免类似现在这种独处的可能?
想到这里,展初桐心被攥紧似的,酸.胀难当。
与六六久别,小女孩想她得很,下午茶时不住聊起以前三人一起的时光,聊攀梧桐树的翻墙,聊超市“小朋友”的广播,聊糖画的兔子和玫瑰。
正兴奋的小孩童言无忌,没察觉成年的姐姐因往事喘不上气,好像被糖画坚硬且带甜的碎片扎了嘴。
往事,疼惜,与悬而未决的关系,让展初桐迫不及待想与夏慕言再次聊聊。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可这些年藕断丝连,她们好像并未结束过。
我们能不能再续前缘……可缘起与缘灭都没实际节点,非要追究,她甚至都还没追到夏慕言。
展初桐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但在夏慕言回头发现她,对着她莞尔笑起,眼眸亮起来时,展初桐因冲动驱动出答案。
比起试探着确认对方是否还爱自己。
或许,展初桐此刻最想要的,是争取。
“夏慕言……”
不论你还爱不爱我……
……我能不能爱你。
夏慕言起身,向她走来,或许是嫌身上脏,没如常抱着她,只踮脚在她唇上浅吻一下,展初桐被打断,又没能把话说完。
等吻毕,夏慕言轻声说:“我先去洗.澡。”
“等一下。”展初桐拉住夏慕言腕子,“我有话……”
噎住。
展初桐看见夏慕言表情沉静,带着洞穿一切的觉察,眉眼悲悯,只轻轻摇头,封住她话头。
展初桐才意识到,两度说不出口的话,并非纯粹因巧合,而是夏慕言的有意阻止。
或许,夏慕言早已料到她想说什么。
却不让她说。
“我先去洗.澡。”夏慕言重复一遍,转身走了。
留展初桐徒站夕阳中,体温随余晖亮度一起黯淡。
为什么不让说?
两人心照不宣,却又不能说出口,莫不是一旦说出口,便会破坏已有关系。
所以夏慕言在维护这段床.伴关系,不期待更进一步。
展初桐在心内得出一个残忍结论——
或许,床.伴自最初被提出时起,便是夏慕言期待的她二人关系的总和,她与她便只能止步于此。
夏慕言今天累得几乎抬不起手,在浴.缸里都要睡过去,是展初桐察觉时间太长,进去把人捞起来擦干净的。
擦.拭过程中夏慕言很安静,闭着眼小憩,很乖地待在她怀抱,信任地任她摆.弄四肢,像个精雕的纤细人偶。
抱人放回床上时,展初桐本要走的,夏慕言现在这么累,她不想为难人。但她一转身,夏慕言就醒了,拽她衣角,不让她走。
展初桐想着,作为一个合格的床.伴,哄人入睡也是义务范围。她陪着睡,本不想做什么,夏慕言却迷迷糊糊牵着她的手往被子里引。
展初桐无奈,选择妥协。她动作很轻很轻,好像怕吵醒夏慕言,却反倒激惹了夏慕言。
夏慕言咬.她,逼得她必须狠狠施力。
在失.神的痉.挛后,夏慕言含.着眼泪睡着了。睫上虽挂着泪意,眉心也是蹙着的,似乎虽说不安全,至少足够满意。
展初桐看不懂夏慕言矛盾的表情与表达。
展初桐也猜不透夏慕言究竟在想什么。
假装爱的承诺,“我会装得很好”的承诺……
好像只有展初桐,真被骗进去。
第78章 翻覆
翻覆:翻覆
答应陪六六复诊的日期,恰好在final之后。考试结束,展初桐时间充裕,干脆陪六六一下午。芳姨去和医生咨询体检结果时,她就在儿童乐园里带小孩。
六六康复得确实不错,以前完全不能剧.烈运动,怕缺氧。现在除了monkeybar这种比较高难,不建议尝试的,其余小家伙都能玩,尤其在滑梯爬上爬下不亦乐乎。
有个小女孩估计也是被家长刚寄存在乐园,进去没玩多久就和社牛六六混得很熟,两个小苦瓜还交流起病情。
原来这小女孩是罕见的先天信息素紊乱,生来无需分化便已是alpha,但幼年体质抗不住强烈的激素表达,于是时时生病。
展初桐在旁听,想起自己高中刚分化时,也有这毛病。好在当时有夏慕言陪她度过去,后来骨架长开身体健实,承受得住信息素表达了,紊乱自然就好了。
只是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适应起这种折磨但不致命的毛病,会不会特别辛苦。
“Sammy!吃药啦。”
就在这时,旁边一位护工打扮的女士呼唤,那alpha小女孩就跑过去,饮了量杯中的药水。小孩不耐苦的,但那药水似乎是甜口,她喝完没什么表情变化,跑回乐园继续玩。
那护工也没走,就地登记着什么,展初桐好奇,就走过去问,才得知小孩喝的是儿童版的人造信息素补剂。
“人造信息素?”展初桐犹疑重复,“现在已经有这种药了?”她上高中时还没有呢,她清楚记得夏慕言陪她去医院,她问医生能不能开这种药,医生还开玩笑,让她长大后自己去发明。
那护工多半是研究员,暂接儿童护理的任务,才换护工服,此时与展初桐没聊几句,居然认出来:
“你是先前帮Maeve送文件的室友吧?”
“……嗯。”展初桐迟疑地应,原来对方是夏慕言实验室的研究员。她有些疑惑,一面之缘的“室友”身份竟值得这位研究员惦记这么久?
研究员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夸张,忙解释,Maeve公私事分得很开,所以没听说过这人有什么室友。大家好奇boss的八卦,都只能通过蛛丝马迹拼凑。
“不过每次来找她的人身份都还挺劲爆的。她一个omega,‘室友’居然是alpha。”研究员故作正经清清嗓子,才说,“不怪我们多想,毕竟上次来找她的那位还自称是未婚……”
或许意识到失言,研究员刹住车。
展初桐眨眨眼,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但研究员执意转移话题,“不过你为什么对这个产品好奇?”
对方越是隐瞒,越是可疑,何况手法拙劣。但展初桐不准备追问,怕给夏慕言在工作场合惹来非议。
何况对方都说了那位只是“自称”,如果任何人有意冒领夏慕言相关的身份,她都要耿耿于怀,夏慕言亲口说自己暂缺床.伴时,展初桐就该心脏爆炸了。
展初桐干脆顺着被研究员引导的话题回答:
“因为我高中时,还没听说有这个药。”
话题顺利被转移。
“以前当然没有!这是我们实验室现在研发的新药品!”多半看她是室友,研究员才多透露了几句,“目前正临床试验三期,大规模找患者试药。那个小朋友就是参与我们试验的成员之一。不过数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走NDA流程,可以上市了。”
展初桐想了想,追问:“劳烦赐教,这个药品的研发难度在哪里?为什么市面上一直没有?”
“大概就是,没必要吧?”研究员说,“毕竟替代药物获取信息素的方式很多,堪称廉价,患者可以在生活中自然获取。而开发这种药物,则要寻找能代替人体激素的,高纯度、特定手性的类固醇衍生物……”
一看外行人听得有些吃力,研究员忙收敛术语,举了个好懂的例子,“大概就像拿开发治疗癌症药物的难度,去治疗感冒吧。成本压不下来,患者也不会买这种药,厂家根本无利可图。”
一如展初桐预料,研发人造信息素,不是对患者而言没必要,而是对制药厂而言没必要。既然如此,夏慕言为什么还要研发这种药?
展初桐内心隐约有猜想,但她还是主动问了。
研究员热心为她解释:
“Maeve在这个项目的开发上确实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有干劲,不计成本,不知动力何在。不过我们想了想,反正Maeve不缺资金,大概是出于有钱人自我实现的需求?迫切想做出成果以证明自己?
“这么想来其实也合理,毕竟一个全新项目的成果可以吸引人才和资源,无论后续是改进压成本以推广,还是以它为基础开发衍生品,都能进入事业良性循环。我们实验室如今刚起步,正是什么都缺的时候……”
研究员多半也以进入Maeve的实验室为荣,此刻聊起工作与理想,滔滔不绝。展初桐安静地听,思绪偶尔飘忽,后面明确的结论她不意外,她更在意研究员说不出的那个……
不知何在的“动力”。
唯利是图的商人没有动力,夏慕言却有。这动力,会与展初桐有关吗?
如果展初桐只是在单个事件中发现夏慕言对自己的偏向,或许还能推给巧合。可一桩桩一件件拼凑,巧合未免太多,几乎在联合叫嚣着,它们都是她仍爱她的证据。
越是这样,越让展初桐怀疑,是自己太过自恋——
她信过夏慕言只是假装爱她,可近期几度拉扯,又让她怀疑夏慕言或许真的爱她。
一旦她有这样的怀疑,夏慕言就会以实际行动,将她推远。
待她退回安全距离之外,夏慕言又会像训狗一样,勾勾手指,钓她回去。
悲哀的是,她像条贱.狗,不长记性,每次钓她,她都上当。
就在这时,芳姨回来,该接六六走了,展初桐便顺势与那研究员道别。
三人一起在外吃了顿晚餐,展初桐请客,怕六六身体不适应,特地点了清甜口的,有点南市的风味。小孩吃得啧啧香,倒是展初桐自己思虑过重,没怎么动筷。
芳姨看出她有心事,主动问:“有点苦恼?是和慕言的关系吗?”
“……”展初桐一怔,放下筷子,笑,“瞒不过您的眼睛。”
“上次问你,你回答得那么含糊,我就有预感了。”芳姨说,“要不要聊聊?就当倾诉了。”
“……”展初桐空撚着指头,好像在斟酌,许久才保留地说,“夏慕言那人说话,不太好懂。”没说穿她俩此时尴尬敏.感的关系,“她想让人听懂的时候,哪怕是撒谎,都会说得很浅显。可如果她不想让人听懂,就算说的是实话,我也猜不透。”
“嗯。”芳姨点头,“我和慕言打交道不多,但她确实是心思玲珑的孩子。与她相处,是要费些脑筋的。”
“我倒不是怕费脑筋,与她斗智斗勇还蛮有意思的……”想起高中时两人无猜嫌,玩弄小心机都是可爱的,展初桐嘴角带笑,想到当下今非昔比,笑意又淡下去,“只是现在不一样,我怕猜错,不敢冒进。”
“我明白了。”芳姨沉默片刻,轻声说,“那我出个馊主意,你姑且听听。”
101/126 首页 上一页 99 100 101 102 103 10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