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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我在录视频。】
程溪听得一笑,鼻腔却酸涩起来,她咬着牙,没回头看夏慕言。
她听见身边夏慕言的呼吸声变得微弱,迟缓,许久,不知按到什么,对话重播一遍。
【这样我岂不是也入镜……夏慕言。】
【夏慕言你在偷笑吗?】
【你别搞了夏慕言!】
又播一遍。
【夏慕言。】
【夏慕言?】
【夏慕言!】
又播一遍。
夏慕言想按删除键的,可眼前模糊,手指不听使唤,总摁错,摁到播放键。
于是,破碎的旧日阳光,扎得看视频的人眼睛生疼。
嬉笑打闹,你一言我一语。
身着家居服的少女羞赧地躲藏,笨拙得甚至拿那朵糖画玫瑰试图遮着脸。
可在镜头视角看来,却会呈现一瞬错觉。
好像是少女红着脸,将自己与花,都献给镜头后的人。
看完。要删除。却又播放一遍。
重温旧事,不知多少次。
夏慕言眼前模糊得彻底,画面因水雾扭曲,再也看不清那少女和那朵花。
终于,按到了删除键。
视频消失在眼前。
车内静了。
夏慕言放下手机。
万物皆静默了。
第64章 辞行
辞行:辞行
又是一年南市盛夏,城西边陲平静如故。
老街又搬进了新住户,赤着脚丫在石板路上奔跑的小女孩举着纸风车嘻嘻哈哈,没瞧见不远处拎着手提箱缓缓行来的身影。
于是,小孩“哎哟”一声撞上两条修长的腿,没反摔在地,因为被对方轻轻把着背扶住了。
小孩顺着人家长腿仰头,看到张生面孔,是个样貌很像电视剧里的大明星的好看姐姐。
身形高挑的女生着一件质感垂坠的亚麻色衬衫,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和腕骨,黑色阔腿长裤随风晃动。
极度简约、近乎禁欲的装束,将她与老街格格不入的气质衬托到极致,沉静疏离,让小女孩看得傻眼。
“没事吧?”她问。
小女孩呆呆摇头。微沉的声线,让孩子想起某种很贵的香水,妈妈总舍不得用的,好像叫,雪松。
“那就好。玩去吧。”她轻轻一推。
小女孩这才吧嗒吧嗒跑远,没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只是那没见过的姐姐注意已不在这边,正往身边那处封门一年的院落深处看。
孤伶伶的身影,在盛夏日光下,竟显出几分落拓。
一年了。
展初桐望着院中那株老梧桐,想,一年时间说长,老街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可要说短,院檐又积了层厚厚的灰。
收回视线,她掏出大姑邮寄来的院门钥匙,正欲开锁,忽听背后一声惊诧的:
“阿桐?”
展初桐指尖一顿。
她回头,看到面熟的妇人惊喜地望着她笑。
是芳姨。
*
一杯热茶温了往事,重新坐进久违的小院,芳姨有点感慨。
她看见展初桐正撇去茶沫,动作算不得熟练,却也不生疏,估计一年来没怎么沏茶,但少年时代的习惯,不至于就这么忘却。
曾经那个眉眼间总带不耐与桀骜的少女,如今长大了,轮廓骨骼清俊,身形依旧劲瘦,却不因旧时的莽撞习性,而因良好生活习惯塑造出一种柔韧淡雅的气质。
让芳姨依稀想起曾在阿桐身边见过的,某个女孩。
芳姨忍不住说:“都说南非国风热情,怎么把你性子养得这么凉?更像去了南极。”
展初桐闻言一怔,嘴角提了提,没答话,又将芳姨喝空的茶杯续满。
“这次是咱俩有缘才能遇上,”芳姨继续道,“我也搬出这里很久了。”
展初桐这才开口:“芳姨最近在忙什么?”
“六六病情又严重些,我带着她到处求医问药,最近才稳定下来。”
“六六现在怎么样?”
“暂时没事了。北港那边有家很厉害的医院主动提出收容,我带着她最近在那附近租房住。我这次回来,是想找个可靠的人,把茶园的管理工作交接一下。”
阿嬷去世那年,茶园的管理基本都是芳姨替展初桐代劳,算是劳务出资,展初桐就让芳姨做了合伙人。
“茶园的事,多亏芳姨了。”展初桐客套。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俩算合伙,我也是为自己干活。”芳姨笑着应,见展初桐依旧神色淡薄,便叹了口气。
一封微黄的信封,自芳姨手边,推到展初桐面前。
展初桐目光依旧沉静,在信封上瞥了眼,再悠悠看回芳姨,等待解答。
芳姨思忖许久,才神色复杂地说:
“本来早该给你的。你阿嬷刚走时,我被茶园和六六分心,又怕你二次受刺激,准备等你情绪稳定些再给你的。结果,你突然就消失了,别说我了,后来问过你大姑和表姐,都说联系不上你。”
“抱歉。”
“臭丫头。”
展初桐提了提嘴角,又是一声没什么诚意的,“抱歉。”接着才问那封信,“这是什么?”
“……”芳姨犹豫许久,才说,“按我的说法,这是阿嬷留给你的‘遗书’。按你阿嬷的说法,这叫‘辞行书’。”
闻言,展初桐眸光几不可查一凝,视线落于信封上时,又是毫无情绪流动的模样,漆黑的眼像结了层冰。
她只问:“阿嬷不是不会写字吗。”
“嗯。”芳姨说,“你阿嬷给我口述,字是我写的。”
展初桐没动,没去拆那封信。
芳姨提起已逝故人,有些唏嘘,有些坐不静,身体轻轻晃起来,像是要甩掉泪意:
“别看你阿嬷没什么文化,但她可好学了。”
“我知道。”展初桐清楚。芳姨刚搬来这里时,阿嬷时不时就去向这位时髦的外来人请教,再回来跟她激动地分享。
“那阿桐知道,阿嬷偷偷跟我请教过很多次教育的事吗?”
“……”
展初桐眨眨眼,表情显出几分茫然,这她确实是第一次听说。
芳姨这才娓娓道来:
“你父母刚走那些日子,她特别紧张你,却因这份紧张,跟你的关系有些僵硬。她就来请教我。”
这个阶段,展初桐有印象。因为痛失爱女,阿嬷只剩阿桐这么一个家人,于是格外小心,事事都要阿桐报备,稍晚点稍疏忽点,就闹得很凶。那段时间,展初桐本就因父母离世而消沉,还要被动承受阿嬷窒息的爱,状态更差。
“我就跟你阿嬷说啊,你这是把本该给女儿的爱,也一并塞给阿桐了。阿桐还那么小,哪承受得住两份爱?她问我,那我该怎么办,我忍住可以吗?我说,硬忍着怎么行,不发泄出去,对你老人家身体也不好。你阿嬷那时最大的课题,便是如何爱,不能多,也不能少。”
展初桐安静地听。
“于是我出了个馊主意,我说,既然如此,要不要把空出来无处安放的那部分爱,用来恨一个人?也不用真去实际报复什么,只是铆定一个目标而已。”
故事到这里,展初桐开始有些听懂了。她知道阿嬷铆定的那个目标是谁了。
她本像一册装帧精良得冷漠的书,此时被那个不能浮上心头的名字翻动,才能叫芳姨看出内页微微浸透的潮.湿。
“那个孩子成了牺牲品。”芳姨叹气,“不过好消息是,阿嬷开始放过自己,也开始放过你。本以为这孽业无人知晓,岂料,之后,你与那个孩子有了往来。”
后面的故事,展初桐清清楚楚。
她长睫垂下,阴影覆盖,遮住眸中一闪而逝的波动。
“命运弄人啊。”
芳姨叹息,片刻才继续道:
“这封信呢,是你阿嬷第二次苦恼对你的教育,来请教我。因为你带那孩子回家,被她撞见,闹得很凶。至于我们那次聊了什么,她又得出什么结论,我想,你直接看这封信,就知道了。”
展初桐盯着那封信,眉心稍稍皱着,却迟迟未动,好像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最后是芳姨又将那封信抵近了些,算是推了展初桐一把:
“你阿嬷非说这不是‘遗书’,‘遗书’听着太悲伤了。她和我讨论了半天,最后决定,叫它‘辞行书’。她希望,看完这封信,你能让她安心走,你自己也要好好走。”
展初桐闻言,终于动了。
战栗不止的指尖翻飞于折纸间,信纸展开,已逝的故人宛如带笑,又坐在她面前——
【阿桐:
阿嬷的好宝。
你总是不让阿嬷提死亡,阿嬷上了年纪,唯恐哪天走得突然,没来得及跟你好好告别的话,心头总有遗憾。小芳说,可以留封“辞行书”,这样不管阿嬷什么时候走,你都能看见。
阿嬷要坦白,阿嬷依旧不喜欢夏家的女儿。你解释过,她没有错。她也努力和我相处过,阿嬷知道她有多招人疼。生得唇红齿白,像个玉雕的小娃娃,那么漂亮,谁不喜欢。说话也轻声细语,那么善良,那么温柔,那么有礼貌,谁不喜欢。
阿嬷也诧异,阿嬷怎么越发现夏家女儿的好,就越讨厌她呢?后来问过小芳,小芳说,这是迁怒,出于嫉妒。阿嬷才明白,哦,原来阿嬷嫉妒夏家女儿。同样都是经历了那件事的人,凭什么那孩子越生越好,我家阿桐就越来越可怜。
阿嬷怨恨啊,怨恨命运不公,也怨恨自己,我怎么就没夏家那夫妻的本事,不能像保护夏家女儿一样,保护我的阿桐?所以,阿嬷有多爱阿桐,就无法避免的,有多讨厌她。
可是后来,阿嬷决定忍住讨厌。
因为阿桐喜欢她。
比起讨厌她,阿嬷更爱阿桐。
阿桐过得好,比一切都重要。
所以阿嬷要对她好,不能吓跑她。阿嬷不清楚,在你俩看来,阿嬷对她的接纳,做得好不好。阿嬷只求,如果有天,连阿嬷都离开阿桐,阿桐身边不要空无一人。
至少要有谁能值得阿桐留恋,让阿桐愿意好好活在这世界。
眼下看来,夏家女儿,或许会让阿桐留恋人世间。
告诉阿桐一个秘密,阿嬷与神佛做了交易,如果你和那夏家女儿有报应,报应都降给我。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交易就完成了,你身上再无任何罪业。
无病无灾,寿终正寝,皆是喜丧。阿嬷不知道自己会怎么离开这世界,但因为这交易,阿嬷无论何时走,皆不算意外,无论何种方式,都要算喜丧。
阿桐啊,大胆犯错,大胆闯祸。阿嬷晚年在佛祖那攒了点功德,没怎么用,都留给你。阿嬷到了那头,也会护着你,给你赐福,一定能保你余生顺遂。
阿嬷的乖乖,阿嬷的好宝,阿嬷的好阿桐。
这一程,阿嬷就先走到这里,与阿桐辞别。剩下的路没有阿嬷陪着,就算是阿桐的新起点。
我家阿桐苦头已经吃尽了,今后啊,是要享一辈子福的!
——先走一步的阿嬷】
信末有些旧泪痕,来自一年前。
此时,旧泪痕被新泪痕覆盖,干涸的毛边被再度打湿。
“阿桐?”芳姨呼唤的声音听起来惊慌。
她见本淡如薄冰的少女仿佛一瞬崩裂,捧着那封信,疼得蜷缩,疼得坠落椅面,疼得跪在地上。
展初桐五脏肺腑爆裂地疼痛,她关闭了一整年的感情通道被这封信强行破开。
于是压抑已久的,最深刻的情绪,以要冲碎骨骼的浓度,将她的理智吞没。
展初桐将信捂在胸前,好像薄薄一张纸,能堵住内里溃堤的血口。
往外跑的疼痛,无一不在叫嚣阿嬷。
无一不在叫嚣夏慕言。
她痛不欲生,无力倒在地上,视野被热泪掩盖,喉头被哽咽梗塞,发不出声音。
“好了,好了……”芳姨来安慰她,或因带了哭腔,声线沙哑,听着有些像阿嬷。
展初桐好像听见阿嬷又在对她说:
好了,好了。
我们阿桐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展初桐此生第二次的恸哭,是无声的。陪她熬过第一次的女孩,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抱着阿嬷的辞行书,只觉自己几乎又经历了一次死别。
只不过这次,险些死掉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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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上大学。尽量别在旧章剧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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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重逢
重逢:重逢
前往北港,时间说短不短,休学疗愈,复学高三,拿到北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耗时两年。
时间说长也不长,辞别三座坟,自南市到北港的航班,直飞不到两个小时。
展初桐登机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背包而已,重要证件都放在前袋,方便随拿随收。
她刚落座,准备把机票一并收起,前袋敞得太开,护照册子掉在邻座人脚边,她正要去捡,那位老太先一步为她拾起,笑吟吟递过来:
“小女仔,去过的国家这么多?”
说的是国语,带着较重的北港口音。
大概是护照滚落时内页打开,贴的厚实签证页被老太粗略看见几眼。
展初桐接过来,微抿唇以示笑意,她将护照放回前袋,于是,北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又被老太看见。
“才要上大学?还这么小?”老太打量展初桐气质,雪松似的挺拔清冽,带点似是欧洲贵族恪养出来的矜高,便猜测,“看起来家境不错,家里人很疼爱你,寒暑假常带你到处去?”
展初桐一见老太这架势,多半是独自坐飞机的老人闲来想唠嗑解闷,也就奉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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