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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算是gap了一年,自己一个人去的。”
“哦?”老太闻言有点讶异,她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少有看错人的时候。
空姐来分发过咖啡和茶水后,老太端着纸杯,因好奇这年轻人身上矛盾的气质,便又来追问:
“你gap year,只往国外去?”
展初桐捧着白水应,“嗯。”
“那么,北港是第一次来?”
“嗯。”
“没实地考察过,就直接报了北港的大学?你接下来可是要在这儿生活好几年,这里习惯和内地很不一样。”
展初桐坦然自若,“就当体验生活了。”
老太听着便笑,“也对,你那么多国家都一个人跑过了,区区北港也难不住你。”
期间,老太又分享了些自己退休旅途的见闻,话匣子打开。主要是老太说,展初桐更多听,老太感觉得出来,这女仔性子偏冷,旁人不主动问,不会主动说,甚至有时问了,也剖不出多少东西。
不像别的小年轻是被问得紧张失语,这女仔自在得很,不过也防备得紧。
又几轮故事分享后,老太还是问出心底的好奇:
“你为什么决定报考北港大学?”
选定一个大学,一座陌生城市,总得有什么原因。无论是为了资源利用,还是为了逃离现状,甚至哪怕答案是“随机抽的”,能给出这种答案,细细剖析下去,也能得到个有趣的故事。
何况,从和这女仔的对话听来,她与北港,几乎本没有任何交集。
果然,老太就见,听见这个问题时,邻座女生本自在的表情呈现一瞬思量之色,不知是想起了哪些旧事。老太本期待着听,却只得到对方一句含混的:
“我也不知道。”
“……”
老太细细打量,却见并非敷衍或糊弄,那女生确实若有所思,眉心如杯中水面晃的纹路,带着浅浅涟漪,似往事在其上晕开,漆黑的眼眸中却是雾蒙蒙的迷惘。
所以,其实故事是有的,只是,还不明确结果。
小小年纪,心事却那么沉。
老太有些遗憾,看来,是很重的故事,只可惜,也因太重,对方说不出口,自己便无缘得听了。
展初桐的确并非敷衍老太,事到如今,她真有点“不知道”了。
去年刚回国时,几乎无需打听夏慕言现状,南市铺天盖地都是这人省高考状元的新闻。只不过,具体录取了哪所院校,倒是成了秘密,网上稍有这方面的讨论,都很快销声匿迹。
于是,展初桐回国后联系的第一个人,便是高中班主任肖语闻。
接到她的来电,她刚出声一个喂字,肖语闻就警觉反问,你是展初桐吗?得到她肯定,肖语闻劈头盖脸一通狠骂,展初桐一声不吭老实挨着。
最后肖语闻也没消气,语气生硬地说:“你这通来电目的最好是咨询复学的事,而不是提退学。”
展初桐沉默许久,久到肖语闻提起一口气,以为她真要退学来的,正准备继续教训,展初桐才低声问:
“肖老师,夏慕言去了哪所大学?”
这次沉默的,轮到肖语闻。能问出这个问题,肖语闻也就能确定,展初桐多半不是为了退学而来,这傻孩子还算有点出息,语气才软一些:
“北港大学。”
并提醒她保密。
保密展初桐当然是知道的,她随即又想问程溪她们的近况,肖语闻语气又不高兴起来:
“怎么来问我,不去直接问她们?你回国了还打算避着朋友们一辈子?”
展初桐不是没做好这样的打算。
她想起自己生病那阵子,她们看她脸色小心翼翼的模样,总会让她觉得狼狈。
桐姐虽不是真正岁数上的“姐”,虚应了这名头,总得有点骄傲,哪能甘愿沦为累赘与负担。
避一辈子。
她出国四处“流浪”的那一年,就是存着这样的心思。只不过她那时认为很简单,因为她预想中自己的一辈子,不会有多长。
是故以她们更长的人生尺度来回顾,不过就是有个朋友莫名失踪“一阵子”,被她们怨憎“一阵子”,接着就永远消失了。展初桐的名字会淡却在时间里,再不被记起。
听见展初桐这边漫长的沉默,肖语闻也就知道她的答案,提起的一口气是在蓄力,又准备不喘气输出一长串。
展初桐听到吸气就开始耸肩,做好准备挨骂。
可肖语闻终究没再说重话,屏住的那口气,化为一声叹:
“她们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各自都录取大学,各奔前程了。”
还是没忍心苛责展初桐,还是尽己所能答疑。
通话的最后,肖语闻问展初桐,还会去见她们吗。展初桐的答案也是,她不知道。
其实展初桐有想法,如果还能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不成为负担,她没理由不去拜会旧友。哪怕不能再和解,不能被原谅,她好好道个歉也是理所应当。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还能不能做到,像个正常人。
正如考上北港大学,本是她挂靠大姑祖籍所在城市复学高三时的明确目标,可如今目标达成,即将落地北港,她反倒生出点类似近乡情怯的惘然。
最伤人不过来自熟知者的刀,当初可是她挑着夏慕言痛点下的手,选择最不体面的不告而别。
她不知道,她还有没有资格,去见夏慕言。
舱内机长广播提醒即将到达目的地,飞机自平流层沉下对流层,失重感让展初桐想起高二开学复习过的物理知识点。
她久违地感到些许轻松,竟在周遭旅客都蹙眉难受时,反而笑了笑。
飞机着陆停稳,舱内旅客纷纷收拾行囊,准备下机。
老太注意到展初桐嘴角的淡淡笑意,不知怎的,竟也笑了,意味深长道:
“小女仔,还年轻,不怕试错。”
展初桐一怔,随即莞尔,真诚一笑,颔首回应。
老太的话让她想起阿嬷辞行书最后的嘱咐,大胆犯错,大胆闯祸。
脚踩陆地,不再失重,天平有效。
本犹豫的两侧,其中一端被话语放置砝码,展初桐稍稍有了方向。
她随人潮走出海关,港城湿热的夏风与机场大厅冷风短暂交织,站在接机大厅中央,她听见机场内的三语播报,看见手机弹出信息:
【温馨提示,您已进入中国北港。……】
展初桐点开telegram,见新生群内也有和她一样刚落地的正茫然,在发问:
【学长学姐们我到了,在哪汇合?】
顶着助班备注的学姐回了张引导图:
【沿这个路线过来,我们拉横幅在这边等!】
有引导图的话,目标就好找了。
或许因为刚下机,展初桐在飞机上与老太对话的余韵尚未退散,脑中竟无厘头地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找夏慕言,也能有引导图就好了。
到了北港她才意识到这座城有多大,只是空旷机场都叫她晕眩。何况北港大学由数个分院构成,她只知夏慕言在这里上学,连对方录取上哪个院哪个专业,都一无所知。
可谓毫无头绪。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展初桐点开屏中引导图放大,正要随着出发,手机却突然一抖。
有陌生来电进来,号码是北港本地的。
应该是事前联系过要单独关照她的那位助班学姐。
展初桐接通,正要出声,恰好有位过路的撞了下她的肩,她因这意外错过开口时机,拉开手机与那路人互道抱歉,等手机再拉回来,却听得通话对面一声未吭。
展初桐这边是出了点小事,对面又是什么缘故,分明打来电话,却不说话?
展初桐疑惑,嘴唇刚动,正要说话,忽而,身体宛若被骤然拉回那架着陆中的飞机,再次体验失重的感觉。
她的意识坠落云层。
她的视线在云间过走马灯,恍惚看见无数场景,狭窄的小巷,明亮的教室,月下的凉台,梧桐的树梢,期间本该都有个身影,此时只剩灰色轮廓,如照片被人生生剪去一块。
以为再也找不回的那些画面,此刻融合成细微且绵长的呼吸声,轻轻吹在手机听筒上,落在展初桐耳中。
激起一片嗡鸣。
她高三时就没再耳鸣过,以为稳定了,没想到,不过是那年没扣到能触发的扳机。
此刻才枪响,展初桐心跳骤停。
在濒死的悸动中,展初桐压抑着嗓音的哽咽,平静且清晰地问:
“……是你吗?”
回应的,是清寒得陌生的声线:
【是我。】
第66章 床伴
床伴:床伴
展初桐绕了一大圈,才找到目标停车口,显眼的黑色阿斯顿马丁并不难找,倚在车边的女生更是吸睛。
长大了,生得更有韵味了。
墨蓝印花的衬衫色调秾丽,搭配米色高腰长裤,咖色细皮带勾勒纤细腰线。黑直发披散,上别着墨镜,她像老港复古画报走出来的美人。
正值开学季,机场人头攒动,行人步伐匆匆,饶是如此,落在那人身上的视线并未减少,而当事人置若罔觉,只低头摁着手机。
展初桐先看见了对方。
于是,左手腕间那痊愈已久的疤痕,竟开始隐隐作痛。
她当时神智不清,没特地调角度,随意划的,被发现送去救治后,伤口掉痂,她才注意到,阴差阳错间,两笔痕正中刚好交叉,长度让她想起曾被珍藏的红色发夹。
好像带不走的东西,被纹在了脉搏上。
符号恰好是某人姓名的首字母。
此时,隐痛疤痕所指向的那人,就站在展初桐视线正中。
她右手拇指抹过左腕,将痛意镇下,才走过去。
察觉有人影靠近,车边的人姿势未变,只抬起眼。
琥珀色的瞳子在夏末骄阳下晃过光,剔透得像玻璃珠子。
展初桐喉头发涩,她动了动嘴唇,想了很多开场白,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或疏离或平实的,她都想过。可到近前,她一句没能说出口。
是夏慕言先平静站直身,眼神淡然,毫无波澜,看她与看旁的任何人无异,并没多一分,也没少一分,启唇:
“上车吧。”
夏慕言径直坐上驾驶座,将车门撩上,没主动为展初桐拉车门。
展初桐绕到车左边时,犹豫了一下,按照礼仪她应当坐上副驾,可她俩此刻关系不太好定义,夏慕言的态度也不好琢磨,她不确定对方愿不愿意与自己距离那么近。
于是,她试探地搭了下后座的车门把手。
是锁住的。
展初桐抬眼去看,驾驶座上的人没有回头,只目视前方。
展初桐便走前,搭副驾的把手。
车门轻易开了。
车内干净,未点熏香,依旧散着淡淡的木质香。陈设极致简洁,没有挂饰或玩偶,只有中控台上架着部手机。
车主的性子与行事风格可见一斑。
阿斯顿马丁驶出停车场,经过展初桐所见引导图的集合点,她越过窗,看到助班所说的横幅,红色的布条,上贴着北港大的首字母,BKU,已有不少学生打扮的年轻人聚集。
所以那就是新生集合点。
展初桐得出这结论时,车已经加速开过,将她带离机场。
手机响起提示音,展初桐低头,发现是助班学姐给她发消息:
【Nicole:小学妹你到了吗】
展初桐看见消息愣了下,夏慕言那通电话是以“学生会新生对接”名义打来的,她以为自己上车依旧在流程之内,助班学姐是知情的。
于是她回:
【Zion:我已经被接走了】
【Nicole:接走?被谁?我问了一圈她们都说没听说】
“……”
展初桐瞥了眼旁边人,夏慕言专注看着行车方向,侧脸线条较记忆中更为清晰利落,美得带点锋芒。
虽不知夏慕言这是走的哪门子流程,展初桐还是不打算把人供出来,怕给人带来麻烦,于是回复:
【Zion:是校内学姐,我老乡】
【Nicole:你这张脸从上新生名单时就已经火到院外,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可别给不认识的人拐走】
【Zion:谢谢学姐提醒。是我认识的人。】
助班很忙,没再和她纠缠。展初桐看着对话中“火到院外”几个字,终于转头问:
“你和我在一个学院?”
她只知道夏慕言进了学生会,还不知道是哪个学院的。
恰好车拐弯,前窗光影转折,映得夏慕言眸色深了些,片刻才回:
“不在。”
“……”
言简意赅两个字,答案和态度都已表明,夏慕言没有多余的沟通兴趣。
展初桐低头,缓了会儿,才继续说:
“原来学生会还要负责接别院的新生。”
说完,她抬眼,看见夏慕言的唇珠仍轻轻搭在下唇,并无任何紧张之色,待又一个路口转过,才抽空应了声:
“嗯。”
展初桐没再说话。
简单两轮对话,信息已经很充分,夏慕言的情绪再不会为展初桐牵动。只有她自己,还怯弱地困囿在旧事中。
车窗外街景飞速后退,双层巴士、繁体招牌,陌生的风貌将展初桐悬于未知之下,而身边的人对道路熟悉,开车都不用导航,早已完美适应进这繁华城市之中。
人家如她所愿地,已经往前看了。
展初桐想。
当时不告而别,要的就是狠毒,求的就是憎厌,换的就是不复相见。
那年的决绝,效果很好。看起来夏慕言已经翻篇了。
至于展初桐,自己种的苦果就自己咽吧。
车子驶入一条林荫道,前方有红砖建筑,带着英式学院的气质。展初桐料想那里应当是学校。但夏慕言没将车拐进去,而是往侧里另一条街道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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