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唇又贴上。
接下来的约定便含.在唇.齿间。
“毕业前要追到我,阿桐。
“虽然你没说,但我听见了。
“你要跟我结婚的。”
展初桐没来得及回应,就被拉拽着沉.进下一个深.吻。
只有窗外雷雨愈演愈烈。
似是隐晦警告她们的年少轻狂。
妄议私定终身。
*
夜深,展初桐被手表的振动吵醒。
她转头,见枕边夏慕言微微睁眼,也没了睡意。
她轻声说了抱歉,起身看手表屏幕,有些意外,竟是芳姨在三更半夜打电话。
不祥预感催促展初桐清醒,她坐起来,忙接通来电。
“喂,芳……”
不待她打招呼,先听见对面妇人急切的哭诉。
雷鸣声没能掩盖噩耗。
展初桐听得清楚。
手表砸在床面。
第62章 报应
报应:报应
阿嬷去世了。
山雨骤来,老人家没听芳姨劝,执意要去护她新栽的几株茶树。
田间地滑,就这样磕了头。
得知此事时,展初桐都没有什么实感。
站在熟悉的太平间内,她只觉得恍惚,眼前一切太过眼熟,好像不久前才刚来过一回。
只不过当时,身边有个嚎啕的老人。
只不过此时,当时嚎啕的老人横在她眼前。
床边围着许多人,面生的,脸熟的,皆红着眼眶。
展初桐干巴巴眨着眼环视一圈,看见程溪,看见邓瑜,看见宋丽娜,她们都在掉眼泪,都在吸鼻子。
她继续找,找到夏慕言,只很快一眼,她没细看那人表情,便略过去,直至找到芳姨。
“芳姨,”展初桐平静地问强忍悲恸的妇人,“阿嬷她,是在哪里摔的?”
芳姨被问得一愣,既因为少女的问题她刚才已经解释过,也因少女沉静无波的语调,她莫名地重复一遍:“是在茶园的田里……”
展初桐摇头,打断,“我修过一条路,阿嬷是不是在山路上……”
“阿桐!”芳姨一惊,慌张喝断,“不是!”
展初桐懵懵地,又眨眼,好像不知道芳姨为什么突然激动。
芳姨眼泪瞬间又溢出,拉住展初桐的手,一字一顿地强调,“阿嬷是在田里滑倒的,泥土太湿滑。她没来得及踏上你给她铺的路,知道吗?”
展初桐垂下头,不知有没有听见。
“阿桐,你已经做到最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不许有劲儿对着自己使,记住没?”
展初桐点点头。
芳姨深深看她一眼,没办法,转而去找一旁的夏慕言。
夏慕言眼底通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出,极力维持平静。
芳姨过来时,看得出她是伤心的,也能看出她是冷静的,这才托付:
“听她们说,这里,阿桐最听你的话。阿桐那个状态不对,她刚才问我的问题很危险。”
夏慕言闻声点头,视线稍转,看到床边站着的展初桐。
少女没有触碰床上的人,隔着距离,只站着看,事不关己的模样。
芳姨强调:“你千万盯着她点。”
夏慕言牙关一紧,重重点头。
*
阿嬷的葬礼,展初桐依照老人家体检曾说的,按喜丧办。
戏班子敲锣打鼓围着红色的棺木,堂中多挂红绿布条,显得喜庆。
老人家一生与人为善,附近邻里不少来帮忙的,各种久不拜访的远亲也特地赶过来吊唁。
朋友们为也为这事废了不少心,只不过展初桐作为长孙,有些事她们不能代劳。
当天便只能见展初桐一人着身红衣,站在棺前,念悼词,“年轻时寡,拉拔孝女;年迈时独,抚养贤孙”,一句话概括老人家一生的苦难,剩余的便皆是圆满。
然后就熟练地走流程,展初桐全程体面带笑,招待迎接所有宾客。
有位社区工作人员过来问展初桐,接下来要如何生活。
展初桐毕竟尚未成年,虽说阿嬷留下的遗产充分够她开销,但程序上还得有个监护人。
这时有个久不见面的大姑过来替她解围,说按法律,自己会暂代监护人之责,她女儿在南非开工厂,如果展初桐需要,可以到南非投奔这位表姐。社区人员做了登记,提醒之后该办的手续,这便走了。
面上的工作搞定,大姑回头看一眼展初桐,还是叹气,叮嘱道:“虽然我在国外,你我间长年不走动,但终归是血脉亲情。刚才说的投奔不是客套话,真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或者直接问表姐,啊。”
“嗯。”展初桐乖顺点头,嘴角带笑,“谢谢大姑。”
展初桐笑一上午,有点脸僵。中午众人吃席时,她没去,在棺木边坐着,夏慕言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的头倚在自己小腹上,能靠一下。
“你……”夏慕言开口,声音滞涩。
“没事。”展初桐说,“阿嬷给我留了遗产,监护人什么的只是走过场,实际操作起来没那么严格,还是看我个人选择。”
夏慕言一顿,才说:“我是想说,这里只有阿嬷和你我,如果不想笑了,可以不笑的。”
“……哦。”展初桐轻笑,“你忘了?阿嬷要的是喜丧。”
“可是……”
夏慕言声音听着有点沉。
展初桐没抬头看,知道夏慕言多半在难过,想哄人开心,便轻松道:
“别担心啦,我真没事。我爸妈死时我都没哭,说白了我都……”
习惯了。
展初桐噎住。
她皱眉,她想,自己怎么会想到要说这种话,这种话能安慰到夏慕言吗?
随即,她眉心更深,她疑惑,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出来,这句话到底有没有宽慰效果?她刚才好像只是在凭逻辑推理得出,这样说话,不正常。
因为正常人不会习惯这种事。
于是展初桐改口,声音低下去些:
“对不起。”她配合地倚着夏慕言,抱住人的腰,扮演悲伤,“其实我还是有点难过的。”
说到这里,尾音不自然地掐断,展初桐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悲伤过头,会不会给人负担,于是又补充:
“一点点而已。”
*
出殡,火化,下葬。
封土时原则上只有近亲陪,展初桐怕阿嬷走得孤单,就让程溪等人一起观礼。
殡仪馆工作人员将石板封死时,便正式天人永隔。邓瑜她们没忍住,说好是喜丧,还是啜泣出声。
展初桐没哭。
三抔黄土并排于前,展初桐只是眉心紧锁。
神情不显悲伤,更多的,似乎是困惑。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只黑蝴蝶飞过来,停在她肩头,不知是因为她没动,还是因为别的,静静陪她在坟前默默看了许久。
直到主持仪式的人提醒她可以走了,她道谢,转身,那只蝴蝶才飞远。
展初桐没让程溪等人继续陪,执意要她们先回去。最后两边商量,至少要让夏慕言留下陪着,她们才能放心,展初桐同意了。
展初桐托着阿嬷灵牌,带着夏慕言,和一个疑惑,回了院子。
到家祠时,展初桐将阿嬷的牌位摆在父母之上的位置,抬眼看到佛龛之上的三尊神像。
她动作僵了下。
她在缓缓抬升的香火青烟里伫立许久。
她的疑惑好像有了答案。
她仰头轻轻问:
“佛祖啊。
“我遭报应了吗?”
*
夏慕言守了展初桐一个暑假。
展初桐的表现太过正常。
自然地收拾阿嬷的遗物,打包装箱,夏慕言问要不要帮忙,她会很轻地说不用,没有重话,应答有来有往。
自然地如阿嬷在时一样生活,厨房风箱里的柴火潮了,她就添新的;院子里水缸脏了,她就蓄上干净的水。
自然地一日三餐,自然地洗漱运动,自然地在程溪等人来拜访时有说有笑。
太正常。
展初桐有时也会想,太正常,会不会令人害怕?
果然有天,夏慕言小心翼翼地问,阿桐,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展初桐这才惊觉,自己没有感情波动了。
她不想夏慕言难过,就答应马上去。到医院做了检查,和咨询医生聊过开了药,她和夏慕言一起回了家。
那晚夏慕言和她一起睡一张床。
展初桐半夜醒了,没有睡意,转头见夏慕言闭着眼,眼睫潮湿。
可能睡前趁她没看见,偷偷掉过眼泪。
她让夏慕言掉眼泪了。
得出这结论时,展初桐坐起来,对着虚空怔愣良久。她摸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搜索,“重度抑郁”。
她看到各种各样的网页跳出来,有夸大其词的,说是“精神癌症”、“终身不治”,有嘲讽的,说是“经典玉玉症”、“一抑郁全世界都得让着你”、“远离抑郁症吸血鬼”……
她看着这些污名化的言论,无动于衷,毫无波澜。
她想去洗手间,便起身下了床。
结束时洗手,她随意抬眼看了下镜子。
眉心又拧紧。
展初桐困惑地看着镜中人,歪了歪头,眼前所见令她陌生。
“你笑什么?”展初桐开口问。
她看见镜中人也在反问,你笑什么。
展初桐低头,摸摸唇角,发现笑的是自己。
哦。
展初桐对镜子中的人又提嘴角,克制礼貌地说:
“不好意思啊。刚才没认出来是我。”
*
临近高三开学,程溪几人来得更频繁。
来时都笑嘻嘻的,和展初桐玩闹结束,又轻松地笑嘻嘻走。
这日又送走朋友们,展初桐和夏慕言一起留下收拾房间,见邓瑜外套上的装饰挂件落下了,展初桐想着她们刚出门没多久,就拿着追出去。
刚出院门,就能听见那几人的脚步声,展初桐循声追过去,却在即将接近时,刹住脚步。
她听见邓瑜在哭,压抑的啜泣在小巷回音里显得清晰。
“桐姐要怎么办才好……马上高三了……她这个状态……要怎么办……”
“邓瑜,你别哭了。”宋丽娜的声音听着也带颤。
展初桐转身,贴着一墙之隔的转角,安静听。
“现在放假,我还能哭好了再来。之后在学校,我看到桐姐就想哭怎么办呀……”
“邓瑜,你千万别。私下跟我们怎样都行,桐姐已经很难受了,你别让她再来哄你。”
“呜呜呜,我明白……所以……才不知道怎么办嘛……”
那几人或抽泣或带哭腔,互相安慰着走了。
展初桐听到朋友们的话,还是没什么感觉,她只是想起先前网上看到的,“抑郁症吸血鬼”。
她在吸所有人的血。
*
开学前夕,因注册需要监护人配合办理材料,夏慕言拖到这天再不能耽搁,孟畅才听说,特地飞回国。
夏慕言想过找人代劳为孟畅接机,展初桐执意说不用,一晚上而已,你们母女难得团聚,我们明天就又见了。
夏慕言还是不放心,展初桐就很认真地给她分析,都过去一个暑假了,时间冲淡一切,何况我也有在好好吃药。期间你也并非对我寸步不离,总有我落单的时候,我不也都好好的,没发生什么事吗。
夏慕言静静看她,没说话。
于是展初桐笑着凑过去,在暑假即将结束之前,久违地,轻轻地,以嘴唇,贴了贴夏慕言的嘴唇。
夏慕言颤了颤,以一声叹息,融在她们唇齿间。
最后,展初桐自称难免想独处,并约定夏慕言可以时时给她打电话,夏慕言终于勉强同意走。
“阿桐,那就,明天见。”
“嗯。”
院子里只剩展初桐一个人的时候。
她难道有了情绪波动,她觉得恐怖——
刚才与夏慕言贴嘴唇的时候,她没有感觉。
所以她未称之为一个“吻”。
不仅是嘴唇没感觉,她对夏慕言,好像也没有感觉了。
机械地服从本能,要听夏慕言的话,要对夏慕言好,不能让夏慕言难过。
唯独,没有心动了。
这让展初桐匪夷所思。
怎么能,对夏慕言也,没有感觉了呢?
她独坐院中梧桐下,望天发呆许久,夏慕言确实如约,时不时给她打电话,她都正常回应。夏慕言多半忙,说不了几句就挂断。
几通夏慕言的来电间,插叙一个不速之客。
矜贵冷淡的女声,展初桐只听过一次,在父母的葬礼上,她自那时便记住了这个声音。
【你好,是展初桐同学吗。】
“你好,孟女士。”
似乎意外于无需做自我介绍,孟畅一顿,才继续说:
【听说老夫人最近仙逝,我很遗憾。】
“嗯。”
【我常年在外,疏忽对家人的照顾,所以慕言与她父亲的矛盾,我也是这次回国才知道。】
“嗯。”
【她自小娇生惯养,在外一定吃了不少苦头,我很心疼。她年纪尚小太冲动,顶撞父亲时不计较成本,没考虑前途。我作为母亲,必须考虑到她可能损失的人脉和资源。】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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