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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明所以,却暗暗心惊,似乎已经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抬眼去看病历单右上角的患者信息,是他的诊断,毫无疑问。
信息素紊乱综合征,他?
如平地惊雷,他久久回不过神。
他是知道信息素紊乱综合征的,但也仅限于知道,并不是十分了解。
信息素紊乱综合征,先天性遗传疾病,患病概率约万分之一。更多的,他便一无所知了。
他打开搜索引擎开始查资料,却在几次输不对正确的字符时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一直在悄悄地颤抖。
毫秒之间,网页上便跳出了他想要的答案。他一目十行地阅读,似乎这样能减轻自己的紧张,心脏却控制不住地猛烈跳动,仿佛随时要从嗓子眼里跃出胸膛。
患者会在幼年时表现出发病症状,多为3-7岁,年长者不超过10岁。
患者在幼儿时期会表现出腺体红肿、疼痛、瘙痒等症状,随着年龄增长,进入青春期分化阶段,症状会因第二性别而展示出不同:Alpha会面临易感期紊乱不规律、腺体灼痛、暴躁易怒等状况,Omega则会发情期不规律、腺体胀痛、敏感抑郁……
成年患者的发病高峰期集中在20岁之后。在发病时,Alpha将无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严重者可能丧失理智,具有较强侵略性、攻击性;Omega将会极度渴望异性伴侣的信息素,严重则可能导致高烧、昏厥……
对此遗传性疾病,目前无根治方法。对于发病人群,只能采用信息素受体阻断剂进行抑制,控制病情。
每一位患者都拥有唯一一位异性“基因适配者”,互为适配者的患者,信息素天生契合,能够自然缓解病情,无需任何药物干预……
他一行行往下看,速度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胸脯不受控地起起伏伏,下一秒就要窒息。
在今天之前,这个病症不过是教科书上冰冷的一行字,寥寥数语的介绍根本不会吸引他的目光。他不关心这些疾病,不关心它的治疗方案,不关心患者的发病症状,顶多在算生物遗传题的时候,为某个虚构的患者子女的遗传概率抓耳挠腮片刻。
直到这行字真正落在自己头上,他才知道,原来短短的八个汉字也可以那么沉重,令人喘不上气、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怎么会是他?怎么能是他?!
他突然像发了疯,开始在一堆病历单里大肆寻找,原本已经规整好的单子又全部被弄乱。
翻找了半天,他终于从故纸堆中扒拉出了自己要的那一张——他的第一张确诊单。
陈年故纸早已发黄,薄如蝉翼得几乎能透光,好像轻轻一捻就要支离破碎、烟消云散。乐逍小心翼翼地捧起它,仔细阅读上面的信息。
姓名:乐逍;第一性别:男;第二性别:Omega;年龄:3岁。
下方跟着一行小字:
基因适配者:叶既明;第一性别:男;第二性别:Alpha;年龄:10岁。
他的心狠狠一跳,坠得胸腔发闷发紧地疼痛。
耳边骤然巨响,他一时间竟仿佛失聪了一般,再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音。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父母一直在不遗余力地促成他们的婚约。
那根本不是什么指腹为婚的娃娃亲。
他和叶既明,他们是天生契合的“基因适配者”。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明明没有标记,他也会不自觉地渴望叶既明的雪松信息素,会不有自主地被他吸引,会下意识里向他靠近。
他们天然相吸,他们天生一对。
乐逍浑身颤抖着,久久无法从巨大的震撼中缓解过来。
诊断证明的最后一行是医生龙飞凤舞的签名,右下角跟着当年的日期。
那是17年前的4月13日。
0413.
他忽然想起了那一日在南凤村,叶既明捏着亲手打造的银戒,郑重其事地替他戴上。他好奇地问素戒内圈“04130902”中的“0413”是什么意思,几乎急得跳脚也没猜出来,最终悻悻作罢。
从头到尾,叶既明只是站在一旁笑着看他,在他拉着他的胳膊要求一个答案的时候,满眼笑意地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自那之后,这串数字开始频繁地出现在生活中的各个角落:家门密码被改成了它,叶既明的手机密码也是它,连支付密码也设置的“413902”……
他在生活中的无数个瞬间与这串数字重逢,却自始至终不知道它的含义。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
这是他们初见的日子。
是他们确认“天生一对”的日子。
有水滴在了陈旧的诊断证明上,洇湿了那张日期,钢笔的字迹晕开一片。
门外响起了把手转动的声音,文砚推门而入,轻声道:“逍逍,医生刚刚跟我说……”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病床上的乐逍捧着满床的病历单,双眼通红地向她看过来。
他早已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不虐了!马上就要说开误会美美复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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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陈年故事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十七年了,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为什么一直骗我?!”
“你和爸知道,叶既明也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面对儿子哽咽着的声声诘问,文砚不自觉地掉下泪来,泣不成声。
她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住儿子的手。因为输液的缘故,一双手白得没有血色,冰冰凉凉。
“逍逍,我们不是故意瞒你……你查出生病的时候才三岁,那么小一点,什么事都不知道,每天就咧着嘴巴咯咯笑……我们该怎么告诉你,你得了治不好的病?”
“你那个时候太小了,还不记事,和小叶的情况还不一样……他被查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十岁了,懂事了,父母想瞒也瞒不过去……”
乐逍截住母亲的话:“我的‘基因适配者’怎么会是叶既明?”
“我们也不知道。”文砚道,“为什么会有适配者、怎么会成为适配者,这种事情,连医学都解释不了,它就是这么发生了。”
“那个时候,你刚满三岁,第一次表现出腺体疼痛的症状,我和你爸爸赶紧带你去医院……”
·
十七年前。
正值仲春,窗外的海棠开得正好,花瓣层层叠叠,沉甸甸地垂在枝头,云蒸霞蔚似的,如一片粉嫩迷离的雾。
春日晴朗,屋内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信息素紊乱综合征,怎么会……”文砚难以置信地喃喃,脚下一软,差点跌坐在地。幸亏身后的乐建成将她一把扶住,安置到诊室里的沙发上坐下。
她低声重复着,忽然抬起头大声道:“医生,你们一定是弄错了吧?我们家逍逍才三岁,他之前从没生过病,连感冒发烧都很少……他这次只是腺体有点疼,怎么可能是……”
她拿着病历单扑到办公桌前,祈求道:“求求你了医生,再检查一次吧,真的是弄错了……”
“不会有错的。”医生垂着眉头,无奈地看着这位绝望的母亲。这样的病人家属他见过太多了,大喊大叫的,苦苦哀求的,他虽心痛,却爱莫能助。
“出门右转,门诊部九楼,生殖分化科。”
这句话如落在颈间的铡刀,斩断了文砚最后一丝希望。她怔怔地愣了片刻,随后捂住脸,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起来。
乐建成将妻子抱在怀里,双目通红,轻轻抚着妻子的肩膀安慰。
坐在诊疗床上的乐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看着父母哭泣的模样,他不明所以,咬着手指咯咯地笑了。
生殖分化科,检查室外的走廊上。
文砚已经停止了抽泣,牵着乐逍的小手,坐在长椅上安静地等待。她的双眼已经哭肿了,呆呆地盯着手里的检查单,不知在想什么。乐建成缴费去了,留下母子俩在这儿等着做检查。
乐逍一只手被母亲握着,另一只早已被自己吮得满手口水。他趴在母亲的膝头,不知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把自己逗得笑起来。
检查室里走出另一对母子,衣着端庄得体的女人拉着个约莫十岁的小少年。那母亲的神色一如文砚,满目愁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男孩则看着淡定许多,正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衣服,大约是刚刚做检查时翻皱了。
不远处的乐逍瞪着圆圆的杏眼,好奇地望着这对陌生人。
然后,忽然挣开了文砚正牵着他的手,迈着小短腿向他们走去。
“诶——”等文砚回过神来,乐逍已经在那对母子身前站定,小狗一般清澈的眼睛上下打量着。
随后,伸出了自己肉乎乎的小手——
一把攥上了少年的衣袖。
干净的白色帽衫上,赫然一个巨大的口水印。
“哥哥。”他咧着嘴,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叶既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小豆丁,似乎有些不明所以。
“真是不好意思……”文砚连忙赶过来解围,抱歉地看着母子二人,“逍逍,怎么把人家衣服弄脏了?快说对不起!”
乐逍好像没听见母亲的话,还歪着脑袋,冲叶既明傻傻地笑。
“没关系的。”叶母冲文砚笑了笑,“小孩子嘛。”
“明明,我们走了。”她拉起儿子的手,准备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叶既明被母亲牵着,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乐逍的方向,似乎有些疑惑。
“等一下!”四人齐齐回头,发现是检查室值班的医生叫住了他们。
值班医生走上前,简单问了问乐逍的病情,随后对两位家长说道:“两位,如果有时间的话,可能要多做一个检查。”
“这两个孩子,可能就是彼此的‘基因适配者’。”
·
“真是神奇。”主任医生看着两个孩子的检查结果,手里捏着的老花镜戴了又摘,“真是神奇啊。”
他抬起头,望向办公桌对面四位面色疑惑的家长,笑着说道:“这俩孩子就是适配者。”
“这么小的年纪就能如此顺利地找到适配者的病例,我也是第一次见。”他笑呵呵地望向两个孩子,“这真是有缘分呐,有好多人人到中年都没找到呢!”
“那……那现在怎么办?”文砚不解地问道。
“从检查结果来看,两个孩子的情况都不太乐观。”老主任敛了笑,严肃地道,“叶既明,我看确诊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在用药,但只能对病情有所控制,并不能治愈。”
“乐逍,虽然是今天才确诊的,但这种病,病症出现得越早,一般意味着等长大后,可能出现的病情会越严重。”
听到这话,文砚的腿又软了,哆哆嗦嗦地抖如筛糠。
“家长也不用过于担心,虽然目前没有根治的解决方案,但终归是可以治疗的嘛。”见她这副模样,老主任出声安抚道,“这样吧,先给你们开个住院单,让两个孩子一块儿相处一段时间,应该能够很大程度上缓解症状。”
“至于后续要采取什么样的治疗手段,是用药还是依靠适配者自然治疗,就是你们两家的事情了。”
走出主任办公室,四位家长面面相觑,一时有些无措。
还是乐建成先反应过来,拍了拍妻子的肩:“你和叶妈妈先带两个孩子去住院部吧,我们去办手续。”说罢,转身与叶父一同往手续窗口走去。
往住院部走的路上,两个孩子走在前面,小包子似的乐逍举着手,倔强地要牵哥哥的手。
他个子太矮了,几乎要够不到,踮着脚走得摇摇晃晃。叶既明没有说什么,只是悄悄放慢了脚步,弯下腰把手递给他。
乐逍成功攥住了哥哥的一根手指,心满意足,咯咯笑着要往自己嘴里送,然而在得逞的前一秒,修长的手指被抽走了。
叶既明蹲下.身,一脸认真地说:“再吃手就不给你牵了。”
乐逍连忙摇头,好像在保证自己会乖乖的。
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牵着手慢慢往前走着,两位愁眉不展的母亲跟在他们身后,一言不发。
他们就这样在同一件病房里住下了。
或许真的是适配者的奇妙所在,自打住在了一起,两人身上的症状便齐齐消失了。叶既明不再说自己的腺体疼了,乐逍还表达不清楚,但也极少哭闹,腺体上的红肿肉眼可见的消了下去。
两人之间仿佛有一种天然的吸力,如同磁铁的南北极一般,自然而然就挨在了一起。不论叶既明走到哪儿,身后都跟着个小小跟屁虫;不论乐逍走到哪儿,身边都会有个悉心照顾的小哥哥。
叶既明要看书,乐逍就趴在他肩膀上,支着脑袋看绘本;叶既明要读英语,乐逍就站在一旁,嘴里呜哩哇啦地说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语言;叶既明要写作业,乐逍就坐在他腿上,像是对他身上的一切都好奇,写完作业时,往往衣襟也被口水蹭湿了一大片……
乐逍因为一些莫名的原因咧着嘴哭闹时,叶既明会把他抱到自己怀里,陪他读故事、玩玩具、讲笑话;乐逍半夜被梦魇住,抽噎着喘不上气时,叶既明会把他安置在自己床上,两个小人盖着同一床被子安安稳稳地睡去;乐逍在走廊里跑闹着摔倒时,叶既明会立刻跑到他身边蹲下,将他揽入自己怀里,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抚……
两人仿佛冥冥之中有心电感应一般,只要一个眼神、一个笑容,立刻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情同手足也不过如此。
时光流转,暮春的阳光暖得要将人融化,留连戏蝶,落英缤纷。
春光正好,两个孩子一同坐在医院的花园里,正在同一架秋千上读故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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