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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既明是不擅长读儿童故事的,尤其还是这种童话故事。只是住院期间条件有限,乐逍能读懂的故事书已经通通读了一遍。
他的声音如平静的湖面,毫无波澜起伏,寻常人都该听得昏昏欲睡,偏偏乐逍劲头十足,整个人还不安分地挂在秋千上爬上爬下。
“最后他们结婚了,永远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叶既明翻到故事最后一页,道,“好了,讲完了。”
乐逍显得很兴奋,好奇地问:“什么叫‘结婚’?”
叶既明愣了一下,显然也不太清楚该怎么解释这个概念。在他的认知里,结婚就是像父母一样,拿了一对红本本后,在家里一起生活。
“就是像王子公主一样,永远在一起了呀。”他想了个更简单的解释,回答道。
似乎对这个答案还不满意,乐逍又问道:“那是结婚了就可以一直在一起吗?”
“呃,是吧。”叶既明犹豫了一下,说道。
乐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叶既明的手,煞有介事地说:“哥哥,我们结婚吧!”
他歪着脑袋,一脸认真,浑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叶既明的脸“唰”得爆红,吞吞吐吐地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好不好,好不好?”乐逍还在不依不饶,拽着哥哥的手直晃。
“哥哥,你不想一直和我一起玩吗?”
叶既明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咳咳咳……想……”
两人的反应将一旁的大人逗得直笑。笑罢,叶母转过头,认真地说:“逍逍妈妈,我觉得,其实刚刚孩子们说的话也不无道理。”
“啊,啊?”文砚显然没想到这一出,愣怔着回望过去。
“既然两个孩子是彼此唯一的适配者,现在又相处得这样愉快,如果能顺理成章地促成一段姻缘,自然是再好不过……”叶母说道。
“毕竟,如果他们日后不能在一起,两个孩子可就要用一辈子的阻断剂啊……”
文砚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尴尬地笑道:“明明妈妈,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有些太早了?两个孩子都还这么小,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逍逍妈妈,我明白你的意思。”叶母握住她的手,神色恳切,“我也不是那种封建的家长,只是……”
文砚沉默下来。她明白叶母没说出口的话。不论是叶既明还是乐逍,他们的一生,要么彼此作伴,要么为寻觅真爱,一辈子依赖药物控制。没有第三种可能了。
“我……我和他爸爸商量商量吧。”她匆忙挤出一抹笑容,算是结束了这场对话。
深夜的住院部,万籁俱寂。病房里的两个孩子都入了梦乡,文砚向一旁的乐建成递了个眼神,示意他跟自己出来。
空荡荡的楼道里,窃窃私语都会引起一串串回响。文砚大致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乐建成默默听着,眉头越锁越紧,眉心皱成了川字。
他沉默了许久,随后说道:“其实,叶家说的不无道理。”
文砚一下子急了,声音都不自觉扬了起来:“可是逍逍才三岁呀!这可是人生大事,怎么能这么……”
“逍逍是才三岁,但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乐建成语气沉沉,仿佛一柄钝刀,一下下划在夫妻二人的心口,“要么和叶既明结婚,要么一辈子用阻断剂。”
听着丈夫的话,文砚仿佛泄了气,捂着脸泣不成声。
“而且医生说了,病症出现得越早,病情往往越凶险。从这个角度看,是逍逍更需要叶既明。”
他将妻子揽进怀里,低声劝慰:“砚砚,我知道这很残忍,但我们和逍逍,我们都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们先试试吧,好吗?医生说了,20岁后是发病高峰期,如果等逍逍20岁了,他们两个都还没有伴侣,就先让他们试试在一起。”
文砚伏在丈夫的怀里,泪水汹涌。
她虽然悲痛,但理智依然清醒。如果决定用一辈子的阻断剂,医药费的开销暂且不提,药物对乐逍身体的影响也不可小觑。药物仅仅只能短暂地抑制住信息素紊乱的病情,却并不能缓解。更有甚者,用药甚至会导致发情期彻底紊乱、信息素不受控地爆发或信息素彻底消失、无法感知他人信息素、丧失生育能力……
她看过阻断剂说明书,上面列着长长一串副作用,每一项都让人心惊胆战。
“……好吧。”她终究是松了口,仿佛打了败仗的将军,颓丧地垂下了头,“如果逍逍20岁了,两人都还没有伴侣的话,就让他们结婚吧。”
“但是,”哭得红肿的眼睛抬眸望向丈夫,她一字一句地道,“逍逍20岁之前,不要让他知道这件事,不管是他的病,还是婚约。”
乐建成张口还欲说什么,却被妻子打断了:“他才三岁,等他长大了,他不会记得的。”
“我不想让他从小就被困在这场疾病和婚约里,我不想让他觉得以后的生活只有一种可能。”
“他会慢慢长大,他可以认识更多的朋友,不管是Alpha、Omega还是Beta。他可以谈自己喜欢的恋人,可以体验自己想要的爱情,不一定非要是叶既明,也不一定非要信息素适配。他会有自己的追求和理想,他会有自己的人生体验……
“他不能被困在这个疾病的阴影里,每天都担心自己什么时候会发病,惶惶不可终日。
“他更不能被束缚在‘和叶既明结婚’这唯一一种可能里,斩断自己可能拥有的其他感情。
“他才三岁,还有十七年呢,天地辽阔,不只有疾病和婚姻。”
乐建成静静地听完妻子的话,抱着她的双臂不禁搂得更紧。
半晌后,他声音沉稳:“好。”
第二日,夫妻二人将前夜商量好的结果告诉了叶家夫妇。叶母似乎对“等乐逍到20岁”一事有些异议,还想争辩什么,却被叶父一句“20岁是法律规定,不能再提前了”噎了回去,讷讷地再不说话。
看似荒谬的娃娃亲就这么定了下来。彼时叶既明十岁,还不通情情爱爱;乐逍三岁,还傻乎乎地以为结婚就是天天一起玩。
至此经年。
·
文砚的话音落下,病房里悄然无声,只能听见母子二人轻微的呼吸声。
沉默良久后,乐逍轻声说道:“原来如此。”却不知是在跟谁说话。
“逍逍……”文砚紧紧握住乐逍的手,声音颤抖,“你会怪爸爸妈妈吗?一直瞒着你,等到了你20岁就突然让你去结婚?”
母亲的话令乐逍迟疑了片刻,随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他的声音如同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空灵低鸣,“我不怪你们任何人。”
“我甚至……不知道该怪谁。”
每个人似乎都没有错,每个人似乎都做错了。千万根丝线交织,缠成了如今无解的死结。
“没关系的。”他抬起头,戚戚笑了一下,“你们说得对,我这么多年都很开心,遇见了很多很好的朋友,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还有很多支持我的人……我已经很满足了。”
“如果一定要我和叶既明结婚……我已经明白了,我会结的。”
“逍逍,不是这样的!”文砚攥着他的手,语气急切,“结不结婚根本不重要,妈妈只是不想你受委屈,你明白吗?”
“如果结婚让你不开心了,那就算了。总会有其他办法的。”
她将乐逍抱到怀里,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摇晃,即使眼前的青年已经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
靠在母亲怀里,乐逍垂着眼眸,不知在思索什么。
倏忽间,走廊上响起尖锐的警报声,打断了此刻的温情。医生护士开始跑起来,白大褂在空中飞扬。有护士去拿设备,嘴里高喊着:
“1013病房,急救!”
第34章 ·易感期
1013病房。
叶既明被几位医护人员紧紧围住,一脸防备的姿态,犹如被人类用长矛直指的困兽,时刻准备着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他额上和颈间的青筋一根根如虬龙般暴起,在紧绷的皮肤下突突跳动;双目赤红如血,死死盯着面前的医护人员;汗珠大颗大颗地从额角滚落,落入病号服的衣领;身躯微微前倾,如一张紧绷的弓,随时都会崩断。
护士们手里拿着针剂,小心翼翼地试图安抚他,又始终不敢靠近。
“叶先生,请您冷静一点。”主治医生抬起双手,在空中慢慢沉了沉,似乎想借此缓和叶既明的情绪,“您的信息素紊乱综合征发作了,我们需要给您注射阻断剂……”
“滚!”
“叶先生,您再这样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主治医生边说,边用眼神示意一旁的小护士,赶紧去准备束缚带。
叶既明不说话,喉咙里沉闷地喘着粗气,一双眼如恶虎般紧紧盯着主治医生,几人就这么僵持住了。
“他的适配者是谁?”主治医生低声问。
实习医生把信息表翻得飞快:“是他的爱人,现在就在咱们院!”
“还不快去请!”
“我?”病床上的乐逍似乎还有些懵,“我去做什么?”
“您不是叶先生的爱人吗?也是他的基因适配者吧?”
乐逍思考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叶既明。
法律上,他还是叶既明的配偶,医学上,他是叶既明的基因适配者。
叶既明现在需要他。
他微微垂着眼,睫毛轻颤,投下一片阴影。实习医生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小声唤道:“乐先生?”
文砚最先反应过来,语气急切地问:“你们要他去做什么?逍逍不会有事吧?”
“不会的,我们只需要乐先生能够现身就好了。一般情况下,适配者的出现都会让患者的症状缓解不少。”
文砚似乎还想要再说什么,正嗫嚅着要开口,却被乐逍打断了。
他抬起头,看着实习医生的眼睛,目光灼灼。
“走吧。”
·
乐逍从未见过这样的叶既明。
记忆里,叶既明一直是温柔的、和煦的、风度翩翩的。脸上总是挂着笑,眼睛弯弯像小船,成满了笑意与爱意。不论他说什么,他总是温声应和,没有意思不耐。
这样的日子太寻常,寻常到他几乎忘了叶既明也是个普通人,也会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他也会怒发冲冠、目眦尽裂,也会崩溃,也会失控。
一如此刻。
往日沉稳温和的雪松信息素此刻铺天盖地地袭来,仿佛雪地里寂静的松林瞬间被山火点燃。他的气息一改往日的清澈、温暖,化作了焚烧的松脂,滚烫、辛辣,即使隔着观察室的玻璃,也令人本能地觉得危险。
乐逍看着他这副模样,愣愣地怔在原地,想要抬腿进门,却发现双腿仿佛灌了铅,寸步难行。
主治医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乐先生,您等下可以上前一点,让他感受到你的气息。”
他悄悄递给乐逍一支注射器:“等叶先生的情况稳定一点,您可以给他注射阻断剂,能够缓解他现在的症状。”
闻言,乐逍低头看向那支注射器。
那是乐逍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注射器和最粗的针头。银色的针尖闪着骇人的冷冷寒光,针眼如豆大,清晰可见。30ml的针筒里,呈着满满的药剂,蓝莹莹地泛着如鬼魅似的光。
乐逍曾经在家里见过,蓝眼泪。
当时他故作挑衅地翻出了一盒盒药物,随口问叶既明这是什么。他只是笑着哄道,说“是保健品”。
他还调侃叶既明,这个年纪就要用保健品了。
那根本不是什么保健品。
乐逍的鼻尖一酸,拿着注射器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我……我不会啊?”
“很简单的,扎针前先排出空气。”他说着,已经动手推了推注射器,一串浅蓝色药液从针管里飙出来。
“然后对准腺体,垂直扎进去推药就行了。”医生说着,那注射器在自己腺体上比划了一下,“就是这样。”
“抱歉乐先生,病人现在的状况极度不稳定,我们作为医护人员,贸然靠近可能会加重危险。病人现在身体和心理状况都已经到达临界点,可能因为一点细微的小事,做出伤害他人或自我伤害的行为,也可能会导致病情进一步加重。”主治医生低声解释,“您是唯一一个能够靠近他的人。”
乐逍点点头,手里紧紧攥着巨大的注射器,抬头问道:“除了注射药物,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吗?”
“临时标记。”主治医生说道,“一般来说,Alpha患者在发病时对适配者进行临时标记,可以最大程度缓解症状。”
“不过,这当然要遵循您本人的意愿。我们都会在门外等候,一旦您感到不舒服、被强迫,或是叶先生出现胁迫、强制您的行为,我们都会第一时间上前。”
“……好。”乐逍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推开了病房的门。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病房门口时,叶既明赤红的瞳孔骤缩,低吼道:“你来干什么!”
“他们请我来的。”乐逍翘了翘唇角,轻轻笑了一声。
“你赶紧走吧。”叶既明定定地看了他两秒,随后背过身去,仿佛收敛了浑身的尖刺,偃旗息鼓。
他低垂着头,声音在胸腔里闷闷地震动:“我会伤害你的。”
仿佛一阵细细密密的针雨落在心上,胸口莫名地抽了抽,酸痛酸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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