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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回鹊在的时候,这个房子是“家”——有声音、有温度、有人在厨房里切菜、有人在客厅里看电视、有人在床上翻身的时候把胳膊搭在他肚子上,还会不老实地捏捏。
言回鹊不在的时候,这个房子就是空的,大的,安静的,冷冰冰的。
比如,冰箱里的食材太多了。
两个人吃的时候刚刚好,一个人吃的时候,总有一半会放坏,正华把言回鹊走之前买的青菜检查了一遍,有两把已经蔫了,叶子发黄,根茎发软,他把它们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厨房的台面上,看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比如,做饭的时候,他习惯性地会做两人份,米饭是两人份的,菜是两人份的,汤是两人份的,等做好之后,才发现只有自己一个人吃。他看着桌上多出来的那碗米饭、多出来的那盘菜、多出来的那碗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多的那份放进冰箱,明天热一热再吃。
比如,他会在某些时刻不自觉地掏出手机看,不是看时间,不是看消息,就是看。看和言回鹊的聊天窗口,看那些消息一条一条地排列在屏幕上。
言回鹊每天发很多消息。早上七点发“早安,今天想吃什么”,中午十二点发“午饭吃了吗”,下午三点发“在开会,好困”,晚上七点发“晚饭吃了什么”,十点发“睡了吗”。
正华每条都回,字数不多,但每条都回。
“早安。今天想做红烧肉。”
“吃了,食堂的红烧肉没有你做的好吃。”
“困就喝咖啡。”
“吃了食堂的糖醋排骨,今天的糖色炒得有点过,苦了。”
“还没有,在看美食视频。”
他打字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每打完一个字都会多看一遍,确认没有打错才发出去。
周四晚上,正华洗完澡,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打开和言回鹊的聊天窗口。
言回鹊下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下午三点的飞机,五点到家。”
正华看着那条消息,然后他打字:“我去接你?”
“不用,有人来接。”
“哦。”
“想我了?”
正华的手指又在屏幕上停住了,他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打字:“明天想吃什么?”
言回鹊发了一个表情包过来,还是那只金毛,这次是趴在地上,两只前爪捂着脑袋,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配文是:“你又不回答我。”
正华看着那只金毛,嘴角又动了一下。
这次那个动作比上次大了一点,持续的时间也长了一点。
他只打了一行字:“明天晚上做红烧肉,你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点冰糖,家里的用完了。”发送。
他又打了一行字:“周五下午三点的飞机,五点到家。路上注意安全。”发送。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记得八角也买点。”发送。
言回鹊秒回:“好,还有呢?”
正华想了想:“没了。”
“你还没回答我上一个问题。”
正华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关掉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左边。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面对着左边。言回鹊的枕头还在那里,和他自己的并排放着。
他把言回鹊的枕头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拉到自己枕头旁边,两个枕头紧紧地挨在一起。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周五下午,正华在训练场上课的时候,比平时多看了三次手机。
第一次是下午两点,他看了一眼言回鹊发来的消息:“准备去机场了。”
第二次是下午三点,他看了一眼言回鹊发来的消息:“登机了,飞机晚点了半小时,大概五点半到。”
第三次是下午四点,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上课,五点半,训练结束。正华收拾好东西,骑上电驴,没有回家,而是骑向了菜市场。
三号摊位的鱼老板看到他,笑了:“来了?今天有新鲜的鲈鱼,刚到的一批,你看这鳞片,亮不亮?”
正华看了一眼冰面上的鲈鱼,鳞片在夕阳下闪着银色的光,鳃盖还在微微翕动,鱼眼清澈透亮。
“来两条。”他说。
“好嘞!”鱼老板麻利地捞起两条鲈鱼,称重,杀好,去鳞,去内脏,装进塑料袋里:“一共六十八。”
正华扫码付款,拎着鱼走向七号摊位。七号摊位的猪肉老板正在收摊,看到他,笑了。
“来晚了,排骨卖完了,还剩两块五花肉,要吗?”
正华看了看那两块五花肉——肥瘦相间,层次分明,皮薄肉厚,是上好的五花肉。
“要。”
“好嘞!”老板把两块五花肉称好,装进塑料袋里。
正华扫码付款,拎着鱼、肉,走向停车场,电驴停在菜市场门口,车把上挂着三个塑料袋,沉甸甸的。
他跨上电驴,戴上头盔,发动车子,驶向家的方向。
到家的时候是六点二十,他推开门,玄关的灯是亮的,客厅的灯也是亮的,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一股浓郁的、让人唾液分泌加速的香味。
红烧肉。
正华站在玄关,换了拖鞋,把鱼、肉、豆腐放在鞋柜上,然后走进厨房。
言回鹊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印着粉色小猪的围裙,正在炒糖色,然后把炒好的糖色倒进碗里,然后转过头,看着正华。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 T 恤和深灰色的家居裤,头发没有打理,碎发随意地搭在额前,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大概是旅途劳顿。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浅褐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回来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特有的沙哑。
正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言回鹊的脸。那张脸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嗯。”正华说。
他走进厨房,站到灶台前,看了一眼砂锅里的五花肉,肉块已经在锅里了,正在小火慢炖,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八角和桂皮的香气在热气中翻滚。
“你买的冰糖?”正华问。
“嗯,超市买的,古法老冰糖,你上次说那种。”
正华点了点头,然后从冰箱里拿出那两块南豆腐,放在案板上。
“今天晚上加个菜,我想喝鱼汤。”他说。
言回鹊看了一眼,“鱼呢?”
“在鞋柜上,两条鲈鱼。”
言回鹊走到玄关,把鞋柜上的塑料袋拎进来,打开,把鱼放在水槽里冲洗,他的动作比一个月前熟练了很多——去鳞、去内脏、冲洗、擦干,每一步都做得干净利落。
正华站在他旁边,切豆腐。
豆腐在他的刀下被切成大小均匀的立方体,每一块都是标准的一厘米见方,边缘整齐,没有碎屑。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处理鱼,一个切豆腐,谁都没有说话,厨房里只有水声、刀声、砂锅里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但和前几天不一样,这个房子不再是空洞洞的建筑物了,而是家。
正华把切好的豆腐放进盘子里,然后打开冰箱,拿出葱姜蒜,开始准备配料。
言回鹊把处理好的鲈鱼放在案板上,在鱼身两侧各划了三刀——刀口深浅一致,间距均匀,是正华教他的手法。
“刀口再深一点,”正华看了一眼,“大概深两毫米,这样入味更好。”
言回鹊点了点头,在鱼身上又补了一刀。
“这样?”
“嗯。”
正华把姜片和葱段塞进鱼肚子里,然后在鱼身上抹了一层薄薄的盐,腌制十分钟。
“盐不能太多,”他说,“鱼汤要的是鲜味,不是咸味。”
“我知道。”言回鹊说。
他站在正华旁边,看着他腌鱼、切葱、拍蒜、准备所有配料,他的目光从正华的手指移到正华的侧脸,从侧脸移到正华的耳朵。
耳朵是肉粉色,圆润的、肉肉的、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言回鹊看着那两只耳朵,说:“正华。”
“嗯?”
“这五天,你想我了吗?”
正华切葱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继续切。
“想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谱。
言回鹊的手指在水槽边沿上收紧了一点。
“……想了?”
“嗯。”正华把切好的葱花放进碗里,然后转过头,看着言回鹊,那双眼睛很平静,但在平静的底层有一丝极细微的、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的波动。
“房子太大了,”他说,“空荡荡的,不习惯。”
言回鹊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伸出手,把正华拉进了怀里。
正华的身体僵了一瞬——不是因为不习惯,是因为言回鹊的拥抱太紧了,紧到他能感觉到言回鹊的心跳,隔着两个人的 T衣服和皮肤,一下一下地传过来,又快又重。
言回鹊的下巴抵在正华的头顶,他的嘴唇贴着正华的头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也想你了。”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正华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他的脸贴着言回鹊的胸口,能闻到洗衣粉的味道,还有飞机上那种特有的、循环空调的干燥气息。
他想了想,没有挣扎。
因为言回鹊的怀抱很暖和,比被子暖和,比红烧肉暖和。
过了大概十秒,正华开口了。
“鱼腌好了,该下锅了。”
言回鹊笑了,松开手,退后一步,他的眼眶有一点点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从容。
“好。”他说,转过身,打开燃气灶,在锅里倒上油。
油热了,他把姜片和葱段放进锅里爆香,然后把两条鲈鱼放进去,小火慢煎,鱼皮在热油里滋滋作响,从白色变成金黄色,从金黄色变成浅褐色,边缘微微卷曲,散发出焦香。
正华站在旁边看着,目光专注。
“翻面。”他说。
言回鹊用锅铲小心地把鱼翻过来,另一面朝下,继续煎,鱼皮完整,没有破,金黄色的表面均匀而漂亮。
“火候刚好。”正华说。
言回鹊笑了一下,显然满意正华给的评价。
汤做好后,正华站在灶台前,低头看着锅里的汤。奶白色的汤汁里,鱼身完整,豆腐嫩白,葱花翠绿,在厨房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言回鹊舀了一碗汤,递给他,“尝尝。”
正华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汤入口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点。
“好喝。”他说。
他顿了顿,“九十分。”
言回鹊笑了,“扣的十分扣在哪里?”
“你煎鱼的时候,姜片放多了,姜味有点重,盖住了鱼本身的鲜味,下次少放两片。”
“好。”
正华端着碗,又喝了一口汤,他的嘴角沾了一点汤汁,亮亮的,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言回鹊看着他的舌尖,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去盛红烧肉,“吃饭吧。”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红烧肉、鱼汤、一盘清炒时蔬,米饭是新蒸的,粒粒分明,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正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咽下。
“九十三分。”他说。
“比上次多了一分?”
“嗯,你买的古法老抽颜色确实比超市的好,红亮,不发黑。”
言回鹊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正华一块接一块地吃红烧肉,他的嘴角翘着,眼睛弯着,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满足的、安宁的、像猫在阳光下晒饱了肚皮的气息。
“正华。”他说。
“嗯?”
“下次出差,你跟我一起去。”
正华咬着排骨,含糊地说:“那训练怎么办?”
“让程叔代几天课。”
正华想了想,“那得看你去哪。”
“去哪都行。”
“有没有好吃的?”
言回鹊笑了,“有。”
“那行。”
吃完饭,正华在厨房里洗碗,言回鹊站在他旁边,帮他擦碗。两个人肩并肩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动作默契得像配合了很多年的搭档。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言回鹊问。
“小笼包。”
“好。”
两个人走出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正华看了一眼电视——关着的。
他想了想,没有开,他走到主卧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言回鹊跟在后面,关上门。
洗漱后,正华躺在床上,盖好被子,闭上眼睛,言回鹊关了灯,躺在他旁边。
黑暗中,正华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
言回鹊翻了个身,面对着正华的背影,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正华的肩膀上,把白色 T 恤照得微微发亮。
“正华。”他低声说。
“嗯?”声音含含糊糊的,半梦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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