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查到是谁了吗?”正华问,声音很轻。
言天灏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查到了,东南亚分部的一个中层管理,被对方收买了,提供了回鹊的行程和房间号,动手的是当地的一个小势力,头目叫阮文忠,做毒品和军火生意,回鹊查账查到他的头上,他急了。”
“资料给我。”
言天灏看着他,皱了皱眉,“正华——”
“资料给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大的不是音量,是重量。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从枪膛里推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的权威。
程远舟站在旁边,后背一阵发凉。
他很多年没有听到正华用这种语气说话了,上一次,还是正华执行最后一次 S 级任务之前,在 briefing room 里对 A 组的人说“你们在外面等我,我一个人进去”的时候。
那种语气,不是一个退役的、每天只想着吃什么的胖子会有的语气。
那是……杀手A01 的语气。
言天灏沉默了三秒,然后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平板电脑,递给正华。
“都在里面了,阮文忠的据点在岘港郊外的一个度假村里,手下大概有四十个人,武器装备中等水平,回鹊受伤之后,他加强了戒备,从当地又雇了一批人。”
正华接过平板电脑,打开,划了几下。
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格外清晰,圆润的、平淡的、毫无特色的五官,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在屏幕的光线下,有一种冷厉的、像刀刃一样的锋利。
“知道了。”他说。
正华把平板电脑关掉,转身走向电梯。
程远舟叫住了他,“小 A,你要干什么?”
正华没有回头,“回去拿点东西。”
电梯门打开了,他走进去,门关上。
程远舟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从 7 变成 6,从 6 变成 5……他转过头,看着言天灏。
“首领,你不拦他?”
言天灏坐在长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很平静。
“拦不住。”他说。
程远舟抿唇:“那至少派人跟着——”
“派人跟着他?”言天灏苦笑了一下,“远舟,你觉得组织里谁跟得上他?”
程远舟闭嘴了。
言天灏站起来,走到 ICU 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病床上的言回鹊,他的儿子,他的继承人,他的骄傲,此刻躺在一堆机器和管子中间,脸色苍白,呼吸微弱。
“跟踪器,”言天灏说,声音很低,“他那个平板电脑里,我让人装了跟踪器。”
程远舟看了他一眼。
“我不拦他,”言天灏说,“但我得知道他在哪。”
正华回家之后,走进衣帽间,打开最里面那个柜子。
那个柜子从搬进来之后就没有打开过,言回鹊问过他里面是什么,他说“没什么”,言回鹊就没有再问。
柜子里是一个黑色的战术背包,拉链上挂着一个褪色的吊牌——A01,组织的代号。
他把背包拿出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
背包里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两把格洛克 17 手枪、六个弹匣、一百二十发子弹、一把战术刀、一把折叠式狙击步枪、两个闪光弹、一个消音器、一套夜视仪、一套防弹背心、一套黑色的战术服。
他的杀手装备,退休之后一直没有扔,也没有打开过。
他把战术服拿出来,穿上。
衣服有点紧了,战术服的拉链拉上的时候,肚子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呼吸有些困难,但他没有换,也没有调整,他把防弹背心穿在外面,调整好松紧带,让肚子有足够的空间。
然后他把手枪和弹匣装进背包,把战术刀插在腿侧的刀鞘里,把折叠式狙击步枪挂在背包侧面,把消音器和闪光弹塞进背包的夹层。
他站在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色的战术服被撑得紧绷绷的,肚子隆起的弧度在防弹背心下面依然明显,大腿粗壮,小腿粗壮,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杀手,像一个不伦不类的、滑稽的、圆滚滚又笨拙的胖子。
他把背包背上,走到玄关,换了一双黑色的战术靴,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正华走后的第三天,言回鹊从昏迷中醒来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白色的,上面有一盏日光灯,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他眼睛有些疼,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偏过头。
ICU 里没有人。
床头柜上放着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动着,发出规律的“嘀、嘀、嘀”声。
呼吸机已经撤了,氧气管换成了鼻导管,透明的管子挂在耳朵上,固定在鼻孔下方,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接着输液袋,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右胸的位置缠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下面隐隐作痛,不是尖锐的疼,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的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疼得更厉害了,像有人在他的肺叶上扎了一刀。
然后他看了看四周,ICU 的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椅,折叠椅上放着一条毯子,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是正华的叠法——先对折,再对折,然后把边角塞进去,形成一个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言回鹊看着那条毯子,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杯,是正华的那个,深蓝色的,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的小猪,和围裙上那只同款。
杯盖拧着,旁边放着一张纸条。
他伸出手,动作很慢,然后把纸条拿过来,展开。
那是正华的字。
“保温杯里有粥,让护士准备的,醒了就喝。”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字,言回鹊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大概五秒,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枕头下面。
他伸手去够保温杯,动作很慢,每动一下右胸就疼一下,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在用锤子轻轻地敲他的肋骨。
他的手指够到了杯盖,拧开——杯盖已经拧松了,轻轻一拧就开了。
粥是皮蛋瘦肉粥,已经凉了,温温的,刚好能入口,皮蛋切得碎碎的,瘦肉撕成丝,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花,和皮蛋、瘦肉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言回鹊一口一口地喝着粥,喝得很慢,因为他每喝一口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肺叶受伤之后,连吞咽都变得费力,但他没有停下来,他把整碗粥都喝完了,一滴不剩。
他把保温杯放回床头柜上,拧好盖子,然后他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喘了一会儿。
门开了,言天灏走进来。
他看到言回鹊醒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醒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嗯。”言回鹊的声音很轻,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感觉怎么样?”
“疼。”
言天灏点了点头。“医生说子弹穿过肺叶,差一点就打到心脏,你能活着,已经是运气了。”
言回鹊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着床头柜上的保温杯。
“正华呢?”他问。
言天灏沉默了,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一个 app,屏幕上是一个地图,地图上有一个红点,在不停地闪烁。
“他在岘港。”言天灏说。
言回鹊的呼吸停了一瞬,“岘港?”
“阮文忠的据点,他三天前走的。”
言回鹊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了一点,他的右胸又开始疼了,不是枪伤的那种疼,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被人用手攥住了心脏的疼。
“他一个人去的?”他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一个人。”
言回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疼得皱起了眉,他忍着疼,把那口气吐出来,然后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给我看。”他说。
言天灏看了他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在他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言天灏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是黑白的,夜视模式,拍摄角度是从高处往下俯拍的——大概是无人机或者天花板上的监控摄像头。
画面里是一个度假村,东南亚风格的建筑,棕榈树、游泳池、低矮的别墅,在夜视模式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绿色。
正华出现在画面的左下角。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服,背着战术背包,在棕榈树的阴影中无声地移动。
他的动作和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的正华是笨拙的、迟缓的、像一只在公园里散步的熊。
但画面里的正华是凌厉的、精准的、像一条在黑暗中滑行的蛇。
他的体型在夜视模式下显得更加圆润,肚子和屁股的轮廓在黑色的战术服下面清晰可见。
但他的动作没有因为体型而变得笨重——他移动的速度很快,快到画面几乎追不上他,每一次停顿都恰到好处地落在监控的死角里,每一次移动都精准地避开了巡逻的守卫。
言回鹊看着他移动的姿态,想起了正华在训练场上说的那句话——“你要做的不是控制它,是引导它。”
他移动的时候,不是在控制自己的身体,是在引导它,让重力引导他,让惯性引导他,让肌肉记忆引导他。
第一个守卫出现在画面的右侧,手里拿着一把 AK47,正在抽烟,烟头的火光在夜视模式下像一颗橙色的星星,明灭不定。
正华从他身后的阴影里出现,动作快到画面只捕捉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他的手捂住了守卫的嘴,另一只手里的战术刀在守卫的颈侧划了一下,干净利落,像切一块豆腐。
守卫的身体软了下去,正华把他轻轻地放在地上,动作温柔得像在放一个睡着了的孩子,然后他拿起守卫的 AK47,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花坛上——他用不上,太重了,会拖慢他的速度。
言回鹊看着那个画面,手指在床单上攥得更紧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正华像一把无声的死神镰刀,在度假村的阴影中收割着,他没有用枪,因为会惊动更多的人。
他用的是刀,每一招都是最直接、最有效、最省力的,一拳打在太阳穴上,一掌劈在喉结上,一肘顶在脊椎的某个位置,那些人倒下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正华的动作宛如一场最完美的死亡之舞,言回鹊想起正华在训练场上对练习生们说的话。“你们要学会的不是怎么用武器,是变成武器。”
画面里的正华,就是武器本身。
四十分钟后,度假村外围的守卫全部被清除了,然后他推开了别墅的门。
里面的画面更暗了,走廊里没有灯,只有尽头的房间里透出一线光,正华沿着走廊无声地移动,每一步都踩在地毯最柔软的部分,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那扇门前,停下来,站在门边。
他深吸了一口气,他推开了门。
房间里有三个人,阮文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酒,两个保镖站在他身后,手里都拿着枪。
正华走进去的时候,两个保镖同时举起了枪,但他们的动作太慢了,正华的手比他们快得多。
他左手的战术刀飞出去,钉在一个保镖的喉咙上;右手的格洛克 17 已经扣下了扳机,消音器把枪声压成了一记轻响,像有人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一下手指。
两个保镖几乎同时倒了下去。
阮文忠从沙发上站起来,酒杯掉在地上,碎了,酒液溅在正华的靴子上,在夜视模式下是黑色的,像血。
正华走到他面前,枪口抵住了他的额头。
阮文忠的嘴在动,在说什么——大概是在求饶,大概是在问“你是谁”,大概是在喊“别杀我”。
视频没有声音,言回鹊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阮文忠的脸——惨白的、扭曲的、恐惧到极致的脸。
正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头看着阮文忠,那双眼睛冷厉的、锋利的、像一把被磨了九年的刀。
然后他把枪收起来了。
言回鹊愣了一下。
正华把格洛克 17 插回腿侧的枪套里,从腿侧的刀鞘里拔出战术刀,刀刃在房间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像一道闪电。
他蹲下来,一只手按住了阮文忠的肩膀,另一只手里的刀在阮文忠的右手腕上划了一下。
阮文忠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嘴张得很大,在尖叫——无声的、在夜视模式下显得格外恐怖的尖叫。
正华没有停,他又在阮文忠的左手腕上划了一下,然后在右腳踝上划了一下,然后在左腳踝上划了一下。
四条筋,全部割断。
动作精准,每一刀都切在肌腱的缝隙里,不深不浅——不会让阮文忠失血过快死亡,但足以让他这辈子都无法再站起来。
阮文忠瘫倒在地上,四肢像被拆散了的人偶,无力地摊开,他的嘴还在张合,还在尖叫,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大概是声带在恐惧中被撕裂了。
正华站起来,低头看着地上的阮文忠,看了大概三秒。
然后他蹲下来,用刀尖在阮文忠的胸口左侧划了一道——不深也不浅,让他不会短时间毙命,也绝对活不长。
阮文忠的身体又抽搐了一下。
正华在阮文忠的胸口右侧也划了一道。
一左一右,完美对称。
他站起来,把战术刀在阮文忠的衣服上擦了擦,擦掉血迹,然后插回刀鞘。
他转过身,走出了房间。
言回鹊看着那个背影,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地走远,步伐从容,和他在菜市场里挑鱼的时候一模一样。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言回鹊把手机放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上面有一盏日光灯,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29/39 首页 上一页 27 28 29 30 31 3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