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正华瞄准的是他的头——言回鹊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训练场。
正华站在二十米外,保持着投掷后的姿势——右手前伸,手指微张,重心稳稳地落在两脚之间,他看着观察室的方向,面无表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训练场里,通过墙壁的反射,清晰地传到了二楼的观察室。
“偷看别人训练,不礼貌。”
言回鹊:“……”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不是因为被发现了——虽然那也确实很尴尬——而是因为正华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警告,甚至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
就好像在说“今天周三”或者“这条鱼不新鲜”。
这种平淡,比任何嘲讽都让人——心痒。
言回鹊站在观察室里,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鬓角被削掉的那一缕头发,切口很齐,像是用剪刀剪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的微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危险的、alpha的本能被撩拨起来的笑。
“有意思,”他低声说,目光穿过单向玻璃,落在正华转身离开的背影上——宽大的T恤,松垮的工装裤,圆滚滚的脚踝露在外面,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踩在训练场的地板上。
那背影说不上好看,甚至有点滑稽,但言回鹊就是移不开眼。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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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训练结束。
正华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带了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一个保温杯和一条擦汗的毛巾——然后走向停车场。
他走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是我,言回鹊。”
正华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又放回耳边,“哦。”
“今天的训练课辛苦了。”
“嗯。”
“……你现在在哪?”
“去停车场的路上。”
“晚上有安排吗?”
正华想了想,“回家做饭,买了条鲈鱼,今天没来得及做,再不吃就不新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那条鲈鱼……能不能明天再做?”言回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为什么?”
“我订了四季酒店的餐厅,法餐,他们家的惠灵顿牛排很有名。”
正华的脚步停了。
“……惠灵顿牛排?”
“对,酥皮包着牛里脊,中间有一层蘑菇酱和火腿,烤出来外酥里嫩,他们家主厨是法国人,米其林三星出来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言回鹊握着手机,心跳莫名地加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他是言回鹊,组织未来的首领,他从来没有因为邀请一个人吃饭而紧张过。
但正华沉默的那几秒,他觉得像是过了好几年。
“几点?”正华问。
言回鹊的嘴角翘了起来。
“七点半,我开车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
“我已经在你家楼下了。”
“……”
正华挂了电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
然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向停车场的方向,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
七点二十五分,正华到家。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还是深灰色的T恤和黑色工装裤,但这次T恤是新洗的,没有油渍,工装裤也是新洗的,没有皱褶,他甚至吹了吹头发——虽然只是随手吹干,没有打理造型,但至少看起来比白天精神了一点。
当然,也只是“一点”。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圆润的、平凡的、放在人群里三秒就找不到的脸,鼻梁不高不低,眼睛不大不小,嘴唇不薄不厚,眉毛不浓不淡,所有五官都长在“平均”这个标准线上,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也没有任何出错的地方。
再加上他现在胖了,整张脸就像一个揉得不够精致的面团——圆圆的、软软的、让人忍不住想捏一把,但绝对不会用“好看”来形容。
而站在他家楼下的言回鹊——
正华下楼的时候,看到言回鹊靠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边。
他换了一身衣服,白天在组织里穿的是深色的正装衬衫和西裤,现在换成了更休闲的打扮——一件浅米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前臂和手腕上一块低调的百达翡丽,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裤和一双棕色的乐福鞋。
他的头发也重新打理过了——被削掉的那一缕被造型师巧妙地藏了起来,其余的碎发被发蜡固定出一个慵懒而有型的弧度。
暮色四合,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他的亚麻色头发和浅褐色眼睛上,像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
他站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微微侧着头看手机,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正华推门走出来的时候,言回鹊抬起眼。
然后他的目光从正华的脸滑到正华的T恤,从T恤滑到工装裤,从工装裤滑到人字拖——
最后又回到了正华的脸上。
他笑了一下。
“走吧。”他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正华看了看车门,又看了看言回鹊,说:“我坐后面就行。”
“……为什么?”
“后面宽敞。”
言回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这是双门轿跑,后面放包用的,坐人不舒服。”
“哦。”正华点了点头,弯腰坐进了副驾驶。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因为体型的原因,他需要先把屁股坐进去,再把腿收进来,最后把安全带拉出来的时候,带子刚好卡在他肚子的位置,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言回鹊坐进驾驶座,余光扫了一眼正华被安全带勒出轮廓的肚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像只很乖的小熊。言回鹊的思维忍不住在发散。
他发动了车。
从正华家到四季酒店,大概二十分钟的车程,前十分钟,车里很安静,正华看着窗外的夜景,言回鹊专注地开着车。
车载音响里放着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暧昧,在车厢里缓缓流淌。
“今天的训练课,”言回鹊打破了沉默,“我看了。”
“嗯,我知道。”
“你教得很好。”
“嗯。”
“……你就只会说‘嗯’吗?”
正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谢谢。”
言回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那个……”他顿了顿,“暗器,你扔的时候,知道我在那里?”
“知道,从你站在观察室的第一分钟就知道了,单向玻璃挡不住声音,你的呼吸声太重了。”
“……我的呼吸声太重?”
“嗯。你是alpha,肺活量大,呼吸频率比beta低,但每次换气的音量比beta高,在安静的环境里,隔着单向玻璃,我能听到。”
言回鹊沉默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正华说的“听到”,不是“隐约感觉到”,而是字面意义上的“听到”,在训练场的嘈杂环境中——枪声、格斗声、十二个人的脚步声和喘息声——正华居然能分辨出二楼观察室里一个人的呼吸声。
这是什么级别的感官?
他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他是人形武器。”
原来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
“那你为什么不——”言回鹊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本来想问“那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发现我”,但话到嘴边,他意识到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因为正华不在意。
不在意有人在观察他,不在意谁在看、谁在听、谁在评价,他做他的事,教他的课,说他的话,至于有没有人偷看——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之所以最后扔了那枚暗器,不是因为“被偷看很不爽”,而是因为——
“你偷看了太久了,”正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说,“看太久会影响我上课。”
“……影响你上课?”
“嗯。你的视线太集中了,我后背能感觉到。”
言回鹊:“……”
他忽然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alpha气场,在这个beta面前,就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不对,甚至不用捅,正华只是站在那里,他的气场就自动溃散了。
剩下的十分钟车程,言回鹊没有再说话,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一个事实:
他,言回鹊,顶级alpha,组织未来首领,身高一米九三,体脂率百分之十二,颜值常年霸占地下势力圈“最想嫁的alpha”排行榜前三——
在这个其貌不扬的胖beta眼里,可能还不如一块惠灵顿牛排有存在感。
四季酒店,五十八楼,法餐厅。
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铺陈到天际线,星星点点的光与夜色交融,餐厅内部装潢典雅,水晶吊灯垂下柔和的光,白色桌布上摆着银质烛台和鲜切花,每张桌子之间隔着足够的距离,保证客人的私密性。
言回鹊订的位置靠窗,是整个餐厅最好的座位。
侍应生拉开椅子,铺好餐巾,递上菜单。
正华接过菜单,翻开。
他的表情在第一页的时候就变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惊喜的表情——正华这个人不会做夸张的表情。
但他那双平时死水一样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细微的光,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被春天的阳光照出了一道裂缝,底下有水光在闪。
言回鹊坐在对面,隔着烛台,看着正华的眼睛。
他在想:原来这个人的眼睛可以亮起来。
不是因为在战场上,不是因为在训练场上,不是因为握着一把枪或者一把刀——
是因为一本菜单。
“想吃什么都行。”言回鹊说,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
正华没有回答,他已经沉浸在了菜单的世界里,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每一道菜的名字。
前菜、汤、主菜、甜品——他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遇到感兴趣的菜名会停下来,目光在配料表上来回扫两遍,然后翻过去,又翻回来,再看一遍。
那个认真程度,比他拆解一把M1911的时候差不了多少。
最后他合上菜单,对侍应生说:
“法式焗蜗牛,松露蘑菇汤,惠灵顿牛排,五分熟,甜品——焦糖布丁。”
然后他看向言回鹊。“你要什么?”
言回鹊其实还没看菜单,他刚才一直在看正华。
“一样的。”他说。
侍应生收走菜单,退下了。
餐前面包先上来了,一篮热乎乎的、外酥里软的法棍切片,配着一碟咸黄油。
正华拿起一片面包,掰开,抹上黄油,放进嘴里。
他咬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
“嗯。”
那个声音很轻,轻到言回鹊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他看到了正华的表情——眉毛微微舒展了一点,眼尾的弧度柔和了一点,嘴角虽然没有翘起来,但那种紧绷的、像是一直在戒备着什么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他在享受。
言回鹊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也拿起一片面包,抹上黄油,放进嘴里。
面包很好吃,但他觉得,好像没有正华吃得那么……香。
前菜上来了,法式焗蜗牛,六只,装在特制的陶瓷碟里,蒜蓉欧芹黄油在高温下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扑鼻。
正华拿起蜗牛夹和叉子,动作精准地夹住壳,挑出肉,送进嘴里。
然后——
那声“嗯”又出现了,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点,虽然还是轻得像耳语,但在安静的餐厅里,言回鹊听得清清楚楚。
“好吃?”言回鹊问。
“嗯。”正华点头,然后又夹起第二只。
“蒜蓉和黄油的配比很好,欧芹切得够碎,没有抢味,蜗牛肉质新鲜,没有腥味。火候刚好,没有烤过头。”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
言回鹊听着他一本正经地分析一道焗蜗牛的优点,忽然觉得——
这个人,在说食物的时候,比说武器的时候还要认真。
然后汤上来了,松露蘑菇汤, creamy的质地,深褐色的汤面上点缀着一滴松露油和几片细碎的欧芹。
正华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这次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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