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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杀手的烦恼(近代现代)——长风佩水

时间:2026-03-31 16:31:45  作者:长风佩水
  亮了,比刚才亮得多。
  那个光不是烛台的倒影,不是水晶吊灯的反射,那是从眼底深处透出来的、真实的、属于正华这个人的光。
  言回鹊看着那双眼睛,手里的勺子悬在半空,忘了喝汤。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正华在组织里待了九年,九年里从来没有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不是因为组织克扣伙食,而是因为作为一个杀手,他不能。
  不能吃太咸,不能吃太油,不能吃太多,不能吃任何会影响身体机能的东西。
  九年,三千多个日夜。
  他把唯一的欲望压在心里,一丝一毫都没有外露,他像一个完美的机器,精准地完成每一次任务,然后在所有人面前保持着一个王牌杀手应有的形象——冷峻、高效、无情。
  而退休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享受自由,不是去挥霍存款,不是去周游世界——
  是吃饭,就是吃饭。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对他来说,可能是迟到了九年的、唯一的奖赏。
  言回鹊垂下眼,喝了一口自己的汤。
  松露的味道在舌尖上散开,浓郁而绵长。但他觉得,这道汤真正的味道,他可能永远无法像正华那样品尝到。
  因为正华是用九年的忍耐在喝这碗汤,而他不是。
  主菜上来了,惠灵顿牛排,金黄色的酥皮包裹着粉红色的牛里脊,中间是一层深色的蘑菇酱和薄如蝉翼的火腿片。盘边配着烤小胡萝卜和红酒酱汁。
  正华拿起刀叉,切下一块。
  酥皮碎裂的声音清脆悦耳,刀刃切开牛肉的触感柔韧而顺滑。他把那块牛排送进嘴里,咀嚼——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言回鹊看着他闭上眼睛,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正华闭着眼睛咀嚼了大概十秒,然后睁开眼,对言回鹊说了今晚最长的一句话:
  “酥皮很脆,但没有烤焦,蘑菇酱的水分控制得刚刚好,没有让酥皮变湿,牛肉是A5级别的和牛,脂肪分布均匀,五分熟的中心温度控制在五十二度左右,肌红蛋白没有流失。火腿的咸味和蘑菇的鲜味叠加在一起,把牛肉的味道衬托出来了,红酒酱汁里的黑醋栗味和牛肉的脂肪产生了很好的中和,不会腻。”
  他顿了顿,“很好吃。”
  言回鹊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微笑,也不是那种被撩拨起来的、带着危险意味的笑。
  而是一种很温柔的、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
  “那就好。”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也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
  确实很好吃。但他发现自己的注意力完全不在牛排上。
  他在看正华吃东西的样子。
  正华吃东西的样子,和他做任何事的样子都不一样。
  他做任务的时候是凌厉的,训练的时候是精准的,说话的时候是淡漠的,但吃东西的时候——他是放松的。
  那种放松不是刻意的,不是“我在度假所以我要放松”的那种刻意,而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自然而然的、像猫在阳光下伸懒腰的那种放松。
  他的肩膀会微微下沉,他的呼吸会变得更深更慢,他脸上那种常年不变的、像面具一样的淡漠会裂开一道缝,从缝隙里透出一点——不是喜悦,喜悦太浓烈了——是一种安详。
  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了一片绿洲。
  他不需要狂欢,不需要流泪,他只需要坐下来,喝一口水,就足够了。
  言回鹊看着那张圆润的、平凡的、此刻被红酒润得微微泛粉的嘴唇,忽然觉得——
  自己好像理解了父亲说的话,“好好跟他学。”
  原来不只是学怎么杀人。
  是学怎么活着。
  晚餐结束后,侍应生撤走了主菜的盘子,送上了甜品。
  焦糖布丁,表面是一层金黄色的焦糖脆壳,底下是嫩黄色的蛋奶布丁,盘边点缀着几颗覆盆子和一勺香草冰淇淋。
  正华拿起小勺子,轻轻敲碎了焦糖脆壳。
  “咔嚓”一声,清脆得像踩在初冬的第一场薄雪上。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焦糖的脆、布丁的滑、奶香的浓——三层口感在口腔里依次展开。
  他又发出了一声“嗯”。
  这次的“嗯”比前几次都长,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小小的、满足的叹息。
  言回鹊的手在桌下攥紧了自己的膝盖。
  他在忍。
  忍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忍不去看正华的嘴唇?忍不去想那被红酒和焦糖润过的粉色唇瓣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他是alpha。正华是beta。
  beta没有信息素,不会发情,不会像omega那样在特定的时期散发出诱人的气味,但此刻,言回鹊觉得正华身上有一种比信息素更致命的东西——
  是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对食物的渴望。
  那种渴望太干净了,干净到让人想把它弄脏。
  言回鹊深吸了一口气,端起红酒喝了一大口。
  正华吃完了焦糖布丁,放下勺子,满足地——如果“满足”这个表情可以出现在他那张几乎不会做表情的脸上的话——靠在椅背上。
  “吃饱了?”言回鹊问。
  “嗯,”正华点头,然后想了想,又说:“谢谢。”
  这是他今晚第二次说谢谢,第一次是在车上,被言回鹊逼出来的,这一次是主动的。
  言回鹊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不用谢,”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期的要低。“以后……想吃的话,可以随时找我。”
  正华看了他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了”。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走吧。”
  言回鹊买了单,数字不小——两个人吃了将近八千块,但他觉得值。
  不是因为食物,是因为正华吃那些食物时的表情。
  走出餐厅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电梯从五十八楼下到一楼,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正华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他穿的是短袖T恤,夜风一吹,手臂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言回鹊注意到了,他脱下自己的亚麻外套,搭在了正华的肩膀上。
  正华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言回鹊。
  言回鹊里面只剩一件白色的背心,露出结实的手臂和宽阔的肩膀。
  他的身材和正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精瘦的、线条分明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用凿子雕出来的。
  而正华站在他旁边,穿着松垮的T恤和人字拖,肚子微微隆起,整个人圆润得像一颗土豆。
  路过的人看到这一幕,大概会觉得这是一个帅气的alpha在照顾他不太好看的beta朋友。
  但言回鹊不在乎。
  “穿上吧,”他说,“别感冒了。”
  正华犹豫了一秒,然后把外套穿上了。
  外套对正华来说有点大——言回鹊比他高了将近十五厘米,骨架也大了一号。
  亚麻面料罩在正华身上,像一件 oversized 的外套,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盖过了他的屁股。
  但正华没有把袖子卷起来,也没有整理领口,他只是任由那件外套罩着自己,像一只被套上毛衣的、不太情愿的猫。
  言回鹊看着他的样子,嘴角翘了起来。
  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街道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是修长的、挺拔的alpha影子。
  一个是圆滚滚的、敦实的beta影子。
  言回鹊走在正华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的目光落在正华的后颈上——那里有一截白花花的肉,被衬衫领子遮住了一半。
  他忽然很想咬一口。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言回鹊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是alpha。正华是beta,beta没有腺体,没有信息素,不会被标记,也不会对alpha产生任何生理上的吸引力。
  那他为什么会——他的身体比大脑先行动了。
  言回鹊从背后靠近正华,低下头,嘴唇快要碰到正华的后颈——
  下一秒,他的喉咙被一只手扼住了。
  正华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他甚至没有回头,右手已经反手扣住了言回鹊的咽喉,拇指精准地压在喉结上方——那个位置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但足以让对方完全丧失反抗能力。
  言回鹊被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正华终于转过头来,看着言回鹊,那双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平静,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是……有点抱歉。
  “抱歉,”正华松开手,退后一步,“我不习惯背后有人靠近,下意识就出手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没事吧?”
  言回鹊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上面还残留着正华手指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控制在“让你动不了但不会受伤”的程度。
  这种控制力,言回鹊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是我没注意。”
  正华点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言回鹊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圆滚滚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笨拙,憨厚,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言回鹊刚才亲身体验过了——这个身体里住着一个怎样的怪物。
  他加快脚步追上去。
  “正华。”
  “嗯?”
  “你刚才锁我喉的时候,”言回鹊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是在保护自己,对吧?”
  “对。”
  “那你现在,”言回鹊忽然伸手扣住正华的后脑勺,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嘴唇已经贴上了正华的嘴角,“——也该保护一下自己。”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正华瞪大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上残留着红酒的味道,还有鹅肝酱的余韵,言回鹊的嘴唇很软,贴在上面的感觉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言回鹊退开了。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得逞的笑意,但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亲一口就算道歉了,”他说,声音里带着alpha特有的强势和——心虚,“你差点掐死我,这个赔偿不过分吧?”
  正华站在原地,慢慢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若有所思,然后——
  “哦,”他说,“行吧。”
  然后继续往前走。
  言回鹊:“……”
  行吧?就这样?
  他精心策划的、带着挑衅和试探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的——
  “行吧”?
  言回鹊在原地站了三秒钟,然后大步追上去。
  “你就这个反应?”
  正华偏头看他,表情真诚。
  “那应该是什么反应?”
  言回鹊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总不能说“你应该脸红、应该害羞、应该推开我或者打我——总之不应该这么淡定”。
  因为正华的不淡定,才是他在意的证明。
  而正华的淡定,意味着——
  这个吻,对正华来说,可能和刚才那块鹅肝差不多。
  都很好吃,但吃完就忘了。
  言回鹊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酸酸涨涨的感觉,从胸腔里慢慢涌上来。
  他想让正华在意,想让那个吻在正华心里留下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点点。
  “没什么,”言回鹊把双手插进口袋,加快脚步走到正华前面,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走吧,我送你回家。”
  “不用,”正华说,“我自己坐公交就行。公交卡里还有钱。”
  言回鹊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我开车来的。”
  “哦,”正华想了想,“那你送我吧,省两块钱。”
  言回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睛,看着正华圆圆的、无辜的、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的脸。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A01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杀手。”
  干净,不是指卫生状况,是指——没有多余的情感。
  言回鹊以前觉得这是优点,作为一个杀手来说。
  现在他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大的挑战。
  “上车,”他说,拉开了车门,“我送你回家。”
  “好。”
  正华弯腰钻进副驾驶的时候,安全带卡了一下——吃了太多,导致安全带不太好扣。
  言回鹊伸手帮他拉了一下安全带。
  两个人的距离又近了一瞬。
  言回鹊闻到了正华身上的味道——不是信息素,beta没有信息素,只是普通的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食物的气息。
  温暖。踏实。让人想靠近。
  言回鹊迅速坐直身体,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入夜色中,言回鹊握着方向盘,余光时不时地瞟向副驾驶。
  正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大概还在回味刚才的鹅肝。
  言回鹊的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笑,立刻把嘴角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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