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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沈问这样的人,也有紧张的人。
贺兰舟看着,一时惊奇。
被攥握住肩膀的沈轻枝,眨着大大的眼睛看着沈问,似是透过他那双黑漆漆、如鸦羽沉色的眸子,看出眼前的兄长在生气。
她低唤了声“阿兄”,声音软绵绵的,却是很讨人喜欢的语调。
沈问看到人完好无损,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可面对故意讨好的妹妹,仍蹙着眉、板着脸。
沈轻枝舔了舔唇,然后说:“阿兄,你不要生气,给你吃糖葫芦。”
说着,她将贺兰舟给她的糖葫芦递至沈问身前,歪着脑袋,弯着眼睛看他。
沈问唇角压得死死的,可在看到她眼里的小心翼翼与期盼时,终究败下阵来。
他的眼神一瞬温柔下来,旋即微低下头,一手轻搭在沈轻枝的腕上,借着力咬下一块糖葫芦。
见此一幕,贺兰舟愣了愣。
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沈问。
不是那副游戏人间的散漫模样,也不是那个咄咄逼人的阴狠宰辅,此刻的他,就真的是一个极好的、又再普通不过的兄长。
吃下那口糖葫芦,沈问才朝贺兰舟的方向瞥了一眼,他应是早注意到贺兰舟,但此时,他才有空看他一眼。
贺兰舟捏着手里的鲤鱼灯,平静地与他对视。
但下一刻,沈问移开目光,又重新落回沈轻枝的脸上。
他问:“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沈轻枝见他吃了自己的糖葫芦,知道他不会生自己的气了,“咔嚓”一声,咬在下一颗糖葫芦上,在嘴里嚼着。
她笑眯眯道:“好看的灯!”
“还会飞!”
“好漂亮!”
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沈问早已习惯她的说话方式,一瞬便明白过来,是路上表演的花灯吸引了她的注意,又见他跟别人说着话,一时无聊,才招呼没打地就跑开了。
沈问半垂下眸,抚了抚她的发顶,小声道:“下次我不会再同人说那么久了。”
“你要去哪儿,一定要同阿兄说。”
也不知沈轻枝听不听懂,沈问说什么,她都点头,模样乖巧极了。
见她应了话,沈问这才放下心,偏过头,眸光落到贺兰舟身上。
这一次,看他比较久。
贺兰舟不自觉地身子一凛,沈问这回是要同他说话了。
刚刚兄妹二人说话,贺兰舟也不好插嘴,此时,他恭敬地拱了拱手,道了声:“宰辅大人。”
沈问微微颔首,这是自江州回京以来,沈问第一次与他如此心平气和,那双眼睛也不再蕴着冷意。
“是你给她的兔子灯?”沈问轻瞥了眼妹妹手中的花灯,问他。
贺兰舟摇头,将刚刚发生的事同他说了一遍,沈问越听,眉头蹙得越紧,等贺兰舟说完,他才道:“你们做得很好。”
沈问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说“谢”这个字的,毕竟他为官多年,做到宰辅这个位置,有多少人巴结逢迎,他只会觉得这是他们应当做的。
但涉及到沈轻枝,沈问竟难得的有几分好说话,对贺兰舟道:“今日之事,本官许你们三人一人一个条件,你且转告他二人。”
末了,他偏头紧盯着贺兰舟,问他:“你……有什么想要的?”
十里长街满灯华,流光溢彩的花灯之下,那人眉目有一瞬的柔和,贺兰舟看着,一时有些晃神。
这还是沈问?
“贺兰舟,我问你心愿,可莫要得寸进尺。”见他久久不语,沈问以为他是要待价而沽。
贺兰舟回过神,摇了摇头,手里提着的鲤鱼灯随着他的动作,也摇摆了两下,尾巴一甩,煞是活灵活现。
沈问淡淡扫了一眼,冷峻的目光依旧落回他的脸上。
贺兰舟道:“倒是没有想要的,只是……”
顿了顿,他冲沈问咧开一个笑容:“只是希望宰辅莫要再怪罪我,再生我的气才好。”
沈问一震。
他抬眸凝着眼前的少年,他笑容纯透,不似作伪。
就连他的眉毛,似乎都在说:真的真的,宰辅莫要再生气,江州之事,就算了吧!
隐在衣袖之下的黑色手衣被他悄然攥紧,那根断指竟微微发疼。
沈问别开视线,张了张唇,刚要说话,沈轻枝嘴里塞着糖葫芦,含糊不清看着他说:“阿兄不气、不气!”
她以为,兄长还在生她的气,一时又紧张起来。
沈问忙缓了神色,拍了拍她的头,“嗯,阿兄不生气。”
好似在对她说,又好似在对贺兰舟说。
贺兰舟纳闷地看他一眼。
沈问回过身,一手牵着沈轻枝,抬步要往前走,也不看贺兰舟,嘴上却道:“还不跟上?”
第53章
沈问是堂堂宰辅,宰辅不让贺兰舟离开,贺兰舟自然不能先走。
更何况,不借着此机会与沈问缓和关系,那他的感动值什么时候才能满?
想到此,听到沈问的招呼,贺兰舟顿时乐呵起来,扬了扬唇,“诶!来了!”
他快步跟上,手里的鲤鱼灯摇晃地更加厉害,他在沈问左面,鱼尾时不时地擦过沈问的衣袖。
沈轻枝在沈问的右边,一手拿着糖葫芦,一手提着兔子灯,兔子的耳朵,擦着他右边的衣袖。
夹在中间的沈问:“……”
他拧着眉,垂眸瞧了一眼,又无奈地抬头,并未说什么。
三人走了一会儿,愣是谁都没说话,就只有沈轻枝时不时看看这儿,看看那儿,发出几声“哇”的感叹。
有时沈轻枝有好奇的东西,沈问便停下步子,陪在她身旁看。
贺兰舟也好奇,毕竟这是古代的元宵节,他穿越过来,自然也要好好逛上一逛的。
大召信奉道教的不少,这上元又是天官赐福之日,亦有傩戏以天官降临世间,为百姓驱邪逐疫为戏码的表演。
沈轻枝见了,自然停下步子,挤在人群里看。
沈问一边看着她,一边对贺兰舟道:“你可信三官?”
三官即为天官、地官、水官,他们的诞辰之日,便是三元日,水官十月十五下元节,地官七月十五中元节,天官则是正月十五上元节。
不知沈问怎么问起这个,他摇摇头,“有所涉猎,却不曾信奉。”
闻言,沈问扬了扬眉,嗤一声,不客气地讥讽起来:“你可知那位解掌印,每逢正月十五,都要去三官殿祭拜一番。”
沈问偏头看他一眼,贺兰舟瞧他的神色,尽是不屑与嘲弄。
“每逢此日,他必要斋戒三日,一身素衣,跪在殿内,向三官忏悔。”沈问笑了笑,“你说,他杀人如麻,死在他手上的人,多如蚂蚁,怎么好意思祭拜的?”
早就知沈问与解春玿不和,二人互相拉踩之事,时常有之,但这也成了沈问八卦和拉踩的一方面。
可沈问说得也不错,一边杀人,一边忏悔,好像也没什么必要。
他也没想过,解春玿竟然是个信道之人。
但道教好像也没说——不能杀人。
贺兰舟诡异地理解解春玿,可沈问极尽所能,用力地贬低着解春玿。
末了,他道:“我若是天官,便在天上坐着不动,人间祸福,与我何干?”
然后,他笑着对贺兰舟道:“让那解春玿没处可求才好!”
贺兰舟:。。。
贺兰舟没答话,沈问就自顾地说着,是半分也没让自己冷场。
好在,傩戏终于演完,贺兰舟深呼出口气。
没了看头,沈轻枝也不多呆,继续往前走,沈问和贺兰舟便跟在她身后。
路上,沈问又说了许多解春玿的坏话,诸如名字起得那般女气,却还不让人说,又说,他一边是小皇帝的狗,一边又
要压小皇帝一头,真是可笑。
贺兰舟只能听着,自然不能附和。
可偏偏沈问问他:“你说,他是不是个拧巴的人?”
贺兰舟:“……”
他是,但他不能说啊!
贺兰舟一脸微死的表情,可沈问还不放过他,“你瞧,你也觉得他是吧,可是……”
他倏然冷下眉眼,问贺兰舟:“你在江州,又为何帮他?”
贺兰舟:!
原是在这儿等着他,说到底,沈问还是在生他的气。
他抿了抿唇,琢磨着该怎么答。
看他这模样,是在想用什么谎话来搪塞他了。
沈问在心里暗嗤一声。
路过一处花灯摊,贺兰舟刚要开口答,沈问却顿住步子,唤住沈轻枝,才转身向那小贩要了一盏狐狸灯。
那狐狸灯做得很是可爱,只有一张弯着眼睛的狐狸脸,外表是橘色的。
沈问买下,将这灯递至贺兰舟身前,“喏,提着。”半个字都不多言。
贺兰舟一愣,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鲤鱼灯,示意沈问,他已经有了一个花灯。
沈问却当不见,又往前递了半分。
“很适合你。”他道。
贺兰舟:?
将他拒绝的话堵了回去,贺兰舟无奈,只得接过那盏狐狸花灯。
仅是提着灯的一瞬,贺兰舟明白过来沈问的意思,他说这花灯适合他,是说他像只狡猾的狐狸。
看来,他刚刚要胡说八道的打算,被沈问看穿了。
但他总不能说,他救解春玿,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获得他的感动值吧。
贺兰舟抿了抿唇。
沈轻枝见自家阿兄给贺兰舟赠了花灯,诧异地歪了歪头,随后低头往那只橘红色的狐狸灯上瞧。
沈问望见,掰过她的身子,用一种别有意味的语调对她道:“阿枝,你要记得,这世间有千百种人,每一种人都对应着一种动物,如你,便是乖乖巧巧地兔子,而有些人……则是不老实的狐狸。”
他说的话有些深奥,沈轻枝没听懂,仰着头,眨着眼睛看他。
贺兰舟知道,这话不是对沈轻枝说的,而是对他。
沈问为妹妹将被风吹起的碎发别到耳后,旁的竟是没再说,也不曾再逼问贺兰舟。
只是,虽是不逼迫,可这人也不知抽哪门子风,竟是带着妹妹,要跟贺兰舟回家。
贺兰舟不大想,不等他想好借口,沈问就伸手指指那盏狐狸花灯。
贺兰舟:“……”
无法,贺兰舟在前面带路,将他们带回了家。
他的房子是这条巷子里最小的,但胜在地方好,巷子外便是长街,热热闹闹的。
可沈问只有在别人巴结他的时候,才会喜欢热闹,自打走入巷子,他就一脸嫌弃,进了贺兰舟的小小院门,他撇嘴道:“这是人住的?怎么这般小?
”
贺兰舟无语,沈问这人是真奇怪,他是忘了年幼时过得有多惨吗?
能有一个小屋子,已经很不错了!
更何况是这寸土寸金的京城!
别的不说,贺兰舟是觉得原主挺有魄力的,当初刚进了翰林院,就敢把身上的钱全拿来投资这房子。
也恰好那时,小皇帝刚登基,京城的房价还没如今这么贵。
这么想着,贺兰舟听沈问的话,就不乐意了,“自是没宰辅大人的府上奢华壮阔……”
沈问斜眼看他:“贺榕檀,你是在阴阳怪气我?”
贺兰舟:“下官哪敢?”
“呵!”沈问讽笑一声:“你有什么不敢的?”
末了,他又扬起下巴,一脸施舍地对贺兰舟道:“待得哪日,让你去我府上瞧瞧,什么是画栋珠帘、檐牙飞翠。”
贺兰舟心下无语,面上却乖乖点头,“好好好。”
许是说得太敷衍,沈问又横了他一眼。
贺兰舟也不跟他计较,自顾地放下手里的两盏花灯,又去屋中热了壶茶,将炭火烧上。
沈轻枝没有沈问那讨人厌的脾性,来到贺兰舟的院子,很是开心,见他那处菜园子,乐滋滋地跑过去,蹲在地上和他的茄架说话。
贺兰舟看了一眼,眸中带了几分笑意。
沈轻枝这副样子,许是在外人看来是痴傻,可贺兰舟却觉得她那是赤诚。
沈问没有的东西,恰恰他的妹妹有。
“你在看什么?”见他看向沈轻枝,沈问眉头微蹙,语气冷了几分。
贺兰舟回过身,将炭火成功点燃,听他的语气愣了一瞬。
他正蹲着,仰头看向沈问,见男人眸色沉沉,心下不解,可见那人紧紧盯着他,似乎要将他看穿,贺兰舟却又在一瞬明白了沈问的心思。
他怕自己是在嘲笑沈轻枝吗?
贺兰舟也微紧了下眉,只道:“在看大人的妹妹,与大人全然不同。”
沈问一愣。
贺兰舟接着道:“世上怎会有这样迥然不同的兄妹?兄长阴险狡诈,妹妹却赤诚可爱,真是奇怪。”
沈问怒目而视:“贺榕檀,你大胆!”
贺兰舟直起身,拍了拍手,耸肩道:“我自来如此胆大妄为,大人不也说我是只不老实的狐狸吗?”
沈问一噎,竟是无言以对。
见他吃瘪,贺兰舟心口一松,竟难得心情愉悦了几分。
他怕把人给惹急了,又忙道:“大人还没吃元宵吧?”
他笑笑:“既是大人来了,下官给大人做元宵吃。”
说完,也不等沈问应声,自顾跑去厨房,看着他跑得飞快的背影,沈问气笑了。
真是好样的!
贺兰舟今天早上团的面粉,用核桃、白糖和玫瑰做的馅,晌午的时候,他洒水给自己滚了一碗元宵。
正巧还剩些,原本打算明日早上再吃,今天正好沈问和沈轻枝来了,他索性全给二人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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