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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贺兰舟与徐进每天都故作不经意转到这条巷子,今日后面终于没了尾巴,二人叩响了佟家的大门。
佟青山过逝一月有余,如今佟府上下依旧一片缟素,门中仆人脸上尽皆哀戚,足可见佟青山生前,是个很不错的主家。
贺兰舟见到佟夫人时,佟夫人正教习一双儿女功课,听下人说有人来拜访,匆匆而来。
佟夫人见是两位少年郎,不由一愣,她夫君年三十有六,与他相交之人,倒没有这般小年岁的。
“二位公子……”
看出佟夫人的不解,贺兰舟忙躬身,自报家门:“晚辈贺兰舟见过夫人。”
贺兰舟……
佟夫人听这名姓,隐隐觉得熟悉,果然听贺兰舟道:“正是如今漠州的新任知州。”
佟夫人不由一惊。
“啊,贺、贺大人?”
贺兰舟略点了下头,又道:“晚辈本应早早前来拜访,但初到莫州一切事务不明。不敢贸然前来,还望夫人见谅。”
佟夫人见他有礼有节,一时有些怔然,早在听说朝廷派了新任知州过来,她便着下人打听过这位知州。
可到底漠州与京城甚远,她这府上的下人又不比那些大官府中的暗探之流,自是打听不到他在京城中的消息。
但这位新知州来到漠州,那可是好一番惊天动地,这接连七日,她听到的可全不是什么好的话。
听到下人的禀报,佟夫人一颗心如被冰水浇了个透,原本她已对查明丈夫的死因不报希望,没成想,这位新任知州竟会来,还是个如此如沐春风之人。
这分明与传闻那个混于市井的花花公子形容,全然不符,佟夫人不禁暗暗称奇。
“这位是锦衣卫北镇抚使徐进徐大人。”贺兰舟怕自己这几日的传闻传到佟夫人耳中,避免误会,又介绍了徐进。
毕竟锦衣卫的名声,大召各州府都传遍了,虽不见得有什么好话,但人人都知道锦衣卫是为皇帝做事的。
徐进拱手道:“佟夫人。”
佟夫人侧身回礼,方道:“不知二位大人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末了,又问:“只是不知二位大人缘何来此?”
贺兰舟道:“佟夫人,我们来此,实是为佟大人遇害一事……”
顿了下,贺兰舟抿了下唇,先道了句:“望夫人节哀。”
接着,他又说:“晚辈在京城得知佟大人遇害,便觉蹊跷,是以到了漠州,一直不敢轻举妄动,这几日观察下来,发现漠州的一些官员滥用职权、贪污腐化,想来佟大人的死,定不是意外。”
佟夫人起初只是静静听着,没什么反应,想来是对他仍有所防备,直到最后,贺兰舟语气中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又是将漠州那些官员看得清楚,佟夫人才抬起头。
她眸色深深,定定看着贺兰舟,手中的帕子被她捏得死紧,“我夫君……我夫君的死,绝不是意外!”
说着,她眼中盈着泪花,旋即起身道:“二位大人请稍候。”
佟夫人离开厅堂,走到一侧偏房,贺兰舟与徐进对视一眼,皆知他们是来对了,从佟青山之死查起,应是能查出不少事情来。
佟夫人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封信,低低啜泣了一声,方道:“贺大人年纪虽轻,但我观你并非坊中传闻的那类纨绔,我不过一深宅妇人,不懂官场那些门道,夫君死前,曾将此信交于我,说日后若朝廷派人前来,若是可信,方可交予此人。”
佟夫人看着贺兰舟,眼中满是期冀,又问:“大人,民妇……可信你否?”
贺兰舟坚定看着佟夫人的眼睛,郑重点头,“夫人放心,晚辈定查清真相。”
佟夫人眼中闪动着泪花,半晌,方破涕为笑,将那信交给贺兰舟,一边又道:“我夫君是半年前来的漠州,初到漠州之时,他是想过要在此有一番作为的,毕竟前几任的漠州知州也都升了官。”
说到此处,佟夫人轻叹了一声,“但哪知这漠州并不是个好管的地界。此处的胥吏甚是了得,知州府衙的同知、通判也与他们沆瀣一气,早把夫君的权利架空,那些升了官的知州,原是与他们蛇鼠一窝,可夫君不是那等狡诈之人,如此,夫君就算有满腔的抱负,也施展不开。”
佟夫人所言,贺兰舟早有预料。
他刚来漠州的那两天,观魏常命人拿给他的公文卷宗,就知他们贪污腐败早成了风气,上行下效,漠州百姓苦矣。
而后他让锦衣卫暗中观察他们每一个人,得出的结论,自然都是些中饱私囊之辈!
除了征税徭役,他们还会利用案子牟利,造成冤假错案不知凡几,更有以良民充军籍,杀良冒功,得以步步高升。
如此踩着人血馒头晋升,又毫无廉耻之心的,贺兰舟还头一回见,比起京城那些朝臣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贺兰舟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将佟青山留下的这封信缓缓打开。
“夫君将此信交于我,怕是早已预料到自己会身遭不测。”佟夫人道:“大人来此之前,我也曾看过,我本想先寻那位大人,却也怕被魏常的人跟踪,一直不敢妄动。”
佟青山这封信并未写什么大事,只说佟夫人日后若有难处,教养两个孩子不易之时,可去寻漠州的镇守太监荀见。
按照常理,这信是给佟夫人的绝笔,可佟青山分明是预料到自己会有不测,又吩咐佟夫人日后交给新任知州。
也就是说——
贺兰舟与徐进看罢信件,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一个信息:佟青山有意让他们去寻荀见!
第80章
离京之前,解春玿还找过贺兰舟一次。
因有江州之事在前,康明本是解春玿一手提携,可后来却跟知州申尧、裴家勾结,解春玿便不敢明确告诉贺兰舟,荀见此人得用。
解春玿曾与他说:“荀见此人,与康明不同,年纪虽轻,却也有镇守一方的大将之态,只是这样的人……我也说不准。”
解春玿知人善任,虽手段狠辣,但对下属也是奖罚分明,也正因此,大大小小的太监,都愿跟着他做事。
只是,他都说荀见此人说不准,贺兰舟便没想过请荀见帮忙,他来了漠州,自然也没去拜访过此人。
可观佟青山这封信,显然,佟青山很信任荀见。
贺兰舟能明白佟青山为何写这样一封信,佟青山知道魏常的手段,魏常这人虽为同知,但州府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都由他直接处理。
州府的那些胥吏与他马首是瞻,魏常手下可用之人实在很多,若是佟青山有意检举魏常,那魏常想先下手为强,也是意料之中。
佟青山知道自己会遭遇不测,那他就不会写一封检举信,怕也正是因此,这封信即便落到了魏常手里,他那样狂妄之人,也只怕以为是佟青山给他们孤儿寡母找个靠山,根本不会在意。
但魏常不知,佟青山告诉佟夫人,日后要将此信交到他手上。
如此,贺兰舟便不得不多想了。
荀见身为镇守太监,又在漠州这么久,魏常他们做的那些事,他只怕也知道,可听解春玿所言,荀见并未将魏常他们的勾当告知解春玿。
而更令人惊奇地是,荀见的身上干干净净,手上更是一点没沾过血,漠州官员贪腐杀人、造冤假错案,都与他毫不相干。
到底是个怎样的伶俐人,才能在这藏污纳垢之处,依旧片叶不沾身的?
贺兰舟敛了神思,将手中的信重新合上,又与佟夫人说了几句,末了,嘱咐道:“今日之事,还望夫人不要与他人说,也要好生嘱咐一番下人,我——并不曾来过。”
佟夫人自是明白他的用意,当即道:“民妇知道,只望、只望大人能为我夫讨回公道!”
贺兰舟郑重点头:“夫人放心。”
二人从佟府出来,贺兰舟想了想锦衣卫所探查到的消息,对徐进道:“州府衙里,怕只有耿师爷可信,也不知佟青山可留给耿师爷什么。”
若耿知可靠,凭借佟青山的细心,除了给佟夫人那封信外,一定会给自己的心腹留下什么线索。
徐进点头道:“咱们到漠州的第二人,耿知一大早便来寻你,我观其模样,似有话说。”
只是后来,贺兰舟装成纨绔模样,耿知一时拿不准,才一直未再寻他们。
贺兰舟道:“今日回去,我想想法子,看能不能避开魏常的耳目,与耿师爷见上一面。”
“好。”
二人一路密谈着,又绕了漠州城好大一圈,才回到府衙。
想到路上张贴的公文,徐进有些气恨,“这魏常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真敢每家每户每人一千文!”
就连京城及富庶的南地,都不敢征收这么多银子,更何况是边远贫苦的漠州!
贺兰舟:“他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而是丧尽天、良……”
“良”字说得极轻,尾音还带着不明显的上扬调调,贺兰舟瞪大了眼睛,看着府衙门前那个穿得花花绿绿之人。
他揉揉眼睛,问一旁的徐进:“宁修兄,我没看错吧?”
徐进也没想到会在漠州看到熟人,讶异过后,对贺兰舟肯定道:“没看错。”
“榕檀!”
似是映证两人眼睛没毛病,刚还在门口台阶上坐着的吕锦城,一屁股跳起来,冲贺兰舟摇摇手,“榕檀,我来了!”
少年穿着一件甚是骚包的明草绿,许是白天黑夜都赶路,因着怕冷,衣领又加了一块红毛领,看着整个人就像是刚从戏班子下班来的。
贺兰舟:?
见贺兰舟没反应,吕锦城提了提包袱,姿态悠闲地朝他们走过来,“怎么?看到小爷我傻眼了?”
直到人到跟前,贺兰舟才回过身,“你怎么来了?”
吕锦城头往旁侧一偏,神态甚是傲气,“小爷想来就来。”
末了,扭过头,审视着贺兰舟:“怎么?你不愿意看到我?”
那倒不是——
不过,贺兰舟纳闷:“你爹知道吗?”
吕锦城嗤了声,又是刚刚那副倨傲模样,“我想干嘛就干嘛,他是我爹,也管不着我!”
贺兰舟拧了拧眉,直觉这事儿不对劲。
“那你国子监的事务怎么办?你来……”
不待他问完,吕锦城不耐烦道:“有完没完了,咱们好友相见,就不能吃吃酒,屋里坐着说?!”
徐进也忙道:“是啊,吕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咱们屋里说、屋里说。”
贺兰舟一扫周围看热闹围过来的人,也不再多言,带着吕锦城进了府衙。
贺兰舟还挺纳闷,依吕锦城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半分委屈都不肯受,竟然没直接闯进府衙,而是乖乖在外面等着他。
“我是那种不知好歹的人吗?”吕锦城翻了个白眼,“你刚到漠州,我又没凭证,若是硬闯,岂不是给你添麻烦?”
贺兰舟点点头,毫不吝啬夸赞道:“满川兄,你懂事了。”
吕锦城:“……”
他们一回来,魏常就得到了信儿,此时见到三人,忙迎上来,“大人回来了,这位是……”
贺兰舟介绍道:“这位是我京城的好友,户部尚书之子吕锦城。”
听到“户部”二字,魏常眼睛一亮,“原来是尚书之子,果然人中龙凤、一表人才。”
魏常又恭维了几句,末了道:“吕公子自京城而来,一路风尘仆仆,待下官备好演戏,晚上为吕公子接风一番?”
贺兰舟低低应了一声,“嗯,就那道竹筒烧鹅,为我兄弟上上三只!”
“属下遵命!”
魏常一退下,吕锦城眯着眼睛,“啧啧”道:“榕檀,你这当上知州了,果然奢侈。”一吃烧鹅,就是三只!
贺兰舟懒得解释,起初见到吕锦城,贺兰舟的确有些惊诧,但惊讶过后,他又觉得,吕锦城来此,也并非全无好处。
凭吕锦城这德行,恰好能帮他牵制魏常等人,他则趁机去寻耿师爷,也好调查一番佟青山的死。
等到了厅堂,贺兰舟以眼神询问徐进:可有人偷听?
徐进摇摇头,贺兰舟放下心来,刚要同吕锦城说自己的打算,那厮却大喇喇将包袱扔掉,那张俊脸凑到贺兰舟眼前,吓了贺兰舟一跳。
“榕檀啊,你在漠州城的名声可不好啊!”吕锦城一脸看穿的表情,问他:“这是出了京城,索性不装了?”
贺兰舟一巴掌拍走他的脸,肃着一张脸,“胡说什么?”
吕锦城抱着手臂,撇撇嘴,“我哪里是胡说?那些百姓都说你不如前一任知州,说前一任知州死得冤,说你这样的坏蛋,怎么还不去——”
“死”字,吕锦城说不出口,他可不忍心看着“貌美如花”的贺兰舟香消玉殒。
他托着两颊,笑眯眯看着贺兰舟,又啧啧称赞道:“多日不见,榕檀你又美上五分了!”
贺兰舟:“……”
贺兰舟白他一眼,也不跟他插科打诨,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与他说了一通,最后嘱咐道:“今晚接风宴上,你帮我把魏常牵制住,别让他有空寻我,我得寻个人,暗中调查一番。”
吕锦城没想到贺兰舟这是扮猪吃老虎,但对他来说,贺兰舟这人是好是坏不重要,他喜欢这个朋友就好,他的朋友需要帮忙,那他是绝无二话的!
吕锦城当即拍胸:“放心,包在小爷我身上!”
有了吕锦城帮忙,贺兰舟行事要容易得多。
吕锦城真不愧是京城第一纨绔,贺兰舟见他宴上,又要花衣美婢,又要清秀小倌,再到漠州从东城到西城的各色美食。
“你们这漠州的胡饼,我在京城就听过,听说是根据大渊泽人做的饼改良的,哎,那个魏、魏什么来着,你去让人给我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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