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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舟眼睛一亮,也忙道:“我小字‘榕檀’,宁修兄,榕檀有礼了。”
徐进见他并不拘谨,哈哈一笑,“好,榕檀兄。”
二人又聊了会儿,徐进问他:“不知榕檀兄,此去到了漠州,如何打算?”
他来之前,也从顾庭芳口中得知此行凶险,但他想,若不是因为凶险,顾庭芳也不能让他跟着贺兰舟来。
贺兰舟这个小生,脸虽好看,手却无缚鸡之力,这路上遇上什么危险,那可是可惜了!
“漠州万事不明,前任知州死得也奇怪,不过……”贺兰舟拉了个长调,“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说着,他冲徐进招招手,徐进耳朵凑过去,听贺兰舟在他耳边低声轻语。
贺兰舟一行到达漠州知州府时,府衙里的官吏衙役都侯在了府门前。
离得老远看见贺兰舟的马车,当前的同知魏常眯了眯眼,待看清马车旁驾马而来的徐进等人,皆着一身飞鱼服,忙领着众人下了台阶迎拜。
“下官魏常,率漠州府一众官吏、衙役见过知州大人。”
“吁!”车夫勒马而停,徐进等人翻身下马,侯在一侧。
等了好一会儿,也不见马车里有动静,魏常愣了愣,忍不住侧头朝徐进的方向看了眼,后者一动不动,似是早有预料。
他丈二摸不着头脑,又偏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师爷等人,再次扬声高喊:“下官魏常恭迎知州大人。”
如此,马车中又静了片刻,方听见一人打了个哈欠,好一会儿,一只如玉瓷白皙的手自里探出,指头莹润饱满,手背之上,筋络分明。
众人一愣,见那位新来的知州懒洋洋地从马车里钻出,又懒洋洋地掀着眼皮看他们。
似是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愣了好一会儿,拍拍脑袋,恍然大悟:“哦,都是府衙中的同僚吧!”
魏常是个见多识广、心思灵动的,转眼就堆起笑来,道:“大人一路跋涉,想来累极,我等就不多与大人多言,请大人快快入府,好生歇息一番,次日,我再领一众下属,见过大人?”
贺兰舟眉头扬了扬,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很好。”
如此这般,魏常就这样安排了下去,一旁的师爷欲言又止,但见贺兰舟又打了个好几个哈欠,也只得作罢。
待到次日,师爷耿知第一个跑到贺兰舟的面前,彼时,贺兰舟刚吃过饭,在院中消食了一会儿,才带着徐进去了议事堂。
第一个见到耿师爷,贺兰舟愣了下,耿师爷在这议事堂等了好些功夫,见到贺兰舟,他忙展袖施礼,“大人。”
贺兰舟懒懒看他一眼,背着手,板着脸坐到主座,随意道:“你是何人?”
耿师爷见他这懒散模样,紧了下眉头,但仍好脾气回道:“回大人,我是这府衙上的师爷,我……”
还不等他说完,门外传来一阵响动,是魏同知带着大大小小的官吏过来,还没进门,魏同知就道:“大人休息得可好?”
魏常声如洪钟,昂首阔步,他约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面部整洁,也未蓄须,着实显得年轻。
伴着他喊这一声,众人挤进这屋中,贺兰舟扯了扯唇,回了句:“还好。”
魏常:“昨日本想为大人设宴,但见大人舟车劳顿,便将这宴设到今日,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贺兰舟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好啊!好啊!”
魏常眯着眼睛含笑,又上前道:“大人,因前任知州佟大人死得突然,这知州大人所办的事务,我们也有未竟的,大人既然来了,不若大人给我们指示一番?”
这是要说正事了。
魏常说完,就给一旁的通判递了个眼神,薛通判赶紧上前,抱着另一桌上的一沓公文卷宗上前。
“大人,这漠州也算太平,倒没什么大事,所有的案子、财政等相关之事,都在这里,还请大人过目一番?”
贺兰舟见那些公文有一臂之厚,先是咂了咂舌,然后撸起袖子,随手拿过一纸公文,装模作样看起来。
“嗯……”他看得很浮躁,越看眉头蹙得越紧。
魏常看他神色不好,心陡然提到嗓子眼,昨日观此新任知州的做派,完完全全一个草包,可刚刚他递上去的,是有关加税一事的题本。
先帝在位时,对各地的赋税多有管控,但毕竟在大朔时,历经了不少战事,而大召也不过才建朝数年,自是缺钱的时候。
起初的几年,先帝还格外注意,不让各州府对百姓多加征税,但到后期,也是看出国库空虚,便让各州府自己管制。
等到小皇帝即位,小皇帝能管到京城周边这些地方的,却也难将手伸到漠州这儿来。
大召建朝这十年间,说实话,漠州的知州没少换,上一任佟青山,却是第一个死任上的,其他的,要么平步青云,要么就荣归故里。
到底是那佟青山倒霉!
想到佟青山,魏常不由又看向贺兰舟,敛了神思,又恢复成一派恭谨的模样。
他将此题本放在最上面,是有意试探,看贺兰舟是真的草包,还是装的,他凝神敛首,躬着身等贺兰舟发话。
贺兰舟道:“这……你我都乃大召官员,身上这身官服乃是陛下所赐,所思当为陛下计,所行当为陛下忧……”
他云里雾里说了一堆,无非是要忠君敬君,为皇帝做事,却是半分没提及这题本上的事。
魏常挑起一边眉毛,深深看他一眼。
“哎,日后我便是这一方知州,陛下着我掌管这一州事务,是对我的信任,我定当尽心尽力。”他朝半空的方向拱了拱手,接着道:“你们是我的下属,日后我们要共同携手,为陛下分忧才是!”
说得一板一眼,实则言之无物。
魏常几人对视一眼,口中皆连连道:“正是。正是。”
“大人说得有理。”
见他们对自己十分恭敬,贺兰舟很满意,合上手中的题本,对他们道:“好了,这些事,想来往常也是你们管的,那就还由你们来管吧。”
说着,撇了撇嘴,“这点小事,日后莫要拿来烦我。”
“是是!”薛通判连连点头,然后将那些公文、卷宗挪了个地儿。
贺兰舟望着外边的天儿,又道:“这漠州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啊,这……”
魏常刚要答话,贺兰舟一手撑着面颊,一边道:“这京城好玩的可多,若是想玩,那一晚上都能不重样,歌姬美妾好不动人,乐者歌者更是数不胜数。”
他一脸怀念的模样,看的魏常几人都愣住了,敢情来的不止是个草包,还是个纨绔?
贺兰舟接着又道:“还有京城的望仙楼,你们可不知,那楼高三层,金碧辉煌,里面的吃食那更是汇天下所有,就说一道脍炙鲜鹅,鹅肉滑而不腻,外皮酥香,咬下一口,唇齿留香。”
他眯着眼睛,忍不住舔了下唇。
魏常干干一笑,道:“大人喜欢鹅肉?瞧了,我们漠州有一道‘竹筒’烧鹅,是将鹅肉剁碎放在竹筒里,再用慢火烤熟,味道也极为鲜美。”
“当真?”
贺兰舟亮起眼睛,旋即又板起脸,“既是这般好吃,怎么还不快去弄来?”
他这一会儿一个变脸,魏常看得惊奇,忙冲薛通判摆手,“还不快去!”
“啊,是是是!”薛通判闻言,颠颠儿地往外跑,跨过门槛时,险些绊了一脚。
贺兰舟没在意,撑了个懒腰,道:“好了,你们也见过我了,没什么事儿,就回去吧,我一会儿还有事呢。”
听到后半句,魏常忍不住多看他一眼,不由问了句:“大人不是要吃那鹅肉吗?这是要去……”
不等问完,贺兰舟抬头瞪了他一眼,“本官的行踪,也是你能过问的?”
“是是。下官多嘴了。”
贺兰舟道:“这鹅肉,你且让他们弄回来,我中午回来尝尝鲜。”
“是。”
贺兰舟起身,低头看着自己身前的桌案,比划了一下,笑说:“这桌案还挺大,看来前任知州体肥身胖啊!”
耿师爷要说不是,那边魏常已笑说:“这位佟大人却是比大人胖些……”
“你笑什么?”
贺兰舟眯着眼,魏常嘴角的笑僵住,嘴里的话愣是吐不出来了。
贺兰舟“呵”了声,“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这佟大人的死,你们就不记得了?”
说着,眸光一一扫过底下候着的众人,突的暴呵一声:“人死了,还没个结果,都愣在这儿什么?”
“还不快去查!”
第79章
贺兰舟吼完,一众大大小小官吏作四散状,就连有话要说的耿师爷都不说了,跟在众人后面,摇头晃脑地离开。
“哎,这是来了个祖宗啊!”
隐隐约约,贺兰舟听到耿师爷嘀咕的这一声。
徐进跟在他身侧,看他演这一出,看得意犹未尽,啧啧,别说,这位贺大人日后若不当官了,去戏班子都能谋条生路。
瞧瞧,这演技!
贺兰舟偏头看他,“走吧,宁修兄。”
徐进笑笑,“好,咱们去瞧瞧这漠州的风土人情!”
二人出了府衙时,贺兰舟小声问徐进,“锦衣卫的兄弟们不会被发现吧?”
他前来漠州,小皇帝派了一小队锦衣卫,这一小队足有四十人,但被贺兰舟光明正大带到府衙的,只有二十个,剩下的则隐在暗处。
因前任知州佟青山的死因不明,但多半与内鬼脱不开,不然,也不至于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这州府都没查出个结果来。
他不知前情,也不知这府衙里何人可信,只能出此下策,让这府衙的人以为他是个废物点心,来漠州走一趟,就是为了混个资历的,这样,也方便他观察他们。
贺兰舟让剩下的锦衣卫作寻常百姓打扮,监视魏常他们,若有情况,随时向他汇报。
他需要知道,佟青山的死,魏常等人在其中,又充当什么角色?
“自然不会。”徐进信誓旦旦,让贺兰舟放心,又想到刚刚堂上所见,不免好奇:“刚刚观你神色,那公文可是有什么问题?”
徐进是个聪明人,对贺兰舟也比魏常等人熟悉,观他看那公文的一瞬便蹙起的眉头,就知,那公文怕是有问题。
贺兰舟倒是没直接回答,而是说:“人人都道胥吏不入流,做胥吏不可考科举,可普通人家,孩子学不好诗书,又为何想让做胥吏?”
徐进脚下一顿,不明所以地看他。
贺兰舟继续道:“只因普通人家一年可能收入不到十五两,大人孩子尚且温饱,更有家贫日日吃不饱饭的。可若做胥吏,可欺上瞒下,朝廷下了命令,上官不管,百姓不懂,他们便可从中盘剥银子。”
徐进讶了一瞬,旋即点头,“你说的,我也听说过,若上头征税一千文,他们发布告令则写三千文,多的那些,自然就进了他们的口袋。”
当然,如此作为,多半是上下一起勾结,也就是说一方知州也并非不知。
他们自然都不能保证死去的佟青山就是清白的,只是刚到漠州的这一天,看魏常等人的模样,绝非善类。
“那公文所载比加征银钱更为可恶,我大召征税按每户一千文,并依据该户年收入所得,征缴一千文上下不等,有所宽容。”贺兰舟说到此,眼中现出几分厌恶,“但那上面却写每家每户每人征一千文,不论年收入多少,也不论各人年岁老幼。”
贺兰舟脚步慢下来,看向徐进,“也就是说,即便是刚出生的婴孩,也要上缴一千文。”
“什么?”徐进对他们的胆大妄为简直叹为观止,“他们还是个人吗?”
就是京城的那些官,各个都贪,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远在京城千里之外,他们自是不怕。”贺兰舟背过手,又说:“不过,他们今日将这题本拿给我,多半是用此试探,我们按兵不动,看他们之后要做什么。”
“好!”徐进此行,倒是真对贺兰舟刮目相看了,难怪顾庭芳会那么欣赏他,还不遗余力地让他来帮忙护送贺兰舟。
“哦,对了,宁修兄,还需要你的人帮忙查一件事。”
徐进问:“什么事?”
贺兰舟道:“还需宁修兄的人帮忙查一下,前任知州佟青山的亲眷都搬去了哪儿。”
徐进了然,“行,包在我身上。”
*
二人就这样日日闲逛溜达着,没几天就把漠州城大大小小的秦楼楚馆都摸清了,连赌坊都没放过。
也亏得和吕锦成相处久了,知道这样纨绔怎么演,愣是把魏常这些漠州官员给骗了过去。
如往常一样,贺兰舟又带着徐进溜达,路过一条巷子时,徐进终于说:“他们不跟了。”
贺兰舟这才放下心,缓了口气,这接连几日,都有人在后面跟踪他们,若他猜得不错,应是魏常派来的人。
魏常此人,一看就是个心思多的,不可能凭他表演那么几天,就相信他是个草包。
魏常将征税一事题本拿给贺兰舟过目,贺兰舟只让他们自己看着吧,眼看贺兰舟日日出去玩耍,当真没有要管此事的想法,魏常前两日已将此布令下发。
下发之后,又见贺兰舟这个知州当真没意见,魏常自然就放松了警惕。
终于,七天之后,魏常将派来监视他们的人都撤了。
“咱们走吧。”贺兰舟与徐进走进这条巷子。
不愧是锦衣卫,贺兰舟当时与徐进说完,不过一天,就弄清了佟青山亲眷搬到了哪里。
佟青山死后,他的一家老小就都搬到了雨水巷,离州府衙门挺远的,也不知是不是有意避开魏常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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