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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贺兰舟好奇,问她:“怎么不见彤儿他们?”
解母道:“两个孩子也到了该上学的年岁,我攒了些银钱,把他们两个送去学堂了。”
“原来如此。”
“公子有所不知,我还有个大儿子,那时他还年幼,家中贫苦,他虽小却极懂事,他自幼爱读书,可家中没有银钱供他上学,他就在学堂外面听先生讲,再拿手指在地上写。”
说起学堂,解母不免话多了些,且她很喜欢贺兰舟,总觉得这个孩子身上,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感觉,不自觉就想把憋在心中许久的话,同他说一说。
解母被解春玿从窑州弄来这么久,其实日日都压抑着,她不是不想见那个大儿子,而是不知该用什么样的颜面与表情。
一方面,她认为是自己害了儿子,另一方面,儿子变得已面目全非,早不再是幼时的模样。
此时,解母说起解春玿幼年之时,脸上不自觉露出几分笑意,眼底也满是柔情。
“他从来不叫苦,晚上学堂里的孩子都走了,他还会借着月光默字,明明白天还要帮家里做活,却愣是没同我说过苦。”解母忆起往昔,神情更加温柔,“甚至明明好多我能做的,他看着我挺着大肚子,就小跑到我跟前,一把抢过我手中的活计,说:娘,我来。”
她的长子是最心善的,解母说到此处,眼中有些湿润,又说:“可后来,家中实在揭不开锅,彤儿他们又小,我便让他舅舅带他离家,外出做工,不想……”
解母抹了下眼睛,将剩下的话咽下,应是不想讲更多,只是说:“可怜他,我没送他去过一次学堂,却为这个家付出了一切。”
解母是后悔的,也是愧疚的,可她听过坊间都是怎么说解春玿的,说他杀人不眨眼、心狠手辣,扶持皇帝不过是为了扶持一个傀儡。
人人都说,这天下不是大召的天下,而是解掌印的天下。
解母不懂朝堂上的事,只是每每听到这些,心中总是难过不已。
“他还在吗?”走到解母所住的巷子口,贺兰舟轻声问了一句,解母顿住,想来是一时难言。
贺兰舟也不逼她,只是轻声道:“若他还在,无论身在何处,也定念着大娘你,母子之间,有再多的心结,也总会有解开的一天。”
贺兰舟深吸了口气,又对她说:“若是他不在了,他也愿大娘事事安康,无病无灾。”
“只是,大娘不曾对他关怀过的,弥补给了另外两个孩子,总是让人心疼他的。”贺兰舟轻轻开口。
解母表情微怔,满脸的怅然。
巷口的风吹动二人的衣角,不远处的树上枝头鸟儿振翅,飞起时卷过一片枝叶,枝叶打折旋儿地下落,飘飘悠悠地落在贺兰舟脚边。
正此时,脑中突然响起系统机械音:【叮~恭喜宿主获得反派一号的感动值,感动值+10,已为您的寿命增加十天,宿主又要迈向大成功了哦!】
贺兰舟不由惊讶,他朝四周望了望,并没见到人,可这感动值却实打实地增加了,那解春玿一定是躲在某处。
也不知这人跟着他们多久了。
贺兰舟心下有些无语,解春玿这跟人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上次见解母,他也是这样,倒真是个找娘疼的孩子!
解母似有所感,往对面的那条巷子望了望,巷子幽暗,什么都看不到,她回过神,想着贺兰舟说的话,久久,她道:“公子说得对,那孩子,的确令人心疼。”
她想,若不是她总认为,他是家中长子,本该为家中分忧,不曾多疼爱他半分,也不会有如今的令人闻风丧胆的解掌印。
可她的孩子也可怜啊!
被他的亲舅舅骗进宫,本是个好好的男子,却断了子孙根。
想到这些,解母有些懊丧,贺兰舟见她这模样,也知不能再多言,需让她一个人静静,也该留他们母子好一番促膝长谈。
贺兰舟:“大娘,时候不早了,你早些休息,我也要归家了。”
解母抹抹眼泪,忙应道:“诶!今日又多谢公子了。”
贺兰舟笑笑,抬手提着那张饼子,“是我该多谢大娘的饼子。”
解春玿其实是病态的,最开始解母到京城,解春玿不曾让她出去做活计,解母和一双儿女被困在那一间院子里,心情可想而知。
只是,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解春玿对她们没了那么多限制,解母便有了自己想做的事,待这面饼摊子支得久,见的人多了,看见的事物也多了,反倒少了些对解春玿的怨。
至于母子二人谈得如何,贺兰舟自是不知,也没想过打听,毕竟解春玿可不是个会同他说秘密的人。
想到漠州之事,贺兰舟对解春玿心底还有几分怨,但他也没过分放在心上。
可有人却放在了心尖尖上。
次日,贺兰舟入宫述职,便有人暗戳戳将人留下,险些发疯。
第111章
次日是每三日一休朝的日子,贺兰舟没急着进宫,毕竟他一个小官,即便是升了职,那也不是顾庭芳这种说进就能进的官。
他需先向通政司递帖子,那边再层层上报,小皇帝同意了,他才能进宫。
贺兰舟起来后,先给自己做了个早饭,等收拾好,才写帖子,然后朝通政司行去。
等小皇帝要见他的时间下来,早过了大半天,贺兰舟拿好奏章,这才向皇宫走去。
到皇宫时,已是申初时分,由小太监一路领他去小皇帝办公的永明殿。
殿内两边的窗子半开,屋中的地龙还燃着,今年的京城倒是比往年冷些,而永明殿又空阔,小皇帝一人在此,宫里的太监当然不敢冷着他。
贺兰舟到永明殿时,只有小皇帝和一个小太监在,没见到解春玿,贺兰舟还有点儿意外。
“贺卿。”薛起声音很是温和,他已彻底变声,再不是之前那尴尬期的鸭子嗓音了。
贺兰舟忙回过神,躬身施了一礼,“微臣贺兰舟见过陛下。”
“快快免礼。”
应是很看重贺兰舟这次在漠州的表现,薛起匆匆从座位上起来,快步走至贺兰舟身前,虚扶了一把。
“多谢陛下。”
薛起命人给贺兰舟拿过椅子,道:“贺卿一路辛苦,这漠州一行万分凶险,这般险地之中,贺卿能查清佟青山之死,查办漠州府衙一干官员,又在与大渊泽阳谷塞一战中,让没藏丰御首战大败,实是朕的大功臣!亦是我大召的福星!”
薛起已非前两年的少年,现在的他不光身子抽长了,就连说话的语气与拿捏人心的本事都长了极多。
一时之间,贺兰舟还有些不适应,但想想也正常,他是大召的天子,要执掌天下,又哪里会是从前那个偷跑出宫、思念母亲的小小少年?
贺兰舟微微一笑,只道:“陛下谬赞了,此一行,也多亏了诸位大人帮忙,像耿师爷一心为民,荀大人也为除魏常等人帮了不少忙,还有秦将军……若非有秦将军,我怕是就要困于山中,更遑论在大战之中设计没藏丰御。”
贺兰舟并没提及沈问,他知沈问被设计去漠州,不仅是解春玿的想法,更有小皇帝的意思。
小皇帝不喜沈问由来已久,但奈何沈问手中握着的权力太大,他也只能用最坏的办法除掉沈问。
当沈问死了,那他手中的权力就会散落,虽是会乱上一阵子,但也比握在沈问一人手中让他放心。
薛起也并未提及沈问,弯了弯眼睛,一如从前的少年样子,笑得纯良无辜,“贺卿放心,朕会赏他们的!”
贺兰舟做感激之状,想到耿师爷一把年纪,为漠州百姓呕心沥血,哪怕是赏些银子,也是件好事。
说起漠州,那魏常等人早早被押解到京中,朝廷为了以儆效尤,将魏常以通敌等罪处以刖刑,断其手脚,再与其余人等一同待秋后处斩。
刑罚虽重,却也合理。
魏常害了漠州那么多人,也该付出代价。
贺兰舟回过神,听小皇帝的问话,一一将漠州的事汇报,并将奏折递了上去,以便小皇帝日后查看。
薛起很满意贺兰舟的述职,听过之后,又说起他入职大理寺之事,道:“贺卿且再休整几日,之前因与大渊泽开战,乡试推迟,五月重新举行乡试,大理寺这段时日都会帮着忙此事,不过瞿清做事稳妥,应也不必你过分费心。”
薛起说的瞿清,便是之前和贺兰舟一起破获闵王案的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少卿共两人,如今正是贺兰舟与瞿清。
贺兰舟之前的那位大理寺少卿升了职,如今入了刑部,日后,他却是要与瞿清共事了。
贺兰舟点点头,应道:“多谢陛下厚爱。”
薛起同他又嘱咐了几句,才放贺兰舟离开,贺兰舟离宫亦有小太监引路。
他从永明殿出来时,不想外面竟下起了雪,难怪刚刚在殿里同小皇帝说话时,总觉得凉飕飕的。
贺兰舟拢了拢袖,望了眼发灰的天色,米粒般大小的雪花落下,浸入他的衣袍官帽,霎时就不见。
他随小太监往宫外的路上走,身后踩下许多脚印,他玩心一起,忍不住扭头望一眼,见他那一串脚印跟在他身后,像极了小尾巴。
贺兰舟笑了笑,趁一旁的小太监不注意,又往回踩了一脚,然后往前走落下一个脚印,又转身在这脚印旁再踩一脚。
看着身后每一排两只脚印,贺兰舟弯了弯眼睛。
“贺大人,请留步!”又走了一会儿,突然一个上了岁数的太监手挽着拂尘,急急跑过来。
贺兰舟顿住步子,扭头望过去,那老太监呼哧带喘地跑到他跟前,“贺、贺大人,陛下在你走后,才想起来,说要赏赐你,好在大人还未离宫,还劳烦你老人家同我走一趟内府。”
见老太监一把年纪跑得腿都软了,贺兰舟有些不好意思,又听人家尊称他“老人家”,贺兰舟简直汗颜。
但也知道宫中是最会逢高踩低的地方,他如今是小皇帝看重的臣子,又两年之内,连升两级,宫里的太监谁不会高看他啊?
贺兰舟也没有疑,温声道:“好,那就劳烦带路了。”
那老太监一听他应了,神情猛然放松,贺兰舟也没注意,老太监转身,他就跟在后面。
内府在什么地方,贺兰舟并不清楚,但他们走的方向却和刚刚的永明殿越来越近,贺兰舟不禁心下诧异。
皇宫这么大,小皇帝办公的地方,竟是和内府很近吗?
正想着,老太监带他穿过一条宫道,离一座宫殿越来越近时,贺兰舟察觉出不对劲儿来。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
老太监在前面弯着身子引路,闻言,身子倏然一僵,脸皮都跟着一抖。
贺兰舟眯了眯眼睛,正要质问,前面现出一道身影,一袭绯色蟒袍,腰间束一条墨色织锦坠碧玉腰带,正是解春玿。
“是我请你来的。”
贺兰舟微微一怔。
他原本还奇怪怎么在永明殿没见到解春玿,但见他穿着一身官府,脚上的皂靴靴头还覆着一层泥,应是外头下了雪,落地化开,成了泥。
显然,解春玿是从宫外匆匆回来的,连衣裳鞋子都没换,就等着他了。
看他这模样,贺兰舟不由暗暗称奇。
一会儿的功夫,这雪越下越大,有眼力的太监忙拿过纸伞,各自为二人撑着。
雪落在红色的伞上,覆上一层透白。
贺兰舟别过视线,垂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喃喃发问:“不知掌印唤我来此,所为何事?”
解春玿昨日便见过贺兰舟,贺兰舟是他见过最与众不同的人,也只有他,知晓他对他母亲的复杂感情。
当时他跟的远,也听不清贺兰舟说的话,但他莫名就觉得贺兰舟去见母亲,是为了他,那他一定会为他说话。
后来,他去见了母亲,母亲第一次让他进门,给他倒上一碗温水。
那是他不可多得的亲情,也是不曾想过与奢求的母爱。
解春玿望着贺兰舟,见他低着头,并不想看他,心下不由懊恼。
他不知道神明会不会眷顾他,但贺兰舟在漠州时,他无数次向三官请愿,保他安然无忧,保他不会怪他。
但如今,两人之间似乎又隔着吕家一事,解春玿不禁为自己解释,“吕家之事,我很抱歉。杨家告发吕振贪墨与吕锦城卖题等事,这些事分开看是小,但他们父子二人所作所为放在一起,则是大了。”
解春玿道:“我不得不查,更何况,吕振乃是沈问的左膀右臂,这些年,他也没少为沈问揽财,为了大召与陛下,也不得不查。”
贺兰舟能理解,点了点头,轻声说:“嗯,我明白的。”
可他说着,却不愿靠近他半步。
解春玿盯着他不动的身影和那被风雪飘起的衣袖,沉了沉眉,心头涌上一股难明的郁气。
贺兰舟等着他继续说,久久却没听见声音,不由好奇抬眸,这一抬,便撞进解春玿沉如墨色的眼睛。
贺兰舟心下一抖,他明明是向着他说话的,怎么惹到这位掌印大人了?
解春玿见他看过来,眼中的戾气还没来得及收,看出他眼中的惊慌与不解,慌乱地别开眼睛,将眼底的厉色一瞬尽收。
他轻咳一声,继续道:“吕锦城少年心性,与人结怨多有之,但漠州一行,他也立了功,吕振虽罪行颇多,却不曾有伤人命,吕家流放,已是极好。”
贺兰舟明白,听完,继续颔首,“嗯,我知道的。”
见他只是这么两句,解春玿蹙了下眉,不由道:“你想对我说的,就只是这些吗?”
贺兰舟不解看他,不明白他还想自己说什么,似是想到什么,贺兰舟福至心灵。
“掌印是说离京前,你对我说的那些话吗?”他扬唇笑了笑,“掌印不必放在心上,掌印与宰辅多有龃龉,你所做之事,我能理解,而你……同我说与荀大人的关系,我也明白,你不过是不想暴露太多罢了。”
见他这般宽宏大量,想象中的轻松并没有,解春玿抿着唇,一时不该如何开口。
“既然掌印无事,那我便先走了。”贺兰舟唇畔扬起的笑容恰到好处。
他转身向外而去,对面的解春玿却是不想,大步跨上前,在贺兰舟刚踏出一步时,一把将人拽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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