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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何云初,半晌,收回目光,平静地开口:“砚舟,跟我回去。你跟他的事,我当作没发生过。”
何云初立刻抓紧了顾砚舟的手臂:“你什么意思!别在这儿装什么大房气度!当家的,你早跟他没关系了,对不对?”
祝时瑾瞥着他:“没关系?我们的孩子都满四岁了,你说没关系就没关系了?”
何云初脑中嗡的一声响。
——那件樱粉的小袄,顾砚舟忘不了的那个孩子……居然就是和这个人生的孩子!
这人不是什么野狐狸精,就是顾砚舟先前的那个媳妇儿!
见他大受打击,祝时瑾轻轻哼了一声,近前一步来拉顾砚舟的手:“走罢,我们回去。”
顾砚舟挥开了他的手。
气氛登时一变。
什么先来后到,谁是大房谁是狐狸精,还不是看顾砚舟选谁!
何云初立刻想通了,挽着顾砚舟的手臂,放软声音:“当家的,我们回去吧,我都做好晚饭了,就等着你呢。”
祝时瑾的脸色青红交加,难看至极,瞪着顾砚舟,几乎是带着怒气质问:“你我还未和离,你就跟别人厮混在一起?!你还有没有半分廉耻之心?!”
“……”顾砚舟轻声道,“殿下。”
祝时瑾猛地愣住了,语气几乎变得小心翼翼:“……你、你能说话了?”
顾砚舟望向他:“如果你我那场大婚真的作数,为什么你在几年前就可以重新擢选世子妃,而我到现在都还不能再找个人一起过日子?”
“既然几年前你已经擢选过新世子妃,我们的关系,在那时就已经结束了。”顾砚舟道,“我带着果儿独自在外,已经重新开始生活,被你发现,抢走果儿,我自认倒霉。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不知廉耻?”
祝时瑾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你觉得没有那纸和离书,就不算和离,那你重新选妃,我另找他人,我们也算扯平。”顾砚舟一字一句,非常清晰,仿佛这番话他已经反复在脑海中练习过无数次。
“那我便择日正式登门,求一纸和离书。”
祝时瑾的面色一片空白。
……
回到家中,何云初把院门闩上,团团咿咿呀呀叫着,墩墩墩跑来扑到顾砚舟腿上,叫:“爹爹、爹爹。”
顾砚舟沉默地把他抱起来,从兜里摸出糖果来给他吃,何云初瞅着他,在旁问:“那人到底是谁?你叫他殿下。”
顾砚舟一言不发,把团团递给他抱,兀自去柴房打了热水,洗脸擦身。
何云初抱着团团跟到柴房门口,看他那个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就堵得慌:“我管他什么殿下呢!你还在想他是吧?!刚刚怎么不跟他走呢?要是后悔了,现在还来得及,他还在那儿失魂落魄地等你呢!”
顾砚舟叹了一口气:“你能不能消停点儿,吵得我头疼。”
“我消停点儿?我怎么消停!别人抢男人都抢到我跟前来了!”何云初大声嚷嚷,“你当初可答应了我的,要养我们娘俩一辈子的,你该不会要说话不算数了吧?!”
“没有。”顾砚舟洗完了脸,可眉头还是皱着,“我在想孩子的事。”
何云初安静了一瞬。
“把孩子哄睡了,进屋,和你商量个事儿。”
他很少有主动和何云初说正事儿的时候,何云初也知道分寸,虽然心里很不舒服,还是听话地先把团团哄睡了,进了他的屋,顾砚舟已经擦洗完身子,穿上了新冬衣,坐在炭盆前。
何云初还是第一回在晚上进他的屋,原先顾砚舟防他跟防贼似的,现在准他进屋,不就是把他当自己人了么?所以,在踏进这间屋子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不生气了,在炭盆前坐下,烤着火,他主动开口:“什么事和我商量?”
“……我今天见到果儿了。”半晌,顾砚舟说,“是我的亲生孩子,也是个坤君。”
何云初瞅着他:“然后呢?他过得不好?”
顾砚舟顿了顿,点点头。
何云初就说:“那当然了,亲爹不在跟前,能过得好吗?”
说完了,他意识到什么,看向顾砚舟:“你想把他接出来,和我们一块儿住?”
“……嗯。”
何云初沉默了。
要说心里话,他是不愿意的,果儿可是顾砚舟的亲生孩子,团团能跟果儿比吗?
这孩子一来,顾砚舟肯定什么都紧着他吃用,团团只能捡他剩下的,他这个当后娘的还不能说一句不是。顾砚舟疼那孩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巴巴地买了小衣裳放在箱笼里,今天碰上了看见他不开心,回来就在想怎么把他接出来,要是发现他苛待果儿,指不定怎么收拾他呢。
不过何云初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事儿说是“商量”,其实他根本没有反驳的余地,他一个手心朝上等着顾砚舟养的人,有什么资格说不?
他眼珠转了转,道:“可以是可以,我会尽我所能照顾好他,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顾砚舟看向他。
炭盆的火光映照在何云初脸颊上,他好像有点儿脸红了,但还是说下去:“你要娶我。”
顾砚舟愣住了。
何云初抬眼瞅他:“你跟我住在一块儿这么久,别人怎么说我的,你不清楚?我的名声早就烂了,要是你哪一天突然后悔,又跟那个殿下回去了,我怎么办?”
“你要给我个名分,我就要这个。”
他说完了,顾砚舟很久很久都没做声。
何云初有点儿着急了,说:“你刚刚不都跟他说了,要去求和离书吗?你都和离了,再娶不是很正常?”
顾砚舟叹了一口气:“和离了,不代表要再娶。”
“那你是什么意思!”何云初腾的一下站起身,“一会儿又答应养我们娘俩一辈子,一会儿又说不想再娶,玩弄我吗?!”
顾砚舟皱着眉,许久,才说:“我说养你们,我会做到。”
“我不娶你,是不想耽搁你。”他轻声道,“因为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再喜欢上别的什么人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良久,何云初瞪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问他:“你就那么喜欢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
顾砚舟笑了笑,那笑容有几分遗憾、几分释然,更多是无可奈何。
“有什么办法呢?就是忘不掉。”他微笑着,火光映照在他英俊的侧脸,将这个苦涩的笑容,深深刻在何云初脑海中,“我不知道我会这样喜欢他。”
“要是早知道,当初就该离他远远的。”
……
顾砚舟去王府的那一天,正逢宜州入冬的第一场雪。
他仔细收整了自己,眉眼依稀是当年做中郎将时的模样,只是那份意气风发不再,只剩下几分疲倦和沧桑。
他牵上前几日在马市新买的马儿,出了城,翻身上马时,那感觉竟有些陌生——他有多久没骑在马背上了?
消沉庸碌的日子可真是磨人心气。
他深吸一口气,一甩马鞭,骏马一声嘶鸣疾驰而去,将官道上刚下的新雪踏出一行蹄印。
王府守门的下人见了他,简直如同见了鬼,一路大呼小叫,喊着进去:“世子妃回来了!世子妃回来了!”
外院的亲兵们也有些骚动,顾砚舟没有搭理他们,纵马跃入大门,一路奔驰,沿着蜿蜒的山道穿过外院,停在内院正门口。
他下了马,靴子踩在刚刚扫干净积雪的青石板小道上,扫雪的下人们瞅着他,个个瞪大了眼睛:“世、世子妃……”
顾砚舟将缰绳和马鞭往旁边的下人怀里一丢,跨进大门,老管家正小跑过来:“世子妃,您回来了。”
顾砚舟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花费口舌纠正他们的称呼,他知道只要和离书一出,这些人自然会改口——他早该明白这些道理了,世上哪有那么多重感情的人,绝大部分人敬的只是这个身份罢了。
“我来见殿下。”他言简意赅。
老管家吃了一惊:“您、您的嗓子恢复了?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殿下要是知道了,肯定很开心。”
“我来见殿下。”顾砚舟重复了一遍。
老管家顿了顿,道:“您和殿下是夫妻,您要见他,何必在老奴这里说,月华阁的大门随时都为您开着呢。”
能在王府当这么多年的管家,那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顾砚舟原先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现在他懂了,这些人只挑软柿子捏,你要在这儿耽搁功夫,还不如直接把他摘出去,便说:“既然你不敢去请殿下,那就把昭文叫过来。”
老管家立刻颠颠地跑去了。
不多时,昭文穿过垂花门,快步进院,朝他行礼:“世子妃,您回来了。”
“我来见殿下。”
“……”昭文都不敢抬头看他,“殿下今日不便见面。”
顾砚舟皱了皱眉:“不便见面?”
他想不出殿下有什么不便见面的,不过是又找借口不想给和离书罢了。
他道:“不见面也行,和离书我带来了,只要殿下肯签,你给他送去。”
昭文:“……”
昭文差点儿就跪在地上了:“属下不敢代为传话。世子妃还是亲自和殿下说罢。”
“你不肯传话,殿下不肯出来见面,怎么?又欺负我,想叫我白跑一趟吗?”顾砚舟提高了音量,“既然你们说话都不管用,那我就找说话管用的人!”
他大步出了花厅,直直往王妃雀澜的院子去,昭文吓了一大跳,连忙拦在他跟前:“世子妃,不可!殿下今日是事出有因,真的不是找借口骗你!”
顾砚舟一个飞身跃过他,几步就跃出去老远,昭文拦了个空,连忙去追,就在这时,一道清亮悦耳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砚舟?”
顾砚舟的动作顿了一顿。
昭文连忙收手,向王妃娘娘行礼。
东南王府的这一任王爷和历任王爷一样,一辈子只娶了一位王妃,没有纳妾,和王妃共同生育了三个孩子,最小的一个,甚至比果儿还小上两个月,足见夫妻感情深厚,所以王妃在府上的地位也不言而喻。
昭文额上出了层细汗,知道今日这事恐怕无法糊弄过去了。
雀澜笑着招招手:“砚舟,我可有好久没见你了,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顾砚舟抿了抿嘴,走到他跟前,向他行礼:“娘娘,砚舟给您请安。”
雀澜有点儿惊讶:“你的嗓子好了?”
“是。现在能够正常说话了。”
“那就好。这伤是为了时瑾受的,要是不能痊愈,他该在心里愧疚一辈子了。”雀澜带着他往院中走,“先进来喝茶。”
这间院子挂的牌匾写的是“花团锦簇”,是家人团聚的宴会之处,顾砚舟上一回走进这里,还是几年前的春节。
他走过院中那株盛开的梅花树,脚步不禁一顿,抬头看了看。
满树盛开的梅花,幽静馥郁,曾经他顶着大雪在这树下一枝一枝地看过去,就为了找出开得最好的枝丫,折下来送给殿下。
虽然那日不凑巧,大公子回来了,他脑袋一昏,把梅花送给大公子,还叫殿下撞见了,发了一通脾气,但最后那支梅花还是养在了殿下床头的白瓷花瓶中。
梅花……
他忽而想起前几日,和殿下重逢时,闻到殿下身上那股浓郁的梅花香味。
自打重逢起,殿下身上就总有这梅花香味,起初是淡淡的,而后越来越浓,到前几日时,那味道已经太浓了,甚至不像是花香了。
殿下从前用的熏香不是这一种,而他们都是乾君,是闻不到对方身上的气味的。
他胡思乱想这片刻,雀澜已经吩咐嬷嬷:“去请世子。”
昭文不敢再阻拦,只能退到一旁,不多时,嬷嬷把人请来了。
顾砚舟视线扫过来,微微一愣。
殿下的模样有些陌生。
不是说他的外貌长相变了,而是神情,怔怔的,失魂落魄的,和从前闲庭信步、雍容自若的模样简直天差地别。
顾砚舟微微皱起了眉。
这时,祝时瑾一抬头,看见了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朝顾砚舟走了两步,可又猛地反应过来,顿住脚步,片刻,把脸别到了一边。
“现在知道这模样丢人了。”雀澜道,“坐下。今日就把你们二人的事情全部说清楚。”
祝时瑾顿了顿,在圈椅中坐下,一言不发。
顾砚舟依然盯着他。
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但他从前熟悉的那个殿下,是不会让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被别人看见的。
难道昭文说的是真的?今日殿下不便见面……
“好了,既然人到了,砚舟,你说罢。”没等他想清楚,上首的雀澜就开口了。
顾砚舟回了神,脑中乱糟糟的,只得照着自己事先的计划,说:“娘娘,砚舟今日来此,是为了三件事。”
“第一,几年前砚舟受伤坠海,口不能言,自知无法再胜任武将官职,故而一直未回府衙复职。如今身体康复,希望能再为府衙尽犬马之劳,恳请娘娘、殿下,看在当年砚舟为大公子、为殿下舍命挡刀的份儿上,允砚舟官复原职。”
“府衙的事情,我做不得主。”雀澜看向祝时瑾,“不过砚舟既然平安回来,身体也已经康复,自当官复原职。你觉得呢?”
祝时瑾点点头:“自然。他想在府衙,就继续做中郎将,想在王府,也可做副统领,我差人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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