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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澜便又看向顾砚舟:“第二件呢?”
顾砚舟斟酌片刻,道:“果儿是殿下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我想……让果儿自己选,要跟着谁过。”
雀澜顿了顿,道:“果儿是你一手养大的,要他自己选,当然是选你。可是,你带他出去,不一定能让他过上王府这样的生活,你是觉得他在王府过得不好么?”
“王府锦衣玉食,砚舟倾尽所能,也无法让果儿过上这样的日子。砚舟只想让他能开心一些。”
“要是这么说来,孩子自然是和从小生养他的亲生母亲在一起更开心。”雀澜道,“但是,如果父母都能在身边,那才是最好。砚舟,你真的不再回王府了么?”
顾砚舟有一瞬间犹豫。
就在这一刻,祝时瑾静静开口:“你要果儿跟你走,下一句是不是就要提和离了?”
顾砚舟:“……”
他咬了咬牙:“不错。最后一件事,就是希望殿下能签和离书。”
祝时瑾看了他很久很久,才道:“今天,是我们重逢以来,你第一次和我说这么多话。”
顾砚舟想过很多种他的回答,万万没料到他说的是这一句。
“因为你不能说话,我问了你很多问题,你都没有回答。我想知道如何弥补你和果儿,你给我的却总是逃避和反抗。”祝时瑾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找到你,为你治伤,伤好了,你就要跑,我又把你抓回来,继续治伤,伤好了,你又跑了,一句话也不留,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我欠你和果儿的,我想补偿给你们。我把你们接回来,让你住在清辉苑,可是你不肯,硬要去山脚下,我给你送了新衣、首饰,想和你一起给果儿庆生,你不来就罢了,还在当天逃跑,我补偿什么你都不要,你到底要什么?”
“还是因为我这个人就不是你要的那一个,所以你无论如何都要走?”
顾砚舟张了张嘴。
不是的。
我要的……很久以前,我就向你要过了。
只是你也说过,我只是个出身低微的乾君,我不配。
除了这一样东西,我没有别的想要的。
你给的那么多,偏偏就没有这一样。
可是这些话太过痴心妄想,说出来,白白惹人发笑,他不是年轻时候的顾砚舟了,一腔热血、不怕人笑,他现在怕了,怕被殿下笑。
于是他说:“是。”
祝时瑾的面色空白了一瞬:“……什么?”
顾砚舟望着他,道:“因为你不是我要的那一个。”
祝时瑾面色血色尽失,怔怔的,很久都没能说出话,雀澜皱了皱眉,提醒他:“时瑾?”
他恍惚地站了起来,还踉跄了几步,众人都被吓了一跳,昭文连忙扶住他:“殿下、殿下,您没事罢?”
又连忙小声吩咐下属:“点安神香!”
祝时瑾被昭文扶着,才勉强站稳,道:“失礼了。母亲,容儿臣告退。”
雀澜叹了一口气,摆摆手:“去罢。”
顾砚舟又皱起了眉。
方才那个有条不紊地说话的正常殿下又不见了,现在又变得像刚被嬷嬷请来时那样,丢了魂似的,连路都走不稳了,怎么回事?
殿下生了什么病么?
这几年他不在王府,难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的视线追着祝时瑾的背影,看着他被昭文等几个亲卫扶着出门,走出院门时,昭文抽出手帕为他擦了一下脸。
……殿下哭了?
顾砚舟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了,差点儿抬步追出去,偏偏这时雀澜叫他:“砚舟,和离的事,便等时瑾恢复一些再说,你先去果儿那里看看。”
顾砚舟只好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跟着嬷嬷到了书院,轻手轻脚走到窗边,往里一看——夫子正在上课,堂中只有两个学生,一个是果儿,另一个则是王爷王妃最小的孩子,祝应玦。
两个孩子年纪相仿,都坐得端端正正的,但果儿显然要认真些,两只小手抓着课本,跟着夫子念书,小脑袋一摇一晃的,祝应玦则把课本立起来挡着,在课本背后玩玩具。
不多时,祝应玦玩玩具被夫子抓了包,被拎到跟前罚站念书,果儿就在旁偷乐。
顾砚舟微微一笑,看来果儿在王府过得还不错,庙会那天不高兴,也许只是碰上了什么小事吧。
他转身准备离开,被罚站的祝应玦却正好看见了他,一下子抬手指向窗边:“夫子,那里有人!”
果儿扭过小脑袋,看见他,登时两眼放光:“爹爹!”
他把书一丢,噔噔噔跑出来,就扑到了顾砚舟腿上:“爹爹!爹爹抱抱!”
他仰着小脑袋张开两只小手,就和以前一样,顾砚舟笑了笑,把他抱起来,果儿双眼发亮,叽叽喳喳地说:“爹爹你原谅我了吗?大坏蛋这次没骗我!他说好好读书、做功课,你就会来看我的!”
顾砚舟刮了刮他的小鼻子:“是么?他还说了什么?”
果儿愣了一下,惊叫道:“爹爹你能说话了!”
他出生到现在,还是第一次听见爹爹讲话,十分新奇:“爹爹你多讲两句,你什么时候能说话的?是大坏蛋给你治好嗓子了吗?他说你去养伤了,就是去养嗓子了吗?”
他的问题太多了,像连珠炮一样,顾砚舟无法和他解释,只能简单回答:“嗯。”
他见学堂里夫子还在等着果儿回去,便把果儿放下来:“好了,回去上课吧。”
果儿依依不舍地拉着他:“那爹爹你在外面等我。”
顾砚舟顿了顿,道:“爹爹要走了。”
果儿立刻抓紧了他:“爹爹要去哪里?爹爹不住在这里吗?”
顾砚舟蹲下来和他平视:“爹爹下次再来看你,好不好?”
果儿听懂了他的意思,登时两只眼睛就泪汪汪的了:“爹爹不要我了吗?爹爹要把我丢在这里一个人走了吗?”
顾砚舟叹了一口气,拿拇指给他擦去脸蛋儿上的泪珠:“没有。爹爹怎么会不要你呢?”
“那我要和爹爹一起走。”果儿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怀里抱住他的脖子,“爹爹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顾砚舟花了点儿功夫,才求得王妃恩准,暂时把果儿接出王府,同他一块儿住一阵子。王妃许是要照看病倒的殿下,底下还有个三四岁的幺儿,正在闹腾的时候,一时忙不过来,便答应了,只是叮嘱他,果儿的功课不能落下,于是他便承诺,每天清早得送果儿来王府的书院读书,下午再接回去。
饶是如此,院里的婆子丫鬟还是给果儿收拾了一整车的行李,吃的穿的玩的用的,一应俱全,顾砚舟想到自己租的那间小院,连个摆放这些玩具用品的空闲屋子都没有,心里登时觉得委屈果儿了,便开始盘算要买一间自己的宅院。
等他带着果儿回到家中,已是中午,何云初在门口都等他老半天了,老远看见他牵着马儿走进巷中,连忙迎上去:“可算回来了,我差点儿以为你回不来了。”
话没说完,他看见了顾砚舟后头跟着的好几个下人,下人们吭哧吭哧搬着箱笼,来回搬了好几趟,才把七八个箱笼全部搬完。
何云初不知道这是什么阵仗,绕着那些箱笼看了一圈:“当家的,这些是你买的?”
话音刚落,他听到了门口的童声,那声音轻灵悦耳,跟黄鹂鸟唱歌似的:“爹爹,他是谁?”
何云初愣住了,转头一看,顾砚舟抱着个小仙童似的漂亮小孩儿走了进来,那模样,不就跟那天那个公狐狸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么!
没等他反应过来,在院里玩儿的团团看见顾砚舟回来,就墩墩墩跑来,朝顾砚舟张开两只小手:“爹爹,抱。”
小仙童的脸色立刻变了。
“这是我的爹爹!是我的爹爹!”他冲团团大叫,“你不准叫!”
要不是顾砚舟抱着他,他铁定要冲上来打团团了,何云初连忙把孩子抱到一边,顾砚舟也赶紧安抚果儿:“这是和爹爹住在一起的云初叔叔,这是云初叔叔的孩子,叫团团。”
他同何云初道:“这就是果儿。”
何云初看见那张脸,就想起那个公狐狸精,只能勉强笑了笑:“果儿真是个漂亮孩子。”
果儿看着他和团团,那眼神带着敌意:“爹爹为什么要和他们住在一起?”
顾砚舟摸摸他的小脑袋:“最近两个月,是云初叔叔照顾爹爹。爹爹能够养好身体,重新开口说话,他帮了不少忙。”
果儿这才哼了一声,不再追问了。
顾砚舟抱着他去吃午饭,何云初在旁看着,这孩子都四岁了,吃饭还要爹爹喂,顾砚舟简直纵他纵得无法无天!
而且抬进来的这七八个箱笼,都是他吃穿用的东西,顾砚舟还说只是接他过来小住一阵子罢了,小住一阵子哪用得上这么多东西!
这孩子一进门,顾砚舟一颗心全放在他身上了,绕着他打转,根本就没余力再顾及他和团团了,何云初心里不禁发酸。
男人还不好懂么?他更爱谁,就会更爱谁的孩子。
顾砚舟这样爱果儿,还不是因为心里爱那个公狐狸精爱得要死!
他心中忿忿,吃了饭把碗端去柴房刷洗,顾砚舟过来敲了敲门:“我出门一趟,你看着两个孩子。”
何云初扭头看他:“去哪儿?”
“去找牙人看看城中哪儿有合适的宅子在卖,我打算买一处宅院。”顾砚舟道,“我官复原职,得去府衙上卯,住在这里太远了——而且果儿也要一间单独的屋子住。”
何云初觉得最后一句话才是真正的原因。
顾砚舟出门去了,他刷完碗,出来一看,果儿正在院里玩玩具,顾砚舟走之前给他拆了一个箱笼,里头各种各样新奇的精美的玩具,有些何云初都没见过,团团在旁边看得眼馋,凑过去想和他一起玩,他就把玩具抢走,不给团团玩,如此几次,团团不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哭。
何云初只得过去把团团抱起来哄,好声好气和他商量:“果儿,你让团团和你一起玩,好不好?”
果儿抬眼盯着他,道:“他要玩我的玩具,那就不能叫我爹爹给他当爹爹!”
何云初气不打一处来,这孩子怎么这么精呢!
可是这还没完。晚上顾砚舟高高兴兴地回来,说在府衙附近买了一处宅院,还买了几个下人,正在那边收拾院子,明天就能搬过去,何云初看他这一天四处奔波累得满身大汗,连忙给他烧了热水洗澡,等他洗完,还进屋给他推推背、按按腿——他伺候人的功夫还是不错的,要不然顾砚舟也不能恢复得这么快。
他在这儿按着呢,果儿跑进屋里来了,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我和爹爹睡。”
顾砚舟没穿上衣,见他进来,连忙拉上被子:“果儿,你睡隔壁屋,和云初叔叔还有团团一起。”
果儿看看躺在床上的他,又看看坐在床边的何云初,撇了撇嘴:“我和爹爹睡。”
你还和爹爹睡,我都没和你爹爹睡过呢!
何云初心里怄气,道:“果儿,你是坤君,已经四岁了,就不能再和爹爹睡一张床了。”
这话爹爹也说过,可是果儿有办法,果儿说:“那我睡地上!反正我要和爹爹在一起!”
顾砚舟哪舍得让他睡地上?劝了半天无果,最后只能他自己打地铺,让果儿睡床。
“大冬天的打地铺,等把自己冻病了就知道好歹了!”何云初一边气得直叫,一边给炭盆里加炭,“我给你按了这么半天,你又去睡地上,我不是白按了?!明天起来腰酸背痛,你不要怪我!”
“怪我自己,不怪你。”顾砚舟带些歉意似的,坐在他旁边,生着另一个炭盆,“这孩子从小就难带,今天在他这儿受委屈了吧?辛苦你了。”
何云初重重哼了一声,扭过头不看他。
顾砚舟就从兜里掏出个小玩意儿来,递到他眼前:“喏,给你买的,看一眼。”
何云初从眼角瞥过来,看了一眼。
是盒胭脂,不算稀罕,但用白瓷描金盒装着,就这盒子怪好看的。
他这才把脸扭了回来,接过胭脂盒,小声嗔道:“算你有良心。”
顾砚舟笑了笑,把炭盆生得更旺,何云初把玩着胭脂盒,瞅着他被火光映照的侧脸,突然贴近来,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腰。
“砚舟。”他学着那个公狐狸精那样叫他,“你就一点儿也不中意我?”
顾砚舟愣了愣,有点儿无奈:“好了,松手。”
何云初就不松手,紧紧抱着他:“可是我中意你,我从来没有这么中意过谁。”
“你别打地铺了,等果儿睡了,你就到我屋里来睡吧,我等着你。”他把脸贴在这火热的胸膛上,好像自己也要化在这胸膛里了,“我今晚就嫁给你好不好?我不要什么彩礼大婚、凤冠霞帔,我就要你这个人,不管你以前有过谁,我都不在乎,我想和你好一辈子。”
顾砚舟沉默了片刻,要推开他的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好一会儿,慢慢的,落在他肩上,拍了拍。
“云初,嫁给一个不爱你的人,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幸福。”
第24章 和离未遂
第二日,天还没亮,顾砚舟就把果儿从被窝里抱了出来。
“果儿,起床了,要去上学。”
果儿眼睛都睁不开,把小脑袋埋在他怀里,鼻子里哼哼着撒娇,不想起床。
顾砚舟给他穿上衣裳,洗漱,喂他吃了早饭,何云初在旁道:“起这么早做什么?”
“我得送果儿去上学,晚了就赶不上了。”顾砚舟给果儿戴上虎皮帽,捂得严严实实,“对了,你今天在家收拾一下行李,等我回来,就搬去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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