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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不起来,只隐约觉得,这钱不能随便用的,随便用出去了,事到临头,就总是差一点,有的时候就是差一点点,就不够了,就不能……
就不能?
他的脑海中有画面一闪而过,一只小小的、胖乎乎的手,把糖面小人举到他嘴边。
“爹爹也吃。”
这道童声响起的时候,他就像被一棍子打碎了脑袋,那一瞬间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眼前一黑,当场就两腿一软跌在了地上。
“砚舟!”祝时瑾忙扶住他,“怎么了?”
顾砚舟坐在地上,脑袋仍在嗡嗡作响,好半天才从那剧痛中慢慢回过神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被你吓到了吧。”
他揉了揉眉心,从盒子里捡了几颗碎银:“走吧,下山去。”
山下的小镇他们已经一起逛过许多次,从春光明媚的三月,到如今完全转暖的初夏,他们隔三差五就下山来,有时候是为了买一只新木桶,有时候则只是为了赶集吃好吃的。
这回下了山,两人先去了布店,一进店,老板从柜台后抬眼看见他们,登时就知道大主顾来了,忙小跑出来:“二位爷,看点什么布?要做夏衣么?”
顾砚舟以前没有独自来过布店,但开口居然十分熟练:“我们做夏衣,每人做两身,要轻便合体的,不要宽袍大袖,平时练功做事不方便。”
说完了,他自己都愣了愣,老板笑道:“得嘞。那您是买布回去让家里人做,还是让店里的裁缝给您做。”
“就在店里做。”
他随意选了老板推荐的几样布料,这小地方没什么好布,挑来挑去也挑不出花来,只等裁缝量好尺寸,过几日再来拿就行。
付了定金,老板便去后头喊裁缝出来,这镇子地方小,镇头到镇尾也没有几步路,在镇上住着的人家,就算出来接点儿做衣裳的杂活,也大多不到店里来上工,只有老板忙不过来的时候,才去外头找人接活儿——因此,肯住在店里一直干活儿的,也是真正的没处可去的苦命人,老板教他们一点儿手艺,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他们就得在店里从早干到晚。
顾砚舟往后院看过去,这店里总共就三名裁缝,其中一人还是老板的亲娘,案上堆满了布料,显然忙不过来了,另两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和者,其中一个竟然还带着个小娃娃,他自己伏案裁衣,娃娃就用背带背在背上,懵懵懂懂,小脑袋四下乱看,两只小手偶尔扑腾两下。
顾砚舟愣了愣,那背上的娃娃看见他,挥了挥小手,咯咯笑起来。
顾砚舟也忍不住笑了笑。
老板还在他亲娘那儿问,想来每做一身衣裳都能得些工钱,老板自然不愿意把这些工钱发给别人。
“我们的衣裳就给他做。”顾砚舟开口,点了点那背着娃娃的和者,对方吃了一惊,而后连连给他作揖:“多谢爷、多谢爷。”
祝时瑾在后看着,没说什么,等到出了店门,他才道:“为什么给那人做?那个老裁缝的手艺最好。”
“我俩又不是买多贵的衣裳,用不了多好的手艺。”顾砚舟道,“我就是觉得,人家一个人带着孩子,挺不容易。”
说这话的时候,他似乎尤其能感同身受,光是看见那小娃娃用背带在背上,他就有点儿于心不忍了。
祝时瑾望着他,轻声道:“一个人带孩子,真的很不容易么?”
顾砚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说了出来:“是呀,孩子三岁之前都很难伺候的,总是生病,又不太会说话,说不出来自己哪儿不舒服,只知道哭。只有一个人照顾孩子的话,孩子是片刻不能离开身边的,就没人要你干活儿,你就挣不到钱,自己都吃不饱,更别说给孩子吃饱奶,可怜见的……”
他自言自语一般说了很多,反应过来后,才疑惑地抓抓脑袋,像是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懂这些。
“反正,我只是觉得应该会辛苦。”他说着,去看祝时瑾,却发现祝时瑾眼睛红通通的,像是要哭了。
顾砚舟愣了愣:“怎么,你也觉得人家很可怜吗?那也不用哭吧。”
“……我想到我们……”祝时瑾的声音很轻,顿了顿,才接着说下去,“想到我的孩子了。”
顾砚舟十分惊讶:“你有孩子了呀?是和你喜欢的那个人生的孩子吗?”
祝时瑾点点头。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顾砚舟道,“虽然那人走了,但他还给你留下个孩子,你多幸运。是坤君还是乾君?”
“……是坤君。”
顾砚舟不由笑起来:“一定很可爱,很乖吧,我喜欢坤君娃娃。”
“我也喜欢。”祝时瑾望着他,那眼神十分温柔,“是全天下最可爱、最乖、最聪明的孩子,他的母亲把他教得很好。”
顾砚舟有点儿羡慕,心想,要是我也有这么乖的孩子就好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一浮现,就再也压不住了,他想,要是我有个坤君娃娃,也不用他多乖、多懂事,只要他健健康康、开开心心,能够平安长大就好了。
只要这样就足够了。
可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总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遗憾和难过。
那个叫着“爹爹”的童声忽然又在他耳边回响起来。
“爹爹,你下次出海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爹爹,我想要再吃一个糖面人。”
“爹爹……”
“爹爹,你不要我了吗?”
第38章 万盏明灯
顾砚舟猛然从梦中惊醒,腾的一下坐起身。
旁边的祝时瑾也被他的动静惊醒,坐了起来,见他神情发怔抱着脑袋,声音就有些慌张:“怎么了?砚舟,又做噩梦了?”
顾砚舟呼吸急促,那清脆的童声犹在耳边回荡,那么真实,好像真有那么一个孩子一样。
他喃喃道:“我、我梦到一个小孩儿叫我爹爹。”
祝时瑾猛然顿住,眼底燃起光亮,但几乎同时,又生出几分犹豫。
他轻声道:“是什么样的孩子?”
顾砚舟努力回想:“看不清样子,约摸三四岁,应当是坤君,很粘人,一直叫爹爹、爹爹,还问我不要他了吗。”
祝时瑾的呼吸急促了几分:“你、你想起来了?”
顾砚舟疑惑道:“什么想起来了?”
祝时瑾望着他,那眼神,不知是愿意他想起,还是愿意他永远都想不起,望着他许久,才轻声道:“砚舟,你会不会讨厌我?”
顾砚舟觉得他说话总是神神叨叨、莫名其妙,但一想他有病,便很大度地说:“不会。”
“真的吗?”
“还真的假的,我骗你有什么好处。”顾砚舟躺了回去,“睡觉。”
可是祝时瑾还是接着问他:“你会不会把我赶出门?”
“?”顾砚舟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道,“我把你赶出门做什么?等你治好病,你自然就走了,难道你还能在这儿住一辈子。”
可祝时瑾不管,他只是问:“你会不会把我赶出门?”
顾砚舟担心他又要犯病,大半夜的跑出去,从山上哪个悬崖峭壁往下一跳,死在哪儿都不知道,可太吓人了,便说:“不会不会,我不会赶你走的。”
祝时瑾这才安静下来,也躺了下来,挨着他。
可是顾砚舟盯着细麻的帐顶,再也睡不着了。
片刻,祝时瑾低声道:“砚舟,你睡不着么?”
“……我在想那个孩子。”顾砚舟道,“要是以后我有孩子,会不会就是那样?”
他又问祝时瑾:“你说说你的孩子呗,我还不知道你以前的事呢。”
祝时瑾沉默片刻,说:“我带你去个地方。”
顾砚舟反正也睡不着,便跟着他起身,沿着山道一路往上走,来到了一处七层高的木楼,木楼里灯火辉煌,远看着就跟一座金光灿灿的宝塔一样。
“这里我都没来过呢,你怎么知道有这么个地方?”顾砚舟跟着他一步一步往楼上走,脚踩在木楼梯上,吱呀吱呀作响。
“我在这里点了灯。”
顾砚舟顺着他的视线,看见那一盏盏的长明灯,整座木楼,每一层都有,数量之多,将木楼里照得宛如白昼。
“这么多灯,哪一盏是你点的?”他问。
祝时瑾回头看他:“这里所有的灯,都是我点的。”
顾砚舟惊得睁大了眼睛,赶紧跑到长明灯旁边去看,每一盏灯都系着布条写着点灯人的名字,他一盏一盏看过去,竟然真的每一盏都写着“祝时瑾”。
这手笔令人咋舌,顾砚舟喃喃道:“你是花了多少钱啊?点这灯有什么用处吗?”
“这是引魂灯。”祝时瑾低声道,“五年前,我所爱之人出海剿匪时,为了替我挡住致命一刀,不幸被海匪割了脖子,被拖着一齐坠海。”
“我听人说,海底太暗了,亡魂很容易迷路,无法回到故土,所以在这里建了一座宝塔,点了上万盏长明灯,希望为他引路。”他说着,轻轻一笑,眼眶却发红,“我爱的那个人,是个很迷糊的小笨蛋,也许他不一定想回来,但是万一他想回来看看我的话,我担心他找不到路。”
顾砚舟并不了解他们之间的过往,他也不了解所谓的爱情,但是当他看到这千千万万彻夜通明的灯、听到祝时瑾说这些灯不过是为了“万一他想回来”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念想的时候,那种荒唐、难以置信,又无比震撼的感觉,久久无法散去。
他生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富之家中,父母每年花几十两银子送他上学,他就觉得很浪费钱了——因为他根本没有一点儿读书的天分,白瞎那么多好纸好笔,还是次次都考全院倒数第一,谢铮那时候穷得只能蹭他屋里的灯油读书,人家还不是次次都考第一名。
浪费了爹娘百来两银子,他的心里就觉得很不安了,而祝时瑾就为了这么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念头,在这儿平地起高楼,点上万盏灯,整整五年,他做梦都想不到人还能这么浪费钱!
他爹娘送他读书,好歹他还学会了认字写字、讲些道理,祝时瑾在这儿点灯得来了什么?
荒唐,荒谬。
但在这种无比荒唐的感觉中,他又生出一种遥不可及的羡慕。
原来真有人为了心中所爱可以一掷千金。
原来真有人因为失去挚爱而生不如死、生出心病。
这些疯狂的、真挚的爱,也许他一辈子也碰不到,毕竟他只是一个连几十两银子的学费都心疼的普通人,超出这个价格,他就承担不起了,如果他失去爱人,他大概只能在家里默默点一盏油灯。
一盏油灯怎么证明真爱?
于是他有点儿自卑地说:“真好啊,真羡慕你。”
“……羡慕我?”
顾砚舟点点头:“对啊,羡慕你这辈子这样爱过一个人,我还没碰到过呢。”
他抓抓脑袋,腼腆一笑:“不过,就算碰到,我大概也很难像你这样,毕竟我又没有这么多钱,我就只有我这个人。”
祝时瑾身子一震。
顾砚舟看见他一下子背过身去,就知道他哭了,这个人就是这样,又娇气,又爱哭,还很要面子,不让别人看他哭。
“……这有什么好哭的。”顾砚舟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祝时瑾好像哭得更厉害了,抽泣声根本压不住了,一边抽泣,还一边恨恨地说:“顾砚舟,你这个大笨蛋。”
安慰他,他还骂人,顾砚舟气道:“你才是大笨蛋!”
“……”祝时瑾背对着他,那眼泪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是,我比你更蠢、更笨。”
顾砚舟不愿与笨蛋为伍:“你骂你自己就得了,干嘛把我一起骂进去?”
“你要是不笨,为什么说这些蠢话让我哭?”祝时瑾哽咽着,“你就只有你这个人,所以你就把命拼没了,你怎么这么笨!”
他还骂起劲了,顾砚舟大声说:“你再骂我,我要生气了!”
祝时瑾终于消停了。
他抽泣了好半天,才一点一点平复下来,说:“对不起,我又说你笨了。”
顾砚舟哼了一声:“我不跟病人计较。”
他走到一旁去了,绕着这第二层楼转了一圈,这座木塔的结构有点儿像围楼,也许是为了让更多空气流入,灯火才能长明,所以正中间留出了天井,每一层沿着这层的一圈楼梯摆放长明灯,灯火的青烟冉冉往天井飘出去了,顾砚舟走到扶手旁,不经意往下一看,突然发现就在一楼,天井的正中,横放着一株巨大的圆木,足有两名成年男子合抱那么粗。
“这木头放在这儿是做什么的?”他问,“能放在这儿,应当有什么特殊含义吧?”
祝时瑾走过来,看着底下那株圆木,道:“这是南叶紫檀,传说中,即使沉入水底,也能万年不腐的通灵之木。”
“我在这里点灯时,每一年,千山大师都会问我,是打算这辈子都让他的亡魂留在这座引魂塔中,还是想要他轮回转世。”
“我舍不得让他离开我,我住在这座引魂塔中,每天晚上都能梦见他,我害怕他轮回转世了,就再也不会入梦了,所以我总是回答,不要他走。”
“直到在这里点灯满三年时,我的病已经太重,我想,大概我也活不过那一年了,如果他能和我一起轮回转世,来世再相遇也好,于是终于改了答案。”
“大师这才为我指明方向,说死在海底的人,要有替身才能轮回转世,叫我去找这种灵木,为他塑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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