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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四处去找,找了一年,终于在一座滨海小镇找到了。”他说到这里,声音明媚起来,“这株灵木带着他来找我了,大师说的是真的,他再一次回到了我身边。”
顾砚舟怀疑他发着病,看到的是幻觉,但又不好意思说,于是委婉道:“这只是传说,也许你看到的不是真的。”
“是真的。”祝时瑾的语气难掩激动,“他回来了,还有我们的孩子,也平平安安,一起回来了。”
“我好后悔,怎么没有早点想通,怎么没有早点找到他,让他和孩子在外面吃了那么多苦,我愿意后半辈子倾尽所有补偿他们……”说到这里,他戛然而止。
顾砚舟瞅着他,觉得他好像又要犯病了,赶紧拉着他往下走,这儿可是二楼,跳下去真要摔断腿的。
祝时瑾被他拉着下楼,还在继续说:“砚舟,我说的都是真的。”
“好好好,是真的。”
顾砚舟敷衍着,带他下了楼,经过那株横卧在天井的灵木时,他忍不住多看了它一眼,可就是这短暂的一眼,几个画面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昭文,验货。”
“开个价。”
画面朦朦胧胧,看不清楚,但那种心脏咚咚咚急剧跳动的感觉让他头晕目眩。
“这桩买卖,该我和他签契。”
一份契书递到他跟前,这是什么契书?这上面已经签下的名字是……
“顾砚舟……握笔又错了。”
第39章 再次失忆
咚咚咚咚——
心脏剧烈跳动,那种强烈的惊慌失措,久别重逢、爱恨交织,夹杂着几分猝不及防的窘迫,那种复杂的滋味儿是如此真切,顾砚舟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
为什么脑海中这些画面朦朦胧胧的,这种感受却如此深刻?这是幻觉吗?还是他做过这样的梦?
顾砚舟皱起了眉。
难道我和祝时瑾待在一起久了,也染上疯病了不成?连幻觉和现实都不分清楚了?
“怎么了,砚舟。”祝时瑾回过头,看向呆立在原地的顾砚舟,“怎么不走了?”
顾砚舟甩了甩脑袋:“没事。”
但是祝时瑾走近来的时候,他出于本能地,往旁边稍稍避开了。
祝时瑾敏锐地察觉这一丝抗拒,立刻看向他。
但是顾砚舟的神情没有丝毫破绽,兀自大步向前走了。
“……”祝时瑾跟上来,“砚舟,你没有哪里不舒服罢?”
“我困了。”顾砚舟说,“我要回去睡觉了。”
祝时瑾望着他,半晌,道:“砚舟,你想不想去宜州看看?”
顾砚舟下意识道:“不想。”
“……为什么?你不是说,你的梦想就是在宜州落下脚来么?”
那确实是顾砚舟的梦想,可是现在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要离祝时瑾远一点。
不能再和他在一起了,不能再听他说话了,仿佛再多待一刻,那些拼命压抑住的、尘封遗忘的痛苦,就会冲破桎梏卷土重来。
不行、不行……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行,他就像个已经被刺过很多次的人,哪怕现在还没有被刺到身上,光是看到别人对他亮出尖刀,那种一遍一遍被伤害以至于刻入骨髓的伤痛的感觉就让他毛骨悚然地恐惧起来。
那是潜意识里对痛苦的逃避。
他喃喃道:“我不想去宜州。”
祝时瑾轻声道:“如果那里还有很重要的人在等着你呢?你真的不想去看一看?”
这句话不知道触动了哪根禁忌的弦,顾砚舟一下子爆发了:“够了!”
他转头狠狠瞪着祝时瑾,朝他大吼:“你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怪人,我好心好意收留你,你却天天在我跟前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让我心烦意乱、让我做怪梦!我的人生关你什么事?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做什么、去哪里?!”
他从来没有这样激烈地发过脾气,祝时瑾睁大了眼睛,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惊讶地看着他。
“我要不要去宜州,我什么时候去,你管得着吗?!还说什么重要的人在等着我,你又懂了?你又知道了?你自以为很了解我吗?!”
“我告诉你,我就在紫云观,哪儿也不去!”他抬手指着祝时瑾的鼻子,“从今天起,你再乱说一句话,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祝时瑾估计一辈子都没有几回,虽然此时这儿只有他们两个人,但顾砚舟如此不留情面,还是让他十分难堪,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
顾砚舟胸口急促起伏,他自己都不知道这股怒火是从哪儿来的,刚刚他好像被身体里的另一个人完全掌控了似的,不管不顾地将压抑已久的愤怒怨怼全部倾泻出来。
他看着祝时瑾阴沉难堪的脸色,心里一面为自己刚刚难听的话而感到心虚尴尬,可另一面,身体里那另一个刚刚掌控了他的人,好像又在冷眼旁观,甚至有些报复的意味——你也有今天。
你也有今天。
在你每次骂我笨、嫌弃我出身低微的时候,在你每次拿住我的软肋让我不得不低头让步的时候,在你当着王府所有人的面把我从山上赶到山下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比你今天难堪一千倍、一万倍?
你现在受不了了么?
那你凭什么觉得我就受得了?
我恨你。
我恨你。
我恨你!
这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顾砚舟一下子捂住了脑袋,那尖锐的剧烈疼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是谁?
是谁在他脑子里说话?
这个说话的声音,好陌生,又好熟悉。
这个人是别人,还是他自己?如果是别人,为什么那种强烈的恨意会如此真切,在他心中激荡,久久不能平复。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恨?
可当他在脑中问出这句“为什么”的时候,那另一个人却一下子安静了。
顾砚舟捂着脑袋,头昏眼花地走了几步,咚的一声栽倒在地。
“砚舟!”
昏迷过去之前的最后一刻,他看见祝时瑾奔过来接住他,那种紧张焦急的神情,他意识到自己大概也得了什么病,像祝时瑾一样,得了什么疯病。
或者说,其实他才是生病的那一个?
带着疑惑,他沉入了无边的黑暗中。
……
“殿下,这支梅花的花瓣都掉光了,你怎么不丢掉?”
“养在瓶中,还能活很久,等到开春暖和一些,再种下去,看看能不能生根。”
“院中那么多梅花树,还种什么,这一支开败了,我再给你折一支来。”
“……你是要我把院子里种满梅花树么?”
“哈哈哈,不会啦,梅花养在花瓶里生不了根的,没有根,它就只是吊着一条命,来年你把它种到土里,它也活不了。”
“我还不知道这花这样难养。”
“不难养,只要有水,它能活很久呢。只是离开了土地,它注定要死的,殿下要是想养它,刚折下来就得把它种进土里,不能插在花瓶中观赏。”
这遥远的对话,清晰之后又变得模糊,他好像陷入一片朦胧的沼泽,一切都看不清楚,也听不清楚,他似乎也不怎么想看清,只是静静立在沼泽中央,任自己一点一点往下陷。
在口鼻完全被淹没的一瞬间,他脑中嗡的一声响,双眼猛地睁开了。
陌生的房间。
他转头看向快步走进来的、端着药汤的陌生乾君。
这是谁?他在哪里?
“砚舟,你醒了。”这人匆匆走来,在床前坐下,“先把药喝了。”
顾砚舟看了看药汤,又抬眼看他:“你是谁?”
这人明显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四目相对,顾砚舟只是满脸疑惑,这人便再也撑不住,药碗从手中滑下去摔了,一声脆响,黑浓的药汤洒了满地。
“……你又忘了、你又忘了。”他面如死灰,喃喃自语,“这是第三次。”
我又忘了?
顾砚舟瞅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有些眼熟,抓抓脑袋,说:“我好像见过你,你叫什么名字?”
这人却枯坐着,半晌,怔怔落下泪来。
“我叫什么名字。”他流着泪,望着顾砚舟,“我告诉你一千遍、一万遍,你会记住吗?”
“你就那么恨我,那么不愿意想起我吗?”
顾砚舟皱着眉,揉揉仍然闷痛的脑袋:“你在说什么呀?我问你名字,你又不说,我连叫你都没法叫啊。”
这人默默流泪,好一会儿,才轻声说:“祝时瑾。”
说完这句话,他就再也不开口了。
顾砚舟看着这个怪人,不知能跟他说什么,因为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兀自下了床,想出去找找有没有热水能洗把脸漱漱口,走过窗边时,他的脚步忽而一顿。
窗边的白瓷瓶中,插着两支光秃秃的枯梅枝。
“梅花养在花瓶里生不了根的,没有根,它就只是吊着一条命,来年你把它种到土里,它也活不了。”
“离开了土地,它注定要死的。”
他的脑中又开始阵阵闷痛。
“砚舟,你看,摆在这里好么?”窗前的人摆好了瓷瓶,回过头来看他,正是祝时瑾那张脸。
顾砚舟隐约想起来了,忙道:“我想起来了。”
祝时瑾立刻抬起了头,看向他。
“你叫祝时瑾,宜州人,两三个月前,你来这里求药,碰上我师父闭关,所以我收留你了,对吧?”他一拍手,“对对,我想起来了,就是这样。”
祝时瑾的目光又黯淡下来。
“不过,我为什么会突然忘记啊,我吃错什么东西了吗?”顾砚舟拍拍脑袋,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朝外面走,刚走出屋门,就听院外有人在喊。
“砚舟!在不在?你早上怎么没来练功啊?大师兄今早问你去哪儿了呢!”
是一块儿习武的师兄,顾砚舟连忙跑去打开院门:“你们怎么来了?”
师兄们一看他,睡眼惺忪,身上只穿了件松松垮垮的寝衣,就笑道:“原来是睡懒觉没起,大师兄还以为你出什么事儿了。”
“我没事,就是起晚了,我待会儿就去练功。”
“练什么功啊,今天不练了,前几天下了雨,这两天又放晴,山上的野货该多得冒出来了,待会儿大师兄带咱们去山里拾野货,抓抓野物和毒蛇,拿去山下卖了换点酒肉吃。”
能去山上玩儿了!
顾砚舟双眼一亮:“好啊好啊!”
“那你赶紧洗把脸,吃点儿东西,我们就从玉带门那儿进山,你在后头跟着我们的脚印来。”
顾砚舟一口应下,赶紧进屋烧水洗脸漱口,刚穿好短打衣裳,祝时瑾拎着食盒走进屋:“吃点儿东西。今天要上山?”
“嗯。和师兄们去拾野货,捉捉毒蛇,一条能卖不少钱呢!”
祝时瑾皱了皱眉:“这个时节,正是蛇求偶和下崽儿的时候,凶得很,你要当心。”
“我身手很好的。”顾砚舟一边说,一边将手脚的绑带全部绑好,这是为了防止山上的毒虫钻进衣裳里,又背上一个竹筐,这就出发了。
不过,才走到玉带门那儿,后头就有人追了上来。
“砚舟!”祝时瑾快步追上来,还带来了驱虫药粉和蛇药,“我和你一起去。”
第40章 把我想起来
顾砚舟有点儿惊讶,上上下下看了看他:“你也要进山?”
祝时瑾也换了行动轻便的衣裳,收紧了袖口,可从头到脚依然没有哪儿能跟“进山拾野货”这件事儿沾上边的,在家里每天给他洗个衣裳,烧水的时候帮忙添点水递个柴火,顾砚舟觉得那就是他干活儿的极限了。
顾砚舟便说:“师兄们都走在前面,好捡的东西肯定都被他们捡走了,我俩只能往深山走,老林子里什么蛇虫鼠蚁都有,你受得了?”
祝时瑾望着他:“可是你不在家,我不想一个人。”
“……”
顾砚舟就很没出息地心软了:“好吧。不过我们要是走得远,今天不一定能回来,要在山里过夜,到时候你别叫苦。”
祝时瑾点点头,走上前来,与他并肩。
两个人过了玉带门,眼前很快就没有青石板砌成的小道可以走了,顾砚舟仔细找了找,发现了一片被清理过的杂草,还有脚印,便道:“从这儿走。”
他们顺着师兄们走过的小道艰难往前,晌午的日头已经很毒辣,阳光被茂密的树荫分割成点点光斑,洒在地上,林子里的蝉一阵一阵地嘶鸣,顾砚舟一边用镰刀砍去挡在跟前的灌木、杂草,清理出能走的路,一边四下张望,看看哪儿有能捡的东西,不多时,他的背上就被汗浸湿了。
“砚舟,你热么?”祝时瑾在后道,“你出了好多汗,我们找个地方歇一歇罢。”
顾砚舟抹了把额上的汗:“这林子我第一次来,不知道哪儿有水源,得找个有水的地方休息。”
他从背上背着的竹筐里掏出装水的葫芦和几个肉烧饼:“你是不是累了?先吃点儿东西喝点儿水,还得走一阵才能休息。”
祝时瑾摇摇头,只是抽出一方手帕,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猝不及防被他擦汗,顾砚舟愣了一愣,随即一笑:“哈哈,你这样好像我媳妇儿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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