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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没有说下去。
陆淙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像一个字一个字钉进心里。
“我明白,”他说:“已经在尽全力找了。”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都知道孟沅这种情况,五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一个都无法配型成功。
再想从茫茫人海里找到一个全相容的配型,几乎是天方夜谭。
两人都没把话说破。
“无论如何,我们一定会尽力的。”医生轻轻叹了声:“但现在他的身体情况只吃药很难维持了,我们建议是定期输血。”
“输血?”
陆淙一惊。
“对,”医生:“但也只是辅助治疗,让他身体能好受些。”
陆淙有好几秒钟没说话,半晌点点头。
“好,”他说:“我联系了国外攻克mds的专家来会诊,人下周到,你们一起制定出个治疗方案来,费用和器械不用考虑。骨髓如果有合适的,只要能用钱搞定,对方开价多少都不用来问我,直接答应。其他的我会派专人跟进,你只需要考虑怎么治好疼他。”
“我明白我明白。”医生连连应道。
陆淙走了几步,指着监护室的门:“我可以进去看他吗?”
医生愣了愣,旋即点头:“当然。”
陆淙在病房陪了孟沅一晚上,天将明时秦晴来将他换了回去。
早上十点还有会议,陆淙回去洗了个澡,调好闹钟睡了两个小时。
一向睡眠良好的他,却在短短的两个小时里做了无数个噩梦。
光怪陆离,甚至无法连贯成哪怕一丁点片段。
只是各种各样的画面闪过。
有孟沅蜷在沙发上,脸白得像纸,浑身滚烫的。
有孟沅半闭着眼睛,瞳孔涣散的。
还有他抱起孟沅时,轻得吓人的身体。
陆淙猛地惊醒了,在噩梦里出了一身的冷汗,坐起来时手抖个不停。
他把手攥成拳,攥得骨节发白,但还是在抖,完全无法控制。
陆淙于是自暴自弃般松开了。
他弯下腰,深深将脸埋进掌心。
“操。”
第34章
病房里很安静。
监护仪滴滴响着,规律的,平稳的。
会议结束后陆淙又去看了孟沅一次。
孟沅还是没醒,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身上插着管子,手上扎着针,嘴唇干裂,没有一点血色。
陆淙在床边站定,看着那张脸。
虽然依旧很糟糕,但至少比晚上那会儿有点人样了。
他在床边坐下,不知道看了多久,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孟沅的脸。
凉的。
不烫了。
他又不可避免地回忆起昨天晚上,孟沅烧得滚烫的样子。
仿佛当时的温度跨越时间,此刻才传递到陆淙手上。
他只觉得指尖刺痛,继而猛然清醒,被烫到似的收回了手。
哪怕再不愿意承认,陆淙也十分明白,自己对孟沅的在意已经快要超过他可以承受的范围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施展不开手脚,很容易让人产生想要自暴自弃的想法。
而与此同时,他的正前方又像一块踮踮脚就能够到的蜜糖,只管散发诱人的香气,越是伸长脖子去品尝,身上的束缚就越紧。
被在意的人牵制的感觉真是既甜蜜又恶心。
陆淙的手攥紧成拳垂落身侧,指尖还残留着孟沅脸颊的体温。
须臾,他移开视线,做出某种决定般,转身出了门。
他在走廊里碰见了秦晴。
秦晴提着一个保温壶,“这就要走了吗?”
她记得陆淙才刚刚过来,还没待到一个小时。
“嗯,”陆淙随口应了声,视线移向秦晴手里:“做的什么?”
“煲了点骨头汤,”秦晴说:“我想着小沅有段时间没吃东西了,醒来肯定得先吃点汤汤水水好消化的,鸡汤又太腻,怕他吃了吐。”
陆淙点点头。
秦晴的确很细心,不知道怎么的,他微微放心了些。
“接下来一个月我得去国外出差,”陆淙说:“就有劳你多照顾他些。”
“这是当然的。”秦晴连忙道。
照顾孟沅本来就是她的工作,何况她是真的打心眼里疼这个孩子,只是……
“你要走一个月吗?怎么这么久啊。”
她面露愁容,担心是这俩人之间闹什么矛盾了。
陆淙看出了她的心思,但也不欲多解释:“你别多心,是真的有工作,你好好照顾他就行。”
“那好吧……”秦晴只能应下,又问:“那还能赶得上回来过年吗?小沅很期待呢。”
言下之意这是他和孟沅结婚后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他不回来陪人家不合适。
“当然,”陆淙笑笑:“过年嘛,肯定要一家人在一起。”
听他这么说,秦晴这才放心了些:“那注意安全。”
她想了想,试探道:“偶尔也可以跟小沅打打视频电话。”
“我知道。”
陆淙不再多说,摆摆手让秦晴快些进去,自己则进了电梯。
·
孟沅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白色的墙壁。
是他很熟悉的、修得像酒店套房的医院病房,这些日子他在这里躺过好多回了。
他侧过脸,秦晴正坐在床边,低着头,有些打瞌睡。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她睁开眼,继而眼中迸发出欣喜:“醒啦小沅!感觉怎么样,难不难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孟沅笑着摇了摇头,刚一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他难受得皱起眉。
秦晴连忙给他倒了杯水,扶着他喝下去。
温水滑过喉咙,孟沅终于能出声了。
“秦晴姐,几点了?”
“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一点啦。”秦晴说。
孟沅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竟然睡了这么久,他有些抱歉:“辛苦你一直陪着我了,很累吧?”
“没有,”秦晴温柔地笑起来:“昨天一整个晚上都是陆总陪你的,我早上才来,他刚刚才走呢,我哪有什么辛苦的。”
孟沅眉心动了动,病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轻轻开口:“他陪的我呀……”
“是呢。”
“那……他人呢?”
秦晴表情凝固一瞬,继而拉大了笑容:“他有工作,出差去了。”
“要去多久?”
“……一个月。”
看着孟沅陡然沉默的神情,秦晴有些不忍心:“是真的有工作,为了能好好过个年,这段时间要处理的事很多。”
孟沅点头:“我明白的。”
他只是觉得跟陆淙的误会还没有解释清楚,心里堵着块东西,总是不大舒服。
秦晴以为他是失落,想方设法逗他开心。
“那接下来一个月,就是我陪着你,我给你做好吃的,还可以陪你出去玩,小沅不不高兴吗?”
幼师血脉又发力了,秦晴的语气像在哄小孩子,孟沅笑起来:“高兴!”
“真乖!”
秦晴表扬道,拿起一旁的保温壶:“那我们吃点东西,这是专门回去给你煲的骨头汤,可香了!”
她一边拿碗倒出来,一边嘟囔不停:“你知不知道,你昨晚差点吓死我们。”
“烧得滚烫,叫都叫不醒。陆总扒你衣服裤子的时候你一点反应都没——”
她忽地顿住。
再抬头看孟沅,孟沅睁着大眼睛,手里的勺子都吓掉了。
秦晴:“……”
·
出差一个月。
陆淙掏出手机,孟沅一次都没联系过他。
日常只有秦晴偶尔发一些生活碎片在朋友圈里,比如今天又去哪里玩了,吃了什么好吃的,买了什么好玩的。
陆淙只能从秦晴的朋友圈窥见到一些孟沅的身影,甚至都没有正脸。
这也不是不好。
毕竟距离和时间都能让人清醒,有些离得太近的时候容易产生的错觉,稍微分开一些就能想通了。
陆淙只是觉得不对劲,孟沅竟然一次都没联系过他。
他怎么可能不联系他呢?
这不对吧。
最后一周的某个夜晚,陆淙结束完工作回到酒店,拿出手机,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澡、换衣服、吹头发,躺到床上再拿起手机,还是没有消息。
陆淙盯着那个安静的手机看了很久。
最后,他似乎不得不承认,不管有没有他,孟沅的生活都不会产生太大的不同。
像是被激起了某种逆反情绪,陆淙坐起来,理了理头发和衣领,拨通了视频电话。
对面很快接通了。
手机屏幕上出现孟沅的脸。
那张脸比一个月前更白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孟沅有些惊讶,像是没想到会接到这个电话:“你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他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沙哑。
陆淙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些:“你不也一直没找过我吗,想说看看你最近怎么样了。”
“挺好的。”孟沅说,“刚回来。”
“去哪儿了?”
“医院。”孟沅顿了顿,“输了个血,例行的那种,没事。”
陆淙的眉头皱起来。
他看见屏幕里那个人靠在沙发上,身上穿着家居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面隐
约能看见一块纱布。
“那是什么?”陆淙有些着急。
“嗯?”
“锁骨下面,”陆淙抬手指了指,“纱布。”
孟沅低头看了一眼,像是才想起来:“哦,就是输液的地方,拔针的时候没按好,青了一块,护士给贴的,没事。”
陆淙没应,他看着那块纱布,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输液要从锁骨下面输?”
“这个呀,”孟沅笑起来,把领口往下拉了拉,好让陆淙看得更清楚些:“我装输液港啦,这样以后输液输血什么的都更方便,不用老是扎胳膊了。”
半个月前,孟沅去了趟医院。
不是例行输血。
是那天早上他起来,发现自己的小腿肿了,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
知道这不是好兆头,孟沅赶紧约了医生复查。
但最后医生也只是说指标不太好,要调整治疗方案,往他锁骨底下埋了个输液港。
孟沅一开始还有点害怕,这多吓人啊。
但真的装上之后,发现确实很方便,像他这种经常需要输液的人,手臂扎得全是针眼子,十天半个月都好不了。
现在有了输液港,他的手臂彻底解放了。
孟沅说起来语气都格外轻松,屏幕里却安静下来。
陆淙看上去像是不太高兴,但又不是生气的感觉,孟沅一时看不太懂他的这个表情。
好在陆淙没有继续追问,很快又调整好了状态。
“你好像瘦了。”他说:“秦晴不给你做肉吃吗?”
孟沅闻言笑起来,撇撇嘴:“低声些,叫秦晴姐听见她要伤心了。”
“我说的是实话。”陆淙一本正经。
“吃啦吃啦,”孟沅无奈道:“我每天都吃好多肉,长不胖是天赋。”
陆淙:“……”
他没想到这孩子还能开玩笑。
明明光从脸色都能看出他身体状况不大好。
陆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那天的事,想说道歉,脑子乱乱的,终于还是没能开得了口。
“对了,”孟沅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你那边几点了?”
陆淙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这么晚?”孟沅的眉头皱了皱,“那你还不睡?明天没会吗?”
“有。”
“那快去睡觉呀,不要熬夜,”孟沅说,“不行就看看你那个俄罗斯科教片,我觉着这玩意儿有奇效。”
陆淙听得笑了起来。
他没多说话,直接起身用投影放了起来。
孟沅笑得眼睛都圆了:“行动力好强呀。”
“这段旁白有十分钟,”陆淙看着手机屏幕:“不出意外的话十分钟内我就会睡着,最后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马上新年了,我很快就回来了。”
孟沅愣了一下,莫名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来,想半天不知道怎么回复。
对面的科教片旁白还在倒计时。
“那……”孟沅纠结半晌,试探道:“恭候大驾?”
第35章
除夕的前一天,陆淙摆驾回宫了。
这天天气不是很好,没出太阳,空中略微浮着几朵阴云,大白天的别墅里就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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