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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港(近代现代)——鹭饮枝

时间:2026-03-31 17:06:55  作者:鹭饮枝
  但这些都不关他的事,洛川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腿上传来钻心的疼,心底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方才刹车上传来的力度太大了,他的腿一直在疼,本来还希望只是挫伤,现在这样吃不住力,恐怕就伤到骨头了。
  他不由一阵心虚,本来只是想出门放松一下,如今要带伤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瞒住,这伤的来处可不太好解释。
  看出他行动不便,蓝毛打电话又叫了一辆车上来,折腾了约莫半个小时,两辆追尾车的车主终于都被救了出来。好在没出人命,第三位气垫弹开,只是受到点冲击,阿燃却太瘦了,防护措施没能完全护住她,她撞破了头,鲜血盖住她半边面庞,她整个人都陷入昏迷,一条腿和一只胳膊都奇异的扭曲着,不知还有没有内伤,需要住院详细检查。
  他们在下山的路上遇到救护车,蓝毛让无关紧要的人都回家,问过洛川确实不需要喊人来陪后,就忧心忡忡地上了阿燃那辆救护车。
  救护车的速度很快,一小时后,洛川就拿到了自己的诊断结果:小腿轻微骨裂,不用上石膏,但为了帮助恢复,还是要打高分子绷带,平时走路也要用拐杖辅助,避免用力。
  阿燃则没有他这么幸运,还在手术室里没有出来,洛川走出诊室,就见蓝毛垂头丧气的坐在手术室旁,捂着脸不知在想些什么。
  洛川拄着刚到手的半身手杖,犹豫片刻,还是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
  “阿燃会没事的。”
  “我知道。”蓝毛一抹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来:“今晚真是太抱歉了,我帮川哥你叫辆车?”
  “是我自己要来的。”洛川安慰道,应下了他的帮忙,他的手机大概是真的死了,无论如何都开不开机,连这晚的医疗费都是蓝毛帮他垫付的,要是让他自己去外面等出租车,那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这一晚仿佛做什么都不顺,洛川心中郁气散了一半,剩下的只有更深的无力,也没心情想什么中秋的事了。
  到家时正是黎明前最黑的时候,洛川轻手轻脚打开门,正琢磨着明天怎么把迟津糊弄过去,就发现客厅隐隐约约透出一丝亮光。
  是迟津给他留了门吗?他心底一暖,往里走去,却一转过玄关就顿住了脚步。
  迟津本人正坐在沙发上,看向他的面上拢了一层寒霜。
 
 
第17章 他只听你的话
  挂掉和家里的视频时,迟津才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
  已经是深夜了,洛川还没有回来,甚至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
  这很不像他。前几天他们还在商量中秋节要切几块月饼做盲盒大冒险,洛川特意叫了几样应季的水果,阳台上最适合看月亮的地方也腾出地方放了两把舒服的座椅,只为享受这个难得的中秋之夜。
  他准备了这么多,怎么会在这一晚反而避了出去?
  等等,或许他知道原因。
  迟津心中一沉。
  对于洛川的家庭,他虽知之不详,却也能从父母的只言片语里能窥见些许。洛川幼失怙恃,虽然还有祖辈叔父,但他作为曜汇第一顺位继承人,无异幼童抱金行于闹市,家中多年勾心斗角,有这几个亲戚还不如没有。他独自伶仃过了这么多年,乍一见到他家庭和睦的样子,若能心平气和,才真叫是神仙了。
  他记得小时候洛川刚来到家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父母有时只是在餐桌上随口打趣他们,他却会突然沉默下去,后来住久了才算好了些,会和他一起讨价还价着耍赖。
  他原本以为只是洛川认生,直到有一次独自去教授家中拜访,望见教授和伴侣之间看似随意却无比和谐地相处,才明白了什么叫作“外人”。
  但他总有一个地方可以不是“外人”,洛川方才却是在自己家中依然产生了这种感受,也怪不得他心里不舒服。
  迟津心中不由有些愧疚,这件事他明明可以处理得更好一些,逼得房子的主人不得不避出去,实在是他的不是。
  也不知洛川什么时候回来。不过好在,月亮会在天上挂一整晚。
  他这样想着,切好水果简单摆了个盘,又切了几块月饼,给洛川拍了张照片,喊他回来过节。
  以往对于他的消息洛川都是秒回,可这天却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任何回应。迟津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小时,心里渐渐涌起一股不安。
  就算是朋友应酬,难道连看手机的空都没有吗?这人平时开着董事会都能抽空摸手机给他吐槽,是有什么天大的事,叫他连消息都不回?
  眼看指针接近十二点,迟津再忍不住,给洛川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依然是无人接听。
  这让他愈发忧心,洛川不是这样任性的人,他自诩还算了解他,他不会因为自己心里别扭就不接他电话,如今联系不上他,出事的概率更大。
  可这是在国内,他能出什么事?
  没有答案才是最让人心慌的,迟津翻着回国以后加的通讯录,正琢磨着是给徐海还是程昭打个电话问问,一通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来电通知上,赫然是徐海的名字。
  迟津心头一跳,立刻接起电话。
  “洛川在家吗?”徐海劈头问道。
  这话听着就不对,迟津下意识站起身来:“他不在,出什么事了?”
  “草!”徐海大骂一声,“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我不知道,到底怎么了?”
  “今晚有人在山路上飙车,有两辆车追尾,听说上去两辆救护车才把人都拉下来,”徐海语速飞快,“有胆小的远远看了一眼就跑了,听说洛川在上面,只是没有准信。他真没回家?”
  “没有。”迟津猛地站起身来,匆匆走向玄关去拿车钥匙:“在哪家医院?”
  飙车,山路,救护车几个词轮番在他脑海中盘旋,共同勾勒出一幅血色画卷,他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不知道!”徐海又骂了一句,才道:“那几个人什么都不清楚,我问来的都是转了好几手的消息,说不好是哪个医院,只知道起码没人死。”
  “这样,我再去打听打听,你在家等着他,万一他自己回来了呢。”徐海在电话那头道。
  迟津敏锐地捕捉到他隐含的信息:“你也打不通他电话?”
  “没人能找到他,估计手机摔坏了。”徐海的声音愈发暴躁。当今社会,谁不把手机放在身上,手机都坏了,人还能是好的吗?
  “真的,”迟津哽了一下,才让自己平稳地说出了下面的话,“真的没出人命?”
  “……不知道。”徐海那边的声音也降下来,低沉的声音掩盖不住心底的担忧。
  顿了顿,徐海声音更端正了几分:“不管他这次出没出事,迟津,你劝劝他吧。这么多年,他只听你的话。”
  他听话,就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去飙车?
  迟津心底怒火更盛,却一时都不知是对谁的,只得胡乱点点头,应了一句好。
  徐海又去打听消息了,他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不知还能做些什么,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几圈,才勉强拾起几分理智,逼着自己坐回沙发上。
  半夜飙车,生死不明,这就是他说的他过得很好?
  迟津捏着手机,只觉得气血上涌,让洛川气得头疼。
  夜已经深了,早早都睡了,房间里安静的针落可闻,迟津的心却无论如何都静不下来。
  但现在所有担心都于事无补,当务之急,他应该冷静下来,等一个电话,或者一个进门的人。
  为了克制自己不要再把洛川和鲜血想象到一起,迟津搬着电脑坐到了客厅,打算一边看论文一边等。
  但半小时过去了,他看了无数次表,论文进度却只有两页,笔记里空空如也,反倒是手边一碟子月饼不知不觉被切成了无数小块。
  等他回来——他最好可以回来——迟津想,他们一定要好好谈谈。
  不知看了多少次表,凌晨两点多,徐海终于传来了准信。
  “洛川没事,去急救室的是另一个人。他伤到了腿,不过好像还能走,已经出院了。”
  “好。”迟津一颗心终于勉强能放下一半。
  但或许是他担心了太久,没能控制住语气,徐海反而先给洛川求起情来:“他既然没事,你说他两句也就得了,这么晚了,你们都早点休息。”
  “我知道,”迟津语气仍是淡淡,“多谢你。”
  徐海讪笑着挂了电话。
  要说洛川的狐朋狗友,他才是头一号的,迟津方才生气起来语气竟然有几分像他妈,让他不得不有些心虚。
  好在人没出大事。迟津挂掉电话,先把那碟已经不成样子的月饼丢掉,干脆论文也不看了,就坐在沙发上等。
  三点之前,门外终于传来动静。
  洛川大约没想到他还醒着,大惊之下下意识把手杖藏到身后。
  “你还没睡?”他停在客厅门边,像是怕被发现什么似的,没再往里走。
  “徐海都跟我说了,飙车好玩吗?”迟津看向他,他衣服皱的不成样子,还沾着不知道是谁的血,一根及腰的手杖被他不怎么成功地藏在身后。
  “还行。”洛川讪讪,他怕的就是这个,只得撑着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客厅,他惯会装相,拄着手杖的样子甚至还有几分潇洒。却在走到沙发边时破了功,一下没掌握好平衡,整个人跌了上去。
  他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姿势,可腿上不自然的僵直仍然说明了一切。
  “只伤到了腿吗?”迟津垂眸看了一眼。
  “是,小伤,没事,挺晚的了,你快——”洛川的话猛地被自己打断。
  他瞪大双眼,看着迟津半蹲在他面前,卷起他的裤管,表情还是淡淡:“我看看你的伤。”
  “我真没事。”他按住迟津的手,哪里舍得他这样蹲在地上,立刻就要拉他起来。
  迟津却不为所动,只是抬起眸子与他对视:“洛川,我当年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第18章 是我犯浑
  迟津语调很轻,并没有什么质问的意味,洛川却有些不敢看他。
  他怎么会忘记。
  送别迟家一家人时,正好是一个大晴天,太阳暖融融的从落地窗照进来,映在才十几岁的迟津的脸上,皮肤上细小的绒毛都纤毫毕现。
  他记得那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就是在这样好的一个天气里,迟津看着他的眼睛,郑重地对他说:“洛川,不要放弃你自己。”
  那天的迟津虽然也不过是一名少年,口中的话语却如同蕴含着千斤之力,在他心中深深扎下根来。
  他说:“活出个人样来,别让你父母失望。”
  可他如今这样子,算是个人样吗?
  洛川有些心虚地移开眼,解释道:“这次只是个意外,我已经很久没跟他们玩过了。”
  他看不得迟津这样半蹲在地上,又一次去拉他:“你先起来。”
  迟津却只是摇摇头,循着自己的步调为他检查完,又把医生给他开的药都拿来看过,确认他确实没事,才坐回沙发。
  茶几上还放着准备好的茶罐,但大约是天色已经实在太晚,迟津只倒了两杯白水,一杯塞在洛川手中,一杯自己喝了一口,先前满腔担忧焦急化作的怒气蓦地化作一声叹息。
  原本他是抱着几分玩笑的心住进来的,可到了现在,他真有几分不知该怎么办了。
  他垂眸看着手中那只玻璃杯:“如果是我的原因,我可以搬走。”
  “不是!”洛川立刻道。
  他一直紧紧盯着迟津的反应,本来以为一顿骂是免不了的,连怎么耍赖都想好了,却不想等来的竟是一声叹息,和一个最不想面对的局面。
  “是我自己犯浑,以后再也不会了。”他放软了声调,视线不由随着迟津的动作望到了茶几上的东西。
  那上面不只有茶叶,还有新鲜的水果和月饼,还有一盒梅花样的坚果盘,另有两只茶杯肩并肩靠在茶壶旁,一应从来没用过的工夫茶的东西也被找了出来。
  可如今,被切开的水果边缘已经有了些氧化的迹象,放在配套的碟子里的月饼也有些干,他的拐杖搭在茶几边缘,就靠着那个梅花盘,一个被精心准备的中秋月夜,就这样被浪费掉了。
  他狠狠闭了闭眼,一股后悔终于从心底升腾上来。
  如果他再有耐心多等一会儿,或许这一晚的一切都会不同。
  迟津看着他懊恼的样子,心中也有些不忍。
  这不过是最寻常不过的布置,放在迟家,就算不是中秋,一家人也经常准备些点心围在一起煮茶说话,他准备这些东西完全就是顺手为之。可这些对于洛川来说,却是可望不可得的一切。
  夜已经太深了,窗外仅余两三声虫鸣,在这萧瑟秋夜中,迟津轻轻开口。
  “徐海说,你只听我的话,但是洛川,我出国了十几年,不是十几天,甚至就在几年前我都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回来。如果我不回来的话,你就要这样一直浪费自己的生命下去吗?”
  洛川哪里听得他做这样的假设,声音更虚:“你这不是回来了吗……我保证以后都不跟他们玩了,你别生气……”
  迟津将水杯轻轻放回茶几,杯底轻触桌子,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夜色中并不明显,却阻住了洛川接下来的话。
  他硬下心道:“我不可能一直像以前一样管你,洛川,十几年了,你还没学会自爱吗?”
  这话说得极重,洛川面上的神色也淡了下去。
  迟津却还没有说完:“就算你要肆意妄为,你有没有想过,叔叔阿姨泉下有知,也会为你担心的。”
  这话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洛川面上蓦地挑起一声冷笑:“他们要是真的担心,就让他们来找我啊。”
  他这一晚心里本就不痛快,一言既出,后面的话就收不住了,声音里与其说是怀念,不如说掺杂了更多无可奈何的怨恨:“十几年不曾入梦,我倒想看看,他们担心起来是长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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