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川抬手将杯子里的水一饮而尽,掩下眸子中阴鸷。
迟津知他心结,语气缓和了许多,绕开这个话题:“我也会……担心你。”
洛川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服个软就能过去的事,他却偏偏控制不住自己,多年前被抛下的愤怒不合时宜的找上门来,在胸中变本加厉的酝酿成一个讥嘲的冷笑。
“你真的会吗?”他直视着迟津。
他本是十分英俊锋利的样貌,只是之前在迟津面前一直装得温柔体贴,有时候甚至会因此而显得有些笨拙。这还是第一次,迟津见到他如此锋芒毕露的样子,眉眼中那一点冷诮几乎要把他割伤。
“如果你没有回来,就算从不知道谁那里听说了我出事的消息,你会为我掉一滴泪吗?”
他猛地凑近迟津,心中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借着这个由头,几乎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你现在关心我,不过是因为你暂住在我这里,就像我捡了早早一样,你突然又觉得对我有责任了。”
“我不需要你那感天动地的责任心,你也别来装什么——”
别来装什么好人。
最后关头,洛川死死咬住唇,硬生生打断了自己的话。
这些情绪一直被他压在心中,许多年来,不止一次午夜梦回时在他脑海中浮现,这还是他第一次,口不择言的真的说了出来。
他无法欺骗自己,就算再怎样跟自己说迟津当时没有选择,他也没有办法不怨恨。在那些寂静到要把人逼疯的夜,他曾无数次地想,为什么人的善心可以这样快地收回,为什么明明已经捡到了他,却能转手再将他丢掉。
如果一开始就告诉他他将回到永夜,又为什么要强行将他拉到阳光之下?
为什么你对我永远是你那该死的责任心,而不能真的……爱我?
可这些话刚一出口,脑海中的理智就紧赶慢赶地跟了上来。
本就没有人对他有责任,迟津当年愿意拉他一把已经是他毕生的幸运,他实在不该再试图道德绑架谁。
他心中那些属于孩子的蛮不讲理的妄想,早就该丢掉了。
可这些话在心中盘旋了太多年,要压回去不是那么容易的。洛川胸膛起伏,许久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对不起。”他收敛起神色,重新变回了那个人畜无害的样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我说错话。今天是我昏了头了,我……”
迟津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洛川立刻闭口不言,
可紧接着,房间里却并没有响起第二个人的声音,而是一时间陷入让人心慌的寂静。
从他第一句话起,迟津的面色就不算好看,可随着他说得越多,他面上的神情就越淡,到了此时,面上已经没有任何神情波动。
就在他心慌的忍不住再次说话时,迟津终于开口了。
“当年是我不好,没有处理好这一切。”
“你做得已经是最好了。”洛川急忙道。
迟津摇摇头,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缓声道:“我知道你——”
“别说!”洛川立时扬声,兜头打断了他。
他觉得自己是隐约知道迟津要说什么的,这样一个聪明人,什么事都很难瞒他,他早晚会知道。
可那不能是今晚,更不能是现在。他无法接受这个,他这辈子,都做不好准备去听迟津接下来要说的话。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吗?”迟津静静地看他。
他紧紧望着迟津,声音里不知不觉甚至带上了几分惊慌。
“我……”他狠狠咽了一口唾沫,才在极致的紧张中逼出了接下去的声音,“无论是什么,都别在今天说。”
“就当是,看在我受了伤的份上,”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目色仓皇,“有什么事,都等我伤好再说,好不好?”
迟津静静看他片刻,到底没再张口,而是站起身来,语调淡淡:“你早点休息吧。”
他明明没有继续说下去,洛川的心中却愈慌,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自己和迟津的距离无比遥远。
可迟津刚才已经露出了要搬出去的意思,他不能让他就这样走。他真怕明日自己一睁眼,就发现房子里只剩了他一个人。
下意识地,他起身拉住迟津的袖子,满心只想挽留住他。
可他却忘了自己的腿刚打好固定,骨裂的剧痛让他完全无法吃力,刚站起身来,他腿上就失了力,膝盖狠狠砸向地面,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迟津让他吓了一跳,立刻回身:“你没事吧?”
洛川仍然死死抓着他的衣摆:“你别生气。”
“我……我没生气,”迟津小心翼翼地扶他,“你先起来,慢一点。”
但他这话一听就是敷衍,洛川不敢放松,疼得脸都白了,却仍只管盯着他看:“我真不是那个意思,刚才是我犯浑,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你先起来。”迟津手上加力,把他重新扶回了沙发。
隔着绷带,被牢牢固定住的小腿看不出有没有二次错位,但方才那声巨响太过不祥,迟津立刻拿定主意:“我带你再去医院看看。”
“我没事。”洛川拉住他,他自己身体自己清楚,只是疼了一下狠的,错位倒是没有的。
迟津和他反复确认过真的没事,才松了一口气,眼睛还是不敢离开他的腿:“疼不疼?”
不疼。
洛川下意识就想这样说,他舍不得迟津露出那副心疼的模样。可转念一想,等伤好后,若是迟津真要逼他摊牌,那只怕以后两人连面都见不到几次了。即便此时迟津的心疼只是出于可怜,他也舍不得不要,嘴唇颤了颤,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有点疼。”
他看着迟津的面色,不由自主地补充道:“只有一点点,不碍事。”
迟津看他这副疼得狠了都还要硬撑的样子,心里有什么火也发不出来了,只得无奈叹了口气:“我送你回房。”
有他在旁边借力,再加上手杖的帮助,洛川成功躺回了床上。
但是这一次,迟津没有像上次他喝醉一样把他扶到床上,而是在门边看着他恢复过来,就先一步回了房。
洛川望着他的背影,心底一片苦涩。
早早不知方才在哪玩,这时才钻出来,一下跳到床上,蹭着他撒娇。
洛川轻轻弹了弹她的头,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强烈的懊恼抓住他的心脏,叫他迟迟不能入睡。
他想起他捡早早的初心,现在才意识到那不过是痴心妄想。要是两人之间真的出了什么嫌隙,小小一只猫咪又能做什么呢。
狠狠闭了闭眼,他逼迫自己陷入了睡眠。
但毕竟心里装着事,第二天被闹钟吵醒时,洛川只觉头昏脑涨,浑身都累的要命,一晚上都不知醒了多少次。
但是这次,就算再毫无道理的担心迟津会突然离开,他也没敢去迟津门前。
迟津大概睡得也不好,但他面上并不显,一起吃过早餐就拿钥匙催洛川出门:“今天我送你。”
洛川受宠若惊:“咱们不顺路,我叫小陈来接我就行。”
“你不是不习惯坐别人的车吗,”迟津自然道,“今天出门早,先送你也来得及。”
“我可以克服……”洛川讪讪,但还是坐上了迟津的车。
一路上,平时总是有话聊的两人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直到拐过又一个弯去,迟津才突然开口。
“对了,再过几天,我爸妈要回来了。”
第19章 接风
迟家父母在中秋节后回国本就是定好的事,但迟津这个时候提起,却让洛川心中一紧。
他知道迟津家中已经装修得差不多,完全可以直接入住,他说这话,难道是要直接借口搬出去吗?
但经了昨晚一遭,他更怕自己说错话,想出口的话在脑中转了两圈,开口就换了个问法。
“我和你一起去接叔叔阿姨?”
迟津表情平淡:“好啊,他们也说想见见你。”
他面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洛川顿了顿,低声道:“昨天是我说错了话,无论当年还是现在,我一直都很感激你们的。你能不能……”
他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眸子,竟有些不敢去看迟津的神色:“能不能,看在我打小没了爸妈的份上,原谅我这一回?”
迟津一脚刹车,将车堪堪停在红灯之前。他还记得洛川以前有多看重他的父母,小时候有不懂事的孩子当面嘲讽他父母双亡,当即就能挨上一顿暴揍,当年洛川的劣迹斑斑,大多都是因为这种原因和别人打架记下的处分。
可现在,他竟说出了这种话。
迟津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愈发沉重,他仔细地打量着洛川,摇了摇头:“昨天我们都有错,我不该怪你。”
他顿了顿:“这件事过去了。”
“好。”洛川立刻应声。
他这时才想起来问:“叔叔阿姨什么时候的飞机?”
“大约半个月后,”迟津重新启动车辆,顺着车潮向前开去,因着专注路况的原因,声音里有些轻松的漫不经心,“本来想昨晚跟你说的,不过今天说也一样,你帮忙找的那家公司很不错,家里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我过几天再去看一眼——要一起吗?”
“好啊。”洛川自然立刻点头。
那套旧房子说是要重装,其实水电请师傅看过后都没什么问题,地面墙面也统统可以由保洁公司搞定,真正要做的不过是换一套家具。洛川知道最近迟津有空就去那边盯着换东西布置,他不好每次都跟着,但进度却在每日的早餐桌上了解的一清二楚——水吧上有一台咖啡机,还是他专门找朋友买的高级货。
有这个话题做引子,前夜的些许不快仿佛尽数消散,到公司楼下时,两人已经恢复了日常相处模式。
“下班我让小陈送我,你就别来回跑了,太辛苦。”拄着拐杖,洛川站在驾驶室外嘱咐道。
迟津也不知今天实验室里的数据什么时候能出来,就也没坚持,只吩咐他要是实在坐别人车难受就等等他,就再度混入了早高峰的车潮。
接下来的几天,洛川上班时总有些心不在焉。这天从会议室出来,他在通讯录翻了翻,犹豫片刻,还是给程昭打了个电话。
“……你要给迟家父母买接风礼物,问我做什么?”程昭诧异问道。
“要是问迟津,他一定说不用破费。”洛川叹气。
“我也不知道,”程昭利落道,“我这辈子没追过人,不知道怎么给岳父岳母送礼。”
洛川气结,八字没一撇的事,这些人先来嘲讽他一轮算是怎么回事。
两人拌了几句嘴,程昭才终于给出个有用的建议。
“可以给阿姨买套首饰,你跟迟津要点阿姨的照片作参考,我推我的SA给你。叔叔那边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反正就是投其所好呗,看看叔叔平时喜欢什么。”
可投其所好四字说来同意,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直到迟家夫妇回国前一天,洛川才终于准备好自己的礼物。
SA推荐的一整套首饰自不必说,送给唐教授的则是他托人在某个拍卖会上买到的宋代端砚,唐教授这一生眷恋书斋,就爱写写画画,送这种文房用具总不会出大错。
这日天公作美,航班没有延误,按时抵达,迟津开车载着依然拄着拐的洛川,准时抵达机场。
多年未见,即使已经在视频里打过照面,亲眼见到迟家两位长辈,洛川仍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忙和迟津快步上前,接过两人手中行李。
迟女士自然地将行李交给自家儿子,和他们挨个轻轻拥抱过,才关切地问道:“腿怎么了?”
怕的就是问这个,洛川心中一片尴尬,面上却撑住了没有变色,自然道:“前几天不小心出了点意外,已经快好了。”
唐教授看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像以前那样温声关照了两句,便一起坐进车中。
而直到抵达接风的饭店,夫妻俩也没问一句,洛川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好像中间十余年断掉的联络全然不复存在,洛川也依然是那个成天和迟津黏在一起的少年。
饭店是洛川定的地方,就是之前带迟津吃过的那道私房菜,光是菜单这几天下来就改了三四次,最新鲜的食材一早就备在后厨,只等贵客到来依次上桌。
洛川则全程坐在陪席,充当一个恭谨温顺的晚辈,把交流的空间尽量让给迟家一家,自己则在不动声色间就处理好一切杂事,好像如此一来,他出现在这个堪称家宴的场合就是合理的。
但迟女士自然也不会只和迟津讲话,她生意场上混了多年,说话做事自有让人如沐春风的法子,再加上毕竟是从小养过的孩子,席间她对待洛迟两人完全是相同的态度,叫人挑不出一点不是。
再加上前些日子刚和迟津通过视频,看上去她对洛川还更热心一些。
她饶有兴致的关照着洛川的事业,听说他目前的职位时很是夸赞了一番,顺便甚至还很不见外的骂了两句洛家二叔,眼看着洛川眸中的笑愈发真挚起来。
所谓岁月不败美人,虽然再次相见相隔数十年,但迟女士的长相仍然没有什么变化,除了气质更可亲了一些之外,如牡丹花一般的容颜丝毫没有变老。
而相比之下,洛川却似脱胎换骨一般,他比少年时长高了许多,褪去少年时的浮躁与冲动,如今的他举手投足都带着沉稳与成熟的魅力。
一顿饭下来,四人用得宾主尽欢。此时天色尚早,洛川作势看了看表,便借口公司还有事,让迟津开车送迟家夫妇回家,把空间留给了真正的一家人。
夫妻俩上了车,就见他还站在原地朝他们挥手,十足十的懂礼。
“这小子,不得了。”唐教授看着他在后视镜里变成一个小黑点,才哼了一声。
他膝上还放着洛川辞别前送他的礼物,现如今一块端砚千金难求,也不知洛川哪来的门道,竟给他淘换来了真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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