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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湛点头,朱樱继续:“火车到站时会更换铁轨吧,你把那帮玩意儿想象成火车,把现下我们处的时空想象成轨道。等那帮玩意儿一冒头,崇启会迅速复制出一条与现在相同的轨道,引他们到另一个世界。这就是拉出一结界,也就是我说的‘布界’。”
以往她出任务不需要这么费周章,小范围内只需炼符设阵,也不会引起外界的多大关注。只是这沙漠覆盖的范围太广,若不叫林崇启帮忙“布界”,到时被围观群众看到甚至放到网上,解释起来就比较麻烦了。
蒋湛心里“砰砰砰”的,既紧张又激动,觉着自己跟那位和猩猩碰手指的科学家,又或者那位代表人类迈出一大步的宇航员一样,即将被载入史册,即使他这段不会被公开。
他们在山上守了大约两个小时,日落月升,等暮色将这片山脉完全笼罩,坡上已鲜有游客的踪迹,而天上也挂满了星辰,亦如昨天。就在这时,捉妖三人组相继都有了感应。
最先是林崇启听到了,接着小曦叫了一声,而后朱樱也闻到了,到蒋湛时最直接,他是看到的。
透过墨镜,成千上百只黑影乌泱泱映在他的瞳仁里,不是从山那头来,也不是凭空出现,而是从他们正下方,这霁月坡里头钻上来!
第14章 师父,救我!
“坐好!”
林崇启一声下来,蒋湛立刻屏气凝神,腰背挺直,连怀里的小曦也跟着昂起了脖子。
耳边风声渐起,夹杂下面传出的低沉嘶吼,四周猛然腾起一圈沙尘。蒋湛瞬间将眼睛闭上,因为太过紧张,眉心生生给挤出了几道褶子。
然而,就在沙粒即将崩到脸上的那一瞬,一切静止,这天地间的所有像陷进一滴巨大的液态琥珀里,万籁俱寂,连呼吸都消失,只剩剧烈挣扎的心跳。
紧接着,不适感从下往上蔓延,蒋湛清晰地感受到身体里的每一根血管开始凝固,脑袋里“滋滋”作响,如神经断裂一样,简直要炸开。他努力让自己镇定,可无休止的钝痛和牵拉感让他几近崩溃。
“坚持一下,快好了。”
林崇启的声音响在耳畔,蒋湛不敢睁眼,只在心中默数起来。念到“三”的时候,耳膜猛地一震,四极五感恢复,风声低吼声即刻倾泻。随后氧气入肺,蒋湛睁眼,无数颗沙粒如雨点砸过来,脸颊手臂迅速摩擦出刺痛。
他眯眼看向四周,沙霭胧月,薄雾锁穹,真真和方才的霁望坡一模一样,连那棵胡杨枯木上的纹理都完美复刻。
“厉害。”蒋湛竖起拇指,肩膀突然受力,人直直地往后仰,小曦“腾”一下从他怀里蹦出来。
“让开——”
朱樱一声暴喝吓得他心跳停了两拍,他跟随视线往下瞧,赫然发现一只骨节分明的白爪从下面探了上来,堪堪从他小腿上刮过,留下几路惊悚的白色划痕。
根本来不及害怕,他连滚带爬抱起小曦躲到了一边。接着脚下的沙子开始蛄蛹,四周围的也开始蠕动,分秒间,目光所及之处鼓起无数个大大小小的沙包。而林崇启依然闭目坐在那里,他不动,这界便不破。
“周天禁遁印!”一道黄符从朱樱指尖燃起,随后她手一扬,口中大念一声,“破!”
空中沙砾顷刻静止,只一秒的时间,那些沙包“嘭嘭嘭”冲出数道气流,在蒋湛眨了下眼皮的工夫,成千上百道白影“刷”一下飞出,转瞬定在空中,摇摇晃晃,悬而不坠!
蒋湛倒抽一口气,那是一具具残缺不全的白骨,它们仍在甩手蹬腿的挣扎,只要稍稍越界,碰及朱樱那道符化而成的光罩,便会消融成烟。
“就你们这群霉芝麻锈铁钉也敢出来惹事生非,一会儿都给你们融了带回去做化肥。”朱樱捏捏手腕,事出紧急,方才拽蒋湛那一下范儿起得大了,有点扭到。
她朝蒋湛勾一勾手指:“给你个机会,要不要?”
蒋湛的心跳尚未平复,耳边还荡着听不明白的“呜呜”声,再一瞅朱樱嘴角扬着的那抹笑,头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不要。”
朱樱抿嘴“啧”出两声:“本想让你在你师父面前好生表现表现,即使那小考不过,也能考虑考虑给你加个平常分。”她稍显做作地叹出口气,然后摆摆手,“罢了,孺子不可教。”
“诶——”蒋湛连忙凑近她,脸上堆满笑,“崇启小师父现在能看见?”
朱樱翻了个白眼:“你就说要不要吧?”
“要要要。”蒋湛忙不迭地点头,举着小曦给她作揖,“多谢师伯。”
朱樱从手腕上取下一颗铃铛,又扯下蒋湛手上缠着的布条仔细穿上,左右一打量,最后往他下巴上一搁。
“什么意思?”蒋湛莫名其妙地接过来,晃了两下,声音不如齐刷刷响起来震撼,倒也清脆。朱樱不耐烦地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他才反应过来,然后在那眼神的逼迫下给自己系了上去,心里总有股说不上来的别扭感。
“完美。”朱樱打了个响指,随后抛给他一个八卦布袋,只有巴掌大小,“一会儿找个地方把它朝上敞着就行。”
“需要摆出什么姿势?”蒋湛赶紧在脑子里把云华观里学到的几个结印手势都过了一遍,生怕关键时刻拖了大家的后腿。
朱樱却说不用,想坐想站随便。她口中随即诵念出声,蒋湛连忙随地而坐,将布袋打开放在身前,小曦依旧蜷在他胳膊里。也是这时,他才知晓脖子上铃铛的用处。
朱樱每念出一声,脖子上的铃铛就随之晃动一下,空中那光罩上便会出现相应的符文,蛇形一般,从最顶端往四周蔓延。所到之处,那些白骨相继掉落,不管大小都压缩成团,排着队似的往布袋里钻。“咿咿呀呀”在蒋湛面前发出惨叫。不多会儿,巴掌大的袋子已装得鼓鼓囊囊的。
“收工。”
朱樱简洁干脆的二字让蒋湛绷着的情绪终于松弛下来,瞬时长出口气。这一趟刺激又顺利,他身子微微前倾,收紧那布袋的绳子,心里想着一回生二回熟,下次他铁定能再从容一些。
“喵——”
小曦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又被他摁了回去:“小东西,模样挺可爱的,就是爱半夜三更吓唬人,跟你......”他偷偷瞥一眼朱樱,声音矮下去,“跟你师父一样,总之,多多保重吧,有机会再碰面,叫声好听的,我请你吃这外头我能买到的最大的鱼。”
“小心!”
朱樱大叫,随着这一声,小曦突然化形,从蒋湛身上蹿起来,如一道雪墙,挡在他和布袋之间。那一秒像定格了一样,接着,布袋里冒出一缕黑烟,伴随而来的是股浓烈至极的恶臭,是昨晚上闻到得千倍不止。
蒋湛心脏“咚咚”直跳,慌乱中,他从小曦扬起的袖袍下摆处看到了一只手。那手骨节畸形,长满肉疮,大拇指食指中指连一块儿,剩下的两根撇向一边,通体土黄色,沾了血的毛发潦草的粘在疮面。
正当蒋湛觉得这画面恐怖不足恶心有余时,那只手猛然变大,手腕手臂接连从袋子里生出来,肌肉虬结,一巴掌能把这山头百年不倒的枯木拍飞。而那一掌真就冲着他们这边过来,力道自然没有直接落到蒋湛身上,只是被那气术震到,即使被小曦挡了一下,仍然向后冲去,直直滑到了霁望坡的边缘。
蒋湛胃里瞬间腾起一股热意,接着从喉咙口喷薄而出,在土黄的沙坑上渐起几抹鲜红。他盯着眼前的一切,希望是梦是错觉,可身上每一处的疼都在告诉他,这一次没那么幸运了。
那只手还在继续攀高,眼看着就要撞破光罩,一串铃声响起,朱樱转动手腕,将一道黄符飞了过去。那符与手纠缠了片刻,随即化成一圈铁链,牢牢将其束缚住。
“收!”
铁链迸发出耀眼黄光,在那手上不断缩紧,灼出一道道焦黑的勒痕。朱樱凌空而起,捉住铁链的一端,将它收得更紧。
蒋湛咬着牙慢吞吞站起来,往小曦那边挪。从受了那一掌后,小曦便倒地不起,蒋湛心中愧疚之情多过感激。可刚迈出去两步,“硿!咔——”一声巨响,他脚步生生顿住,朱樱的脸色也随之顿变。
胶着之际,那只手竟然不见颓势,依旧野蛮生长,而铁链上已然生出几道裂痕!
朱樱心中大感不妙,就在她犹豫的片刻,“哐啷”几下,铁链断成数段,朱樱惯性地向后摔去,屁股刚着地,光罩已被击碎。
接着,布袋左右摇晃,原先收进去的白骨全都抖落了出来,且生出血肉长出了皮,只是五脏六腑挂在外面,眼珠子也移了位。
蒋湛一阵恶心想吐,酸水涌到嗓子眼,脚下又开始晃动。他定了定神,不止脚下这一块,整座响月山都在晃!
情急之下,朱樱卸下手腕上的铃铛往林崇启的方向甩过去。铃铛在空中瞬间变大,落入林崇启那方时,正好将他四周圈在内。周边的沙子开始下陷,林崇启那一处却像罩了一层金钟罩铁布衫,稳如泰山,屹立不倒,不多会儿便如一座山峰,高高矗在这流沙之中。
保住了结界,朱樱继续与那只手纠缠,抽空还要顾及那群行尸走肉的动向。所幸,那些玩意儿只是看着瘆人,构不成实际上的威胁。
“小师侄挺住。”朱樱回头看了一眼,蒋湛已被沙子没到了脖子,只剩脑袋和两只手臂向上露着,扑腾着做最后的挣扎。画面实在有些滑稽,朱樱差点没心没肺地笑出声,咬了下唇才忍住。她干脆又把头扭回去,扯着嗓子告诉蒋湛,“别着急,我马上就来救你。实在不行,憋口气再下去。”
......蒋湛听了差点提前昏过去。朱樱看过来时他以为自己得救了,谁知道,这人只看了一眼就把头转了回去。天啊,风沙太大,他不敢张嘴大叫,只能在心中痛呼,还要怎么坚持啊,再坚持人就没了。
在他念叨之际,脚下的沙子又软了几分。他随即长吸进去一口气,在悬空的那一刻,屏住呼吸落了下去。
一瞬间,脑子里百转千回,总结起来就一句话:他肉体凡胎一个,实在不该蹚这浑水。
也不知道往下滑了多久,蒋湛不敢睁眼,只觉周边越来越冷。作为半职业运动员,他最长憋气记录是三分半,现下肺里因缺氧迅速燥起来,身体各处都像窜出了火苗,外冷内热,他感觉自己要炸了。
突然,一只手抓上了他的胳膊。那温度那触感蒋湛一秒钟都没有恐慌迟疑。他努力睁眼,头往上一仰,便对上了那张好看的脸。
“林崇启。”刚说出三个字,两人之间的缝隙很快就被沙子填满,蒋湛一个气滞,昏了过去,只那只手牢牢反扣住了对方。
第15章 抱我,抱紧我
好冷,好冷......
四周白茫茫一片,蒋湛抱着个火球走了好远。
他曾经参加过一场国外的民间赛艇比赛,全程两百多公里,他和同伴拼尽全力足足划了16个小时才到终点。虽是拿了金牌,两人谁都没有第一时间冲上岸,而是齐刷刷瘫在艇内,全身像被压路机碾过一样,缓了好久才过了那劲。
此刻,他比那时还要累上千倍,可脚下就是停不下来。蒋湛半抬着眼皮看这冰天雪地,觉得古代发配宁古塔的犯人也就这样了。
忽地,脸颊一热,还有些疼,蒋湛抬手摸了摸,差点把抱着的火球摔到地上,万幸一个踉跄接了回来,否则在这极寒之地,他分分钟要冻成一座冰雕。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火球的热度已然降下去不少,里面只隐隐约约透出点微弱的光,而他的眼睛也因为睫毛上一层厚霜几乎要睁不开。蒋湛呼出口白气,冻裂的嘴角溢出一丝苦笑,这鬼地方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竟然生出了幻听,看来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蒋湛。”
往前挪的步子晃了一下又重重迈下去,他不是不想停而是停不下来。可越走,那呼喊声越大,直到他辨出那不是他的幻觉,喊他的也不是别人,他的心跳猛然活跃起来,身体里的血液也开始回暖。
“林崇启?”他艰难叫出来,嘶哑得像胡同大爷拉劈叉了的二胡,“林崇启救我,我停不下来。”
“砰”一下,蒋湛后背受力,脸朝地面狠狠砸下去,门牙磕到硬邦邦的雪地上钻心的疼,可比疼更让他难受的是火球从他手里弹出去滚了老远,在他抬眼的那一刻,“嘶”一声,彻底熄灭。
完了,他把脸埋雪里提前为自己默哀,在慨叹大好少年英年早逝的同时又听到了那声音。忍着浑身的不适他抬了头,林崇启那张脸没有任何预兆地映在他瞳仁里,四周昏暗一片不再寒冷,他也没有倒在雪地里而是躺在林崇启的怀里。
蒋湛立刻摸自己脸上身上,除了胸口还有闷痛,其余地方感觉良好,连那两颗门牙都完好无损。他抬头看林崇启:“我这是没事了?”
林崇启“嗯”了一声。
他随即从林崇启身上坐起来,双手握拳朝天举起,兴奋之情让他全身血液冲到了头顶,比赢得任何一场赛艇比赛都要激动:“任务完成!”
以前没觉得那云华山有什么好,现下他恨不能立刻飞回去。只要在那里躺着,即便是漫无目的地看那天上的白云在视线里飘个半米远,都能让他舒心。
“走吧。”他站起来就拉林崇启,可林崇启没动。蒋湛这才觉得不对劲,这四周乌漆麻黑的,虽然看不清楚,但空气中的黏湿感绝不是在西北地区正常能感受到的。
就在愣神的片刻,一滴液体从头顶上方坠落,“啪”一下砸在他脑门上。蒋湛抹了一下凑到鼻尖,没什么味道,他吞咽了一下燥得冒烟的喉咙,下意识地伸向嘴里,被林崇启断然喝住。
“这水不干净。”林崇启说着又让他坐回自己身边,蒋湛一脸茫然但照做,林崇启接着说,“任务没有结束,师姐还在上面与这怪物纠缠,我们要赶紧上去。”
上去?蒋湛眼珠子慢吞吞滴溜了半圈,猛然想起来,之前他被那怪物气旋击中吐了满地的血,又陷进了流沙里,关键时刻,是林崇启拉住了他。想这身上的伤也是被其所治,他心里一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叫醒我的时候是不是拍我脸了?”
林崇启唇角一抿,何止是打脸了,在他背上还来了一掌。他没工夫细细解释,轻咳一声自己上手把蒋湛的手指掰成结印的姿势。视线由下至上,在瞥及到蒋湛脖子时忽然一顿。方才急着救人没有细看,现在这么一瞧才发现,这家伙脖子上竟系着一铃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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