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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喃喃着往柱子上走,被林崇启叫住。
“过来。”
于是又赶紧调了头。蒋湛走到林崇启跟前,也不说话,就这样睁着大眼睛看着,等对方进一步的指令。
林崇启让他靠近一些,他便弯下腰把脸凑了过去,下一秒,那微凉的掌心覆了上来。在他的心跳还没来得及平复前,林崇启已开口:“发烧了。”
发烧?蒋湛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脸,是有点烫,但他觉得这是被林崇启碰了以后造成的。自记事起,他只在十二岁那年因为高烧进过医院,其余时间,别说打针挂水,就是吃药都很少。
“应该没有。”见林崇启盯着他不作声,蒋湛做了几个深呼吸,等躁动的心安分下去,抓起林崇启的手又往自己的额上贴,“这回正常了吧?”
林崇启真就仔细验了一遍,抽回手后从石墩子上起了身:“回观里,我拿药给你。”
蒋湛不觉得有这么严重,可林崇启发话了,他只好跟上。
林崇启将他带到了静室,从壁柜里掏出一只宽口白瓷小瓶。云华观里没人生病,市面上的药这里自然没有,就这瓶还是章崇曦受箓大典那回,青山派道长见其资质聪慧、性格讨喜,特地赠与的。说是药到病除,林崇启默默算了一下,过去了八年,应该还能管点用。
他将蒋湛的手拖过来,在他掌心倒了一颗:“试试,不行的话再去刘伯那儿问问。”
蒋湛低头看手里的药,圆溜溜的一坨棕色,就比鹌鹑蛋小点,表面看似还印着指纹。他喉结滚了一下:“丹药啊?”心想,这玩意儿能吃么。他尴尬地立在原地,直到林崇启开门让他现在就去找刘伯,才下定了决心。
蒋湛把药丸往嘴里一塞,屏着气使劲嚼,苦味还是立刻从舌尖蔓延,其中还夹杂一丝青草香。他瞬时想到了马场地上的那些形状类似的秽物,胃里一阵翻滚上涌。他掩住口鼻,快步走到案台边拿起茶壶“咕咚咕咚”往嘴里灌。一口气的工夫总算让他把那药全咽了下去。
他嘴一抹,盯着林崇启喘着气说:“我吃完了。”
那眼神在邀功,表情在求表扬,可林崇启只垂了下眼帘,嘴里轻飘飘“嗯”了一声,就转身往外走。
蒋湛赶紧追上去,跟着林崇启走了一段才发现对方是往他卧室的方向去。
“我不用休息。”蒋湛说着跨到林崇启面前,给他耍了一小段夸张版太极,“别说,那药还挺管用,我感觉已经恢复的七七八八了,完全可以回去站桩。”
林崇启没理他,越过他推开了房门:“练功不急于一时,把湿衣服换了,今天休息,等你好了再说。”
“我急啊。”蒋湛还想掰扯两句,忽见林崇启脸色突变,便即刻收住了声。也就一瞬的时间,林崇启“刷”地把目光偏向左后方,蒋湛顺着他看过去,那是云华观掌门辰光子的卧房。
两人赶到时,那屋子的门已经破开,蒋湛跟着林崇启快步走进去,两眼瞬时瞪大。屋内满地狼藉,经书画卷散落各处,衣橱斗柜均向外大敞,连墙上的那幅《云华祖训》也被扯了下来,仅剩一根细绳堪堪斜吊着。
不过,他们的目光在逡巡过一圈后双双落在床上,蒋湛立刻抓住林崇启的衣袖,求他不要冲动。
原本干净的床褥已印上了几个深色的泥脚印,枕头被子也被推到了一边,而床上正中躺着一人,那人仰面朝天,四肢大开,脚上还蹬着那双在水里泡过的脏鞋。
“别、别激动。”蒋湛见林崇启抬脚,先一步挡在他前面,“魏子昨晚没睡好,我让他四处逛逛,他也不知道这是你师父的房间,可能看着舒服就躺下了......”
蒋湛语无伦次,这屋内的情况着实超出想象,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不管魏铭喆是癫了还是梦游,总之要先把林崇启按住。林崇启真动起怒来,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他拽着林崇启的手臂不放:“房间我会想办法收拾干净,保证恢复原样。能不能......能不能饶过他这回。”他伸出另一只手,“我保证,他今天就会离开云华山。”
他说了这么多,林崇启自始至终都没看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人,现下耐心该是耗尽了,大手一甩,蒋湛便一屁股摔坐下去。
“别——”蒋湛顾不上疼,挣扎着起来想阻止,还是晚了一步。在他惊惧的眼神里,林崇启一只手抓住魏铭喆的衣领,就这么生生把人拽着摔到了地上。
蒋湛呼吸一顿,林崇启的力道如此之大,魏铭喆那体格在他手里竟然脆弱如小鸡崽。他惊讶之余,地上的人总算醒了。
魏铭喆眉头一皱,眼睛睁开的同时,手摸向自己的后脑勺。这一摔,确实不轻,蒋湛真担心给人摔出个好歹来。他瞅了眼林崇启,赶紧过去给了魏铭喆一脚:“犯病了?随便一屋就进来。”蒋湛说着也来了气性,又给了一脚,“进来就进来,你碰屋里的东西干嘛?盗墓呢?”
魏铭喆似乎还陷在梦里,眼神聚焦了半天才落在蒋湛脸上。“我碰什么了?”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目光从蒋湛脸上移到林崇启,再看向四周,忽然一愣,“好家伙,道观里进贼了?祖师爷眼皮下也敢偷?”
蒋湛瞬时松了口气,他拍了下林崇启的胳膊:“魏子平时粗枝大叶的,不过绝对不是不讲分寸的人。梦游,一定是梦游了。”
林崇启听没听进去不知道,魏铭喆倒先跳了起来,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不可置信道:“我梦游?你意思是这屋里的东西都是我弄的?”
他是真没印象,昏睡过去前最后一幕停在自己立在房门口的那一刻。魏铭喆其实不止参观了一个屋子,其它几间他都是隔着玻璃窗往里张望,只有这间他过来时,不知道什么原因困劲上来了,止都止不住。再一睁眼,就到了地上。
就在他想解释几句时,林崇启突然有了动作。他两步上前,在蒋湛和魏铭喆都来不及反应的时刻,那一掌已经推了上去,并且丝毫没有收力。魏铭喆就这么飞了出去,后背撞墙,一口鲜血瞬间喷出。
第22章 你敢
“你干什么?!”蒋湛用力推了林崇启一把,赶紧上前看魏铭喆的伤势。魏铭喆嘴角还往外溢着血,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前面。他本能地按住自己胸口,嘴唇微张,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蒋湛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他小心翼翼地移开魏铭喆的手,撩起T恤下摆,刚看到一个黑紫的掌印,身后又响起了脚步声。他紧张地抱住魏铭喆:“林崇启,你疯了吗?再打他就没命了!”
随即胳膊上一热,林崇启使劲拉他的手臂,力道大到几乎将骨头掰断。蒋湛紧咬着牙死命抱住,僵持了一小会儿后还是被林崇启扔到了一边。
林崇启食指中指并拢直指魏铭喆眉心。
“林崇启!”蒋湛大喊,根本来不及思考,眼下只知道不管做什么都要阻止对方。他又大叫了一声,“如果、如果你再伤他,我就......”
林崇启动作一顿,从进屋后第一次给了蒋湛反应。他把头偏过来,用眼尾扫他:“就怎么样?”
蒋湛抖着嘴唇深吸了一口气,不觉得下面的话能构成多大的威胁,但还是说了出来:“如果你再伤他,我只能陪他一起离开云华山。”他眼皮耷拉下去,目光颓丧地浮向地面,“今天就走。”
屋内静了几秒,林崇启盯着蒋湛似是发出一声轻笑,接着他收回视线,只淡淡落下两个字:“你敢。”
他指尖触及魏铭喆眉心,迅速念出口诀,霎时间,一声凄厉的惨叫从他身前传出。蒋湛双眸紧闭不敢抬头,两手在地上紧握成拳,骨节泛白到要从皮肤里挣脱出来。
忽然,侧窗大开,细雨夹着微风吹进来,让蒋湛不禁打了个冷颤,而林崇启大步从他面前走过,跃上窗台跳了出去。
蒋湛顾不上其他,赶紧上前看魏铭喆。这人的表情和方才无异,眼神呆愣愣的,直到蒋湛小声唤他的名字,他才猛然回神。
“湛儿?”魏铭喆的目光慢吞吞地转过来,等脑子也恢复灵光后,鼻头一皱,抓着蒋湛的手臂,几大颗眼泪从眼角里蹦出来,“我以为我交代在这儿了。”
蒋湛心头一酸,想抱他又不敢动。他不知道魏铭喆的具体情况,怕一不小心再伤了对方,只能口头上安抚:“别怕,能开口应该问题不大。”
他仔细打量魏铭喆,那眉心间落下了一道红印,似乎还有细微灼伤的痕迹,想想还是觉得胸口那一掌比较凶险,于是说:“你试着深吸一口气,不是很疼的话我们先下山再说,看看是去附近的医院还是直接回燕城。”如果魏铭喆的情况严重,蒋湛就打算自己下山打电话给急救中心,顺便通知何叔,让他直接派人过来接。
魏铭喆“嗯”了一声,然后依照蒋湛说的,试着缓慢吸进去一口气,眉头瞬时拧紧,蒋湛的手臂也瞬间吃痛。就在他准备把人安置到一处干净点的地方时,魏铭喆忽然抬眼看他,眼神比刚才亮了几分。
“我怎么、怎么感觉不到疼了?”说完,那双眼又陡然暗下去,“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蒋湛眉间一蹙,立刻掀开他的T恤重新查看,两眼猛然睁大。那胸前干净平滑一片,哪儿还有方才触目惊心的掌印。
他忍不住上手轻轻按了按,又抬眼观察魏铭喆的表情,问他疼不疼。魏铭喆摇头,把他的手从身上拿开,表情拧巴地说“痒”。
“那你刚才抓我干嘛?”蒋湛没好气地拔高了嗓门。现下他脑子一团乱,但不管哪根线团揪出来,似乎都指向一处——他误会了林崇启。
“你你你。”蒋湛不死心地摁魏铭喆的眉心,“刚才师父碰你这儿,你又鬼叫什么?”
魏铭喆将他手拍开,无辜地眨了下眼睛:“荒山野岭的,你被一道士指着自己念咒你不怕啊?再说,谁让他上来就给我来了一掌。”他说着就去看地上的血渍,“喏,还在这儿呢。”
地上的血不假,只是颜色比刚才深了些。蒋湛将眼睛闭上,试着捋清思路,可怎么想还是想不明白。他弯腰冲魏铭喆伸出手。
“干嘛?”魏铭喆遇上这么一遭,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反应过激。他条件反射地往墙上靠,眼里露着紧张与不信任。
蒋湛干脆不解释,两手穿过魏铭喆的胳肢窝将人捞起来:“扶你回屋休息,我去找我师父。”
“哦。”魏铭喆点点头,忽然又道,“你不跟我回燕城了?”
提到这个蒋湛心里就发虚,他方才也是急了才这样一说,哪儿能回去,现下他满脑子全是怎么才能让自己留下。他摇摇头:“不回。”
魏铭喆“扑哧”笑了出来:“说呢,不过兄弟刚刚那几句话很是让我感动啊。”他拍拍蒋湛的手,“我梦游坏了人家屋子,人揍了我一顿,算是扯平了。”
放屁,蒋湛心想,你是平了,我估计得扒层皮。两人聊着就走到了前院,眼看快到柴房隔壁,魏铭喆忽地脚步顿住。他摸摸自己的肚皮:“肚里头奏乐呢,折腾一上午,腹肌都少了两块,能去那什么老伯那儿讨点吃食么?”
蒋湛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转身又把人送到了后山。等给刘伯交代完,他才马不停蹄地去寻林崇启。
溪水混着雨水蜿蜒往山下淌,林崇启盘腿坐在那木桩上,闭目念经。他双手结印于腹前,发丝有几缕黏在颊上,嘴唇开阖间,山间飘过来一朵乌云,面积之大几乎要将整座云华山覆盖。
一阵清脆的笑声传出,水面腾出雾气,接着一缕青烟从中蹿出,在空中萦绕一圈,最后落在林崇启脚边的那根矮柱上。
“小师父,我不过是来做个客,何必赶尽杀绝呢。”那缕烟说着幻化成一名青衣长发女子,轻盈匍匐于几根柱子之上,纤手抚上林崇启,将下巴搁在他的大腿上,抬眸望着他。
那双媚眼狭长,眼尾像被朱砂勾画过,染着胭红,而瞳仁如墨,似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潭。
林崇启没应她,依旧闭目念经。那朵云不断下压,空气中的水汽骤然凝结,原本淅沥的小雨也转瞬休止,挂在天边欲坠未坠。
“五雷咒。”女子慢悠悠说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慌张。她低笑了两声,“小师父若不在乎你徒弟和他小兄弟的性命,尽管让那雷劈下来。有这两位陪我上路,”她翻了个身,脑袋枕在林崇启大腿上,仰面朝上,嘴角扬起一抹弧度,“不亏。”
林崇启猛然睁眼,垂眸对上她的视线:“你下术?”
女子“咯咯”直笑:“总之我若丢了命,他们也跑不了。”她指尖顺着林崇启的袖袍往上摸,“我以为云华山的道士该是铁石心肠,没想到——”
“玉徽真人派你来做什么?”林崇启打断她,手臂一扬,女子瞬间跌到了水里。
不一会儿,水里探出个脑袋,那张脸依旧笑着:“小师父好厉害,这就猜到了。”她游到了林崇启坐着的那根柱子,攀着柱体往上爬,声音比雾还飘渺,“不关师尊的事,是我在那山上闷得太久,想出来透透气。”
她笑着凌空而起,顺着林崇启的道袍,摸到了他的背上,四肢无骨般从后头缠上来:“怎么样?放了我,我就给他俩解了。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还会再见呢。”
林崇启嘴角一抿,她说的是年末的受箓大典,到时云华、太机、青山、爻乾四大派均会出山,而玉徽真人便是这青山派的掌门。他当然不信这小妖的胡言,只是这其中牵扯太多,林崇启不得不谨慎行事。
以往各门派之间鲜有互相走动,特别是云华,几乎与世隔绝,与其他几派相来甚少。青山派的目的林崇启猜不透,不过从这妖精的做派上也能看出,对方此行绝非出自善意。
头顶那片云逐渐散去,林崇启站起来,一个转身,背上那玩意儿即刻被甩到了草垛子上。接着,他拾级而下,立到那妖精跟前:“现在就解。”
那妖轻“啧”一声:“还真舍不得啊。”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模样和静室里的那个很像,只是瓶口多了一圈赭色螺纹。“将这个撒在患处即可。”
林崇启眉头一皱,蒋湛身上并没有外伤,又看到那妖伸手往后背指了指,这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魏铭喆,也随即想起了昨晚神游时见到的魏铭喆肩部那几道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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