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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这一刻他才明白这六十四相卦的意思。在这卦里,你所有的情绪,喜怒哀乐贪嗔痴念都将无限放大,就像现在哪怕是一点点记忆深处的害怕都让他心跳加速双膝发软。
那是他十二岁那年暑假,跟魏铭喆他们一起到山区里玩。晚上,几家大人在院子里聊天,他们跑出去玩山路骑行。蒋湛跟魏铭喆冲在最前头,冯昊一帮人在后面紧追,少年的嬉笑叫嚣声响彻山谷。
临近最后一道弯路,蒋湛偏头冲后面一笑,鬓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眼里盛着比头顶星空还要璀璨的笑意,而他的声音更是划亮夜色。他说:“我的尾灯够照你们三生三世!”
“嘭”一声,天旋地转,蒋湛连人带车越过护栏。那晚耳边的风声亦如现在,在听到魏铭喆喊出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后,粘稠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涌入,往他耳朵里口鼻里钻。
随着不断下沉,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逐渐模糊变远,心跳和身体一起下坠,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努力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而光线似乎很难进入到他的眼里,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幸运的是那晚没人的山路上迎面开过来一辆面包车,听到魏铭喆几个呼救后,车里的几位即刻下车救人。在三名壮汉轮番下水之后,终于把人捞了上来。虽然上来时呼吸已经微弱,但在他们不断按压抢救之下,蒋湛总算捡回条命。
也是从那时起,魏岱对蒋湛就像亲生的一样,他总觉得那次事故他儿子有逃脱不开的责任。
那后面的好长一段时间,蒋湛对水都有一种恐惧,不光是他,蒋泊抒也是。凡是靠水的地方都不允许他去,玩水的范围仅限在泳池里,直到他换了环境去国外才逐渐好转。可能是憋久了心态触底反弹,在一众同学的影响下,他瞒着蒋泊抒加入到了校内赛艇队,用了一整年的时间,终于克服了心理上的障碍并且还成了校队队长。
现在,蒋湛站在同样的江边,没了那层护栏,江水张牙舞爪地在他脚下咆哮,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将他再一次拽入水底。
他确实害怕了,这种恐惧由内心深处迸发出来,就像站在这儿的不是二十岁的蒋湛而是那晚十二岁的少年。
他的心“扑通扑通”狂跳,脚刚往后挪了半步,耳边就传来了小曦的声音,这一回比在外面时更加清晰。小曦说:“蒋湛哥哥,不用管我,快跑。”
第50章 蒋湛跳江
“小曦!”蒋湛下意识地喊出来,声音很快被席卷过来的江水淹没。他看着面前褐红色的一片,深吸了一口气。林崇启说他能与小曦联上,他一定可以。
“小曦,你在哪儿?”这一次他没有发出声音,而是聚精会神在心里默念出这个问题。耳边仍是风声裹挟江水袭岸的声音,半晌后,他终于收到回答。
“蒋湛哥哥,我不在这一相里,你还是快走吧,能遇到你我很高兴,如果有机会,下辈子我——”
“别废话了。”越是这种时候,蒋湛越听不得小曦矫情,他干脆地说,“我们来就是要救你出去,快告诉我怎么去找你,我师父还在上面等着,他会护我们周全。”
小曦沉默了一会儿:“越过这条江才能走出这里,可是走出去又能如何呢?下面进入哪一相还是要看运气,也许我们永远都碰不到面,蒋哥哥,你没必要担这风险。”
“你在哪一相里?”蒋湛边脱鞋边问,那边好一阵儿都没有声音,他又问了一遍。
“我在兑上坎下的困相,蒋湛哥哥,不管你救不救的了我,我都会永远记得你。”
蒋湛没忍住溢出一声笑,心道记得他干什么。不过提到这个,他倒是想起了林崇启说的小曦能跟他联上,是因为元神被锁之前想到了他。前后一琢磨,他更不明白了。他望着一江浑水,没工夫思忖小曦有没有感受到他的疑惑,往前走了几步,深吸一口气跳了进去。
一瞬间,八年前的记忆全涌了上来,蒋湛被江水包裹着,虽然是夏天,可真真是从心底寒到了脚底,连手指头都控制不住地颤抖发麻。
他强忍着噬心的恐惧甩开膀子往前游,只在换气的时候把眼睛稍微睁开一些辨认一下方向。实则也看不太清楚,四面八方全是水,几乎要将天边染黄。他也不知道这条江有多宽,只知道小曦在前方等着,而林崇启在外面守着,他要拼尽全力抓紧时间。
忽然,一股强大的力量把他往后甩,他感到自己至少后退了好几十米。再次睁眼时,蒋湛心脏猛然下坠,浑身肌肉僵硬绷直。本就模糊不清的水天相接处现在全被一种颜色替代,除了黄,再也没有多余的色彩。百米高的水墙从江面骤然升起,越推越高,遮天蔽日般将他与前路隔开。
这种通常发生在海里的自然灾害现象出现在这儿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蒋湛如浮萍荡在水面,心却一点点往下沉。耳边除了汹涌的波涛,似乎还夹杂着魏铭喆和冯昊几人的呼喊。
“小心!”
“蒋湛!”
“湛儿!”
他在绝望中回到了小时候。
都说人一生中的运数是一定的,蒋湛想,那一次他意外捡回了一条命,这一回就不会那么幸运了吧。他的视野逐渐模糊,像一台上世纪的破旧胶片机,循环播放着这二十年里在他生命当中轮番登场过的角色。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分每秒都让他疲倦,于是,他干脆将眼睛闭上,心中默默开始倒数。当那堵水墙卷起的劲风袭到脸上时,脑海里突然白光乍现,呼吸一紧,是林崇启的声音!
那是方才跳下去之前,林崇启抱着他对他说的话:不管看见什么听到什么都是假的,不要相信任何人。
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江水依旧一浪凶过一浪,蒋湛却在这样的拍打中缓过了劲。原来身体的本能比他诚实,自己要比想象中更加坚强,而林崇启带给他的安全感胜过所有。
“去你大爷的这相那相,在我这儿都是假象!”他梗起脖子冲漫天江水大喊,声音虽淹没在水里,身心却是无比的畅快。
蒋湛抹了把脸上的水,朝那道水墙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想把我困这儿,做梦!就你这样的道行还得练!”
他说着一头扎进水里,同一时间那道墙也砸了过来,铺天盖地,在江面砸出一个巨坑。霎时间,周遭陷入平静,消音般,不管是风声还是奔涌的波浪,全都静止,只剩蒋湛的心跳随着肢体的动作强有劲的加速。
他拼尽全力直冲冲地往前游,连呼吸都忘了换。就这一口氧气,不知道让他游出去多远,就在他感到肺部灼热胸口憋闷时,突然身子腾空,一切浮力阻力顷刻间全都消失。
蒋湛睁眼,接着猛地发出一声惊叫。四周不再是无尽的江水,而是晴空万里,白云朵朵。他就这么直直地往下坠,四肢像上坏了发条的机器,乱舞乱划,在空中动成了虚影。
“开门关门不给提示的啊——”最后一个音节还荡在半空,蒋湛已经脸部朝下摔到了一块草垛子上。疼是真的疼,不过小命还留着。他龇牙咧嘴地吐掉嘴里粘着土的几根草,试着晃动了下身子,幸好没有大碍。
他撑着地站起来,除了胳膊和膝盖蹭破了几块皮,别的地方还好。体恤裤子都已全干,连头发都像在造型师手里打造过一样,根根有型地立着,若不是脚上光着,蒋湛真以为自己方才经历的都是幻觉。
他没工夫细究,望了眼四周,跟小曦又联上了:“我应该是进入新的相门了,现在这里看上去很.....”他想了半天找不出形容词。怎么说呢,这里的葱郁映了满眼,而他的视力像开了八倍镜似的,不管相隔多远的距离,那处的一草一木,就连花丛中流连的几只粉白蝴蝶,都看得一清二楚。
蒋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夹杂着清新的青草香和若有似无的甜腻,让他心旷神怡浑身放松,舒适得仿佛躺在沙滩上喝着夏日里冰镇的汽水。
“祥和。”他终于找到恰当的词语,“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就是来了就不想离开的那种祥......”
忽然,他心中警铃大作,顿时生出一手臂的鸡皮疙瘩,不等小曦开口,他道:“我知道了,这一相就是要把我困在安逸里。”
“蒋湛哥哥,你说的应该是上震下坤——豫相。”小曦的声音传出来,比方才弱了些,“豫相在正常的卦里寓意安乐中不忘进取,而在这里则代表乐不思蜀,懈怠不前。”
听着比上一道相还邪恶,蒋湛哼笑,什么年代了,还把富二代当纨绔子弟呢。他盯着其中一只蝴蝶的翅膀,对小曦说:“你蒋哥在这方面还是有信心的,直接告诉我怎么出去吧。”
小曦也轻轻笑出了声:“不管在哪一相,我都对蒋湛哥哥有信心。”它喘了几口平复了一下呼吸,“你看到那扇门了吗?”
“什么门?”蒋湛头向左扭过九十度,又向右偏过九十度,心里一片茫然,“没有啊。”
“豫相的出口是最明显的,为的就是让你看得见不一定摸得着,最后还可能心甘情愿地放弃。”小曦耐心地解释,“你再找找,一定就在你身边不远。”
蒋湛不明所以地转了一圈,突然瞳孔一缩。在离他直线距离约摸不足百米的地方,有一道金边拱门顶天立地地竖着,光线耀眼,让他不禁眯起眼,而那四周的云朵也都被染成了亮色。
这也太明显了吧,蒋湛腹诽,把他小看成什么样了:“找到了,我现在就去。”
“蒋湛哥哥,我后面也许没法儿跟你说话了。”小曦的声音愈发得虚弱,它的元神熔得只剩一点了,“你别担心,我相信你一定会走出去。如果......如果最后没能找到我也不要难过。蒋湛哥哥,认识你我很开心。”
“别胡咧咧,”蒋湛迈出去的脚步顿住,“你别想那么多,也别费劲跟我联了,保住一口气,在那儿等我。”
说完,他甩开步子往前一跨,“嘭”一声,撞倒在地。实际根本没有声音,这是蒋湛心里下意识生成的音效,因为这一撞太痛了,不亚于刚才从天上摔下来。
他揉揉脑门儿目光虚盯着前方,疑惑地伸出手。好家伙,这地方竟然有堵透明的墙,他曲指敲了两下,听不到声音,单从触感上来说,还是堵实心的墙。
蒋湛扶着站起来,手臂往前滑出去半米,这墙不会没有尽头吧?半个小时后,他喘着气停下,在心里验证了这一猜测。
说好了考验人心,怎么还作起弊来?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偏头看那道拱门。那门依旧在旁边立着,一点没动,看上去也没变小,再看那圆润的弧度,无处不透着对他的嘲笑。他磨着后槽牙站起来:“算你有种,我不跟你正面对抗!”
他深吸了几口气,待胸口起伏平静下去,背对着拱门的方向撒开步子跑出去。“duang”一声,又撞到了地上。操.....不带这样玩儿人的,蒋湛再度揉上脑门儿,还是同一个地方,这次没着急爬起来,等骂爽了才冷静下来。
他站起来摸那隐形的墙,又转身往另一边探去,两墙中间大约有五米宽。他贴着墙又往上跳了几下,指尖触不到顶。
此时,天空飘来一朵云,慢吞吞地停在他头顶。蒋湛望着那朵胖云,连发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哀怨地叹出声来,这两道墙把左右两侧的路封得死死的,他只能顺着墙走,可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是头?
一定有办法的,短暂的消沉过后,蒋湛又如打了鸡血般站直身子。刚沿着墙面跑的时候,他就察觉出这条路并非笔直,在某些时刻甚至呈现出较大幅度的弯曲。他忽然脑海里灵光一闪,随即对着那朵云发出一声大笑。
“想把我关在这儿啊,门儿都没有!”
他心里清楚得很,此刻的自己正如早期流行的那种掌机里的游戏角色,只能平面移动,不能随处晃动。而蒋湛除了赛艇外,最擅长的就是玩游戏了。既然是游戏,那么就按照游戏的规则来。
他嘴角扬得高高的,胸有成竹,就不信自己跳不出这“二维世界”。
第51章 你男朋友太厉害了!
大话说早了,蒋湛起初还能保持冲刺的速度往前跑,两个小时后渐渐慢下来,现在两条腿走起来都打颤。他愤恨地望了眼自己的脚,把体力不支全都归咎到没了那双鞋上。再一思忖自己刚才那一遭,不亚于部队特种兵似的泅渡,瞬间释然。
累了这么久也不是没有收获,他发现这条路偶然会出现岔道,基本上是经过大幅弯路的时候。只不过有的岔路是偏向拱门的方向,有的则会......
蒋湛喘了口气撒开丫子就往反方向冲。就在刚才,他刚拐进一个弯道,以为跟之前一样入了捷径,谁知道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只怪物,具体点说是只浑身长满烂疮的巨型水蛭。蒋湛忍着胃里的不适埋头往前,可不管怎么拼,背后的那道黏腻滑行的声音就是越来越近。
最后,他实在没法儿了,身子一歪沿着一侧的墙滑坐下去。不用抬头也知道,那东西离他很近,一股恶臭顺着鼻腔钻入,终是没憋住,胃里头一抽,全吐了出来,没有实质性的东西,都是刚在那江里灌的水。蒋湛抹了下嘴角把脑袋偏过去,目光就这么一滞。
他现在才看清,这怪物身上的那些烂洞不是疮,而是一只只爬满血丝的眼珠子。蒋湛倒抽一口气,见到了这二十年来最恶心瘆人的画面。
那些眼珠子一个接一个地“咕咚”冒出来,就一根肉筋悬着,吊在空中歪斜过一圈后全都弹向了这边。而他在那堆漆黑的瞳仁里,看到了无数个自己。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苍白的脸色因缺氧而显出血色。那象征出口的拱门还在他余光里散着金光,他眼皮垂下去,眉心紧皱,对冲破这一关卡首次产生了动摇。
这怪物他见过,不在梦里也不在现实,是在那次魏铭喆带给他的其中一张游戏小卡里。那天晚上,他帮魏铭喆出新手村时宰过的最后一只怪就是它。
蒋湛扶额露出一丝苦笑,这天罡地煞六十四相卦当真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里面遇到的一切都是围绕着他展开。他忽然间有些恍惚,怀疑自己不在相里,来这儿也不是为了救出小曦,而是陷在了自己曾经的一段记忆里。
那怪物没动,他便缓了一会儿。要想靠近出口,这一战是免不了了,而打败它的方式蒋湛也清楚,找出那只连着心脏的眼球,将其戳瞎。
难度与方才困在水里比起来不算什么,但胜在恶心。游戏里,他可是从头到脚一身装备,包括背上那只大师级的弓。他就是用那只弓射杀的此怪。可现在……他赤手空拳连鞋也没有,难道要徒手抠那只眼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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