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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觉得师叔与师父之间关系微妙,说仇人谈不上,但无必要绝不碰面是真的。现下,他没工夫细究这些,抓着蒋湛道出他们的处境:“这不是元极子的卧室,但元极子确实住这里。”
“什么意思?”蒋湛心生不祥,觉得夜闯仰月庐还是大意了,难怪轻而易举就能进来,还无人看守。他看着林崇启的眼睛,抓重点问,“你就说我们还出不出的去。”
林崇启倒是答得爽快,毫不犹豫地回他,不一定。
换以前蒋湛肯定怕,但现在和林崇启一起,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他想清楚后,索性在屋子里转悠起来,最后拉着林崇启往里间软榻上一躺:“反正暂时出不去,不如先休息,慢慢想对策。”
二人看着天花板上的雕花梁,一时都没说话。半晌后,林崇启先开的口:“我以为你会睡会儿。”
蒋湛乐了,“噗嗤”笑出来,转身搂上林崇启:“我在你心里就这么个形象?”
林崇启眼睛依旧盯着上面,亮亮的,没有否认。他想起蒋湛在云华山那会儿,光静室学经就睡过几轮,响月山沙漠帐篷条件艰苦,也没影响这家伙倒下就着。还真觉得对方是个嗜睡圣体,躺哪儿都能好梦。
腰上一紧,蒋湛凑上来在他脸上重重嘬了一口:“咱俩刚和好,我怎么舍得睡啊。”他手脚不老实,嘴唇重新贴上来,“长夜漫漫,莫负良辰。反正这界里也没旁人,蒋哥带你做做睡前运动。”
林崇启被他摸了一会儿仍没有动,待视野里压下一大片阴影才给出反应:“我好像知道怎么破这一界了。”
他这样说蒋湛立马不闹腾了,撑在他身上问:“这么快?”
林崇启眼神落回来,微微点了下头:“没猜错的话,那把琴就是关键。”
“太好了!”蒋湛从榻上下来,边往外走边道,“出去以后我们从长计议,看看能不能想别的办法拿到那残片。”
林崇启也跟上来,往古琴那儿走,待二人立到琴案前才说:“不是出去,是进入下一界。师叔设的界,是最复杂最难破的那种——同心界。通俗点讲,就像洋葱一层裹着一层。而真正的卧室,我猜,就在这葱芯里。”
说完,林崇启抚上琴弦,缓慢拨弄,一首曲子便从他指尖溢出,如清泉过石,长风入松。蒋湛听得入迷,想这就是古人嘴里的高山流水了吧。
突然,地动山摇,房间开始塌陷。这场景蒋湛太熟了,他赶紧抓上林崇启的手臂,欲将林崇启保护在怀里,却反被林崇启抱住。
“别怕,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林崇启紧紧搂着他,脑子里浮现的也是蒋湛在六十四相卦里的画面。那感觉他不想体验第二回,再来一次,他估计自己也不会让蒋湛一人面对。
四周碎成粉末,飞速运转,林崇启牢牢把蒋湛护怀里,直到“轰隆”一声巨雷,劈开他们的视线。
蒋湛望望天,夜已深,而星光和月色皆亮,街头挂着的灯也红得耀眼。他们脚下是石板小道,面前立着院墙大门,门口两只威风凛凛的石狮昭示着,这家的主人非富即贵。
“这是?”
“师父和师叔的老宅。”林崇启拉着他往里,“我们回到了三十多年前,这时的师父应该五岁左右,他弟弟元极子也就是赵靖明,不过三岁。”
院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林崇启带蒋湛穿过几重月洞门,直奔最里面那栋五层小楼。
“就这么上去不会被发现吗?”虽然夜半三更,宅子里人几乎都睡了,蒋湛仍做贼似的心虚。万一被发现,这样的大户人家,少说有几十名家丁能围上来。林崇启抗是抗得住,耽误进下一界就遭了。
“没事。”林崇启揽着他直接上到最上面。隔着窗户,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两团小小的身影上。“不主动破界,他们暂时注意不到我们。”
说着,他推着蒋湛往里,自己也迈了进去。
床上两团身影抱在一起,小的那个仰头捂着大的耳朵,嘴里念叨着让他别怕。蒋湛一愣,转头看林崇启,发现这人也懵在原地。他忍了忍还是笑出声,凑到林崇启耳边说:“你师父胆子可不大,不过比现在可爱。”
说罢,空中又是一声巨响,闪电将整个屋子照得透亮。赵靖一猛地往弟弟赵靖明怀里钻,一不留神,磕上了赵靖明的脑门儿。他顾不上疼,头都不敢抬,只小心翼翼地伸手,替赵靖明揉了揉。
而赵靖明把他捂得更紧,口中默念起来。
“他说什么?”赵靖明表情认真,嘴里说的不像是普通的安慰。
“怎么会这样?”林崇启若有所思,听到蒋湛又问了一遍才回,“五雷咒。”
这三个字刚道出,眼前的小人就松了手,然后眼睛弯起来:“不打雷了吧,我说过,我能让它消失。”三岁的赵靖明语气稚嫩,脸上写满骄傲。他对赵靖一说,“前几天,我遇到一位高人,从他那儿学的驱雷的本领,很简单,我来教你。”
可惜,他说完这句,窗外又劈下来一道闪电,不偏不倚正中这栋楼的楼顶。顷刻间,火光四溢,将他们的小脸映得通红。
第109章 后悔
大火很快蔓延,将整栋楼吞噬。床上的两个小人直接吓懵,抱在一起连哭都忘了。蒋湛愣在原地,直到火星子蹦到脸上才反应过来,赶紧推林崇启,让他想办法救人。而林崇启却站那儿不动,似乎还陷在刚才的疑惑里。
蒋湛管不了那么多了,即便是幻象,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小朋友遇险。他大步上前,先捞起小的,再试着去捞大的。手才碰上赵靖一的胳膊,怀里的赵靖明又挣扎起来。
“老实点。”蒋湛一着急,拍了下赵靖明的脑袋,哪知被这家伙逮着就是一口。他痛得直抽抽,而床上的赵靖一也不配合,“腾”地站起来,伸手就要来抢赵靖明。
“林崇启!”蒋湛忍无可忍,冲身后大吼,终于让杵着不动的那位挪了步子。
“你师父交给你。”蒋湛抱着赵靖明往外冲,可还没走出两步,就被林崇启拽住。
愣神的片刻,林崇启从他怀里抱走赵靖明,没有往外而是放到了床上。
“破坏幻象会影响界的走势,在找到出口前,不能轻举妄动。”林崇启不等蒋湛发难,抓着人就撤到了窗户外边。几乎是同一时刻,卧室的门被暴力撞开,一位长发中年男子闯进来,用清风幛控制火势,左右开弓,把赵氏兄弟护怀里冲了出去。
蒋湛这才想起,林崇启曾对他讲过,云华观前任掌门三十多年前下山出坛发生意外,在一场大火中救出两个小孩儿。这俩便是后来的辰光子和元极子。
“道隐真人?”蒋湛问出这句时,已被林崇启带回来时的石板小道上。面前的大火仍在烧,浓烟滚滚,直冲九天。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蒋湛似乎还能听到这户人家里传出的惨叫与哀嚎。
林崇启点点头:“原以为这一切是巧合,现在看来是有人故意为之。”
蒋湛也反应过来了,他问:“那位高人究竟是谁?莫非是赵家的仇人?”赵家世代从商,生意场上难免会与人结下梁子,要遇上闻诏衍那样的疯子,做出这样的事并不奇怪。
林崇启没说话,心中已有猜测。他抬头看天,发觉一些细节被忽略了。
按天象,三十多年前的今天,皓月当空,星光璀璨,应是个难得的好天气。突如其来的雷暴并不寻常,而那位神秘高人将五雷咒当作消除雷电的咒语教给一名三岁稚童更加可疑。显而易见,一切都是这位高人的有心之举,是他潜心筹谋、步步为营的安排。
“那人的目标不是赵家。”林崇启目光落回来,望着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院子说,“是道隐真人。”
云华观一向低调避世,出坛做法的活动估计几十年才有一回。林崇启猜想,道隐出发前就已经被盯上,而对方的目的很可能跟他一样,为了那枚残片而来。
知晓这一秘密的就那么几个,加之受箓大典上,元极子对待那位的态度,林崇启几乎可以肯定,当年的那位高人,正是出自青山派,甚至就是青山派的前任掌门。
可惜对方道法拙劣,即便费尽心思,也只能耽误道隐半日工夫。而为了这区区半天,赵家竟遭此大劫,全家百条人命化作焦炭。只留两小儿被道隐带上山,从此与世隔绝,修身练道。
“元极子为什么要设此界?”赵家的遭遇令蒋湛唏嘘不已,“虽然五雷咒是他引来的,可责任不在他,何必把自己困在这儿。”
他想起受箓大典初次见到元极子的场景,翩翩公子,潇洒不羁,孤高狂傲,浑身上下透着股俯瞰众生的气势。没想到这人心里竟一直背负这般沉重的歉疚,如末路囚徒,一遍又一遍地自我裁决。
“他想改变,又无力改变。”林崇启说,“这应该就是破此界的关键。”
就如那把琴,林崇启抚前并没有多大把握,选择那首曲子也只因为他曾听元极子弹过。结果赌对了,从而林崇启知晓了元极子多重幻境的内核。除了遗憾,还是遗憾。
可三岁的赵靖明即便没有学五雷咒,赵家被青山派盯上了,那场大火也还会以其他方式发生。这场灾难无可避免,那真正让元极子耿耿于怀的究竟是什么?
林崇启的眼神落在蒋湛脸上,半天后问了他一个问题:“如果哪天我遭遇不测,只有你能救我——”
“呸呸呸!”蒋湛赶紧打断,拉他去摸旁边的树。
“我说如果。”林崇启被他抓着,表情有点愣。
蒋湛又气又想笑,干脆把他的手摁树上不放:“救救救,我肯定救啊。”
林崇启的话还没完:“但前提是从此陌路,你我不再相见,甚至遇到也不相识,你还愿意吗?”
这下蒋湛没那么爽快了,代价太大超出他的预料。可左思右想,还是觉得林崇启的命重要,于是犹豫了半天仍然点了头:“真到那一天,我也希望你好好的,即使你忘了我,我不能再陪着你。”
林崇启眉心一皱:“你不是发过誓会永远跟我在一起吗?”
蒋湛呆住,没想到问题里还套着陷阱,拿这家伙是彻底没法儿了:“林崇启,又给我下套?”他伸手戳林崇启的胸口,“都那时候了,我哪儿管得了那么多。我那完全是本能反应,本能懂不懂!我怎么可能见死不救!换作是你,你告诉我,你还有别的路能走?”
“也许真有......”林崇启若有所思,接着认真地看向蒋湛,“一会儿我们再进去一次,但你得答应我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擅自行动。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还是待外面等我比较稳妥。”
蒋湛觉得自己方才的表现没有任何问题,出手救那俩小孩儿完全出自一个普通人本该有的下意识反应。不过,他仍旧答应了林崇启,保证自己听令。
“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天边已经翻起鱼肚白,而元极子的这一幻象还未重启。蒋湛与林崇启坐在一早餐摊前,目光没从那俩石狮子上移开。
“小心,烫!”老板上来两碗馄饨和一屉包子,指指桌上的辣油让他们自己加。
蒋湛替林崇启拿勺子的时候才想起这人只食素,幸好包子不是肉馅的,于是将整屉推到林崇启跟前,自己则揽下所有的馄饨。
“应该快了。同心界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至于多长算一个周期,全凭设界人的意愿。”林崇启咬了一口包子,也有点饿了。“我猜一昼一夜,到晚上就可以了。”
果真如林崇启所料,待月挂树梢,赵家老宅门口那俩石狮又恢复了往日的风采。
只是这一重启,往回倒拨了整整三天,蒋湛在这里等到天黑、天明再天黑,在这摊上足足呼噜了三回馄饨才盼来林崇启的下一步指令。
“为什么不直接阻止那道士?”蒋湛随林崇启跨进去,脑子里全是三天前瞧见的一幕。那位高人与赵靖明巧遇在院门右侧的小路上。虽乔装打扮,可头上那顶斗笠仍让他一眼认出,对方就是青山派的人。
他想的是,只要抓了那道士,这场灾难就可以从源头避免,赵家的惨案便不会发生。
“这不是关键。”林崇启说,“让元极师叔难以释怀的核心不在于火,甚至也不在于当初他无心犯下的大错。而是......”
两人又站在窗外,隔着玻璃望向屋内,林崇启对着床上的小人叹了口气:“他后悔了。”
“后悔什么?”蒋湛偏头问他,见林崇启不答,又转而看向里头。那火又烧起来,床上的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远远看去,像一座严丝合缝的小山包,彼此用自己的身躯争当对方的壁垒。
下一秒,道隐便闯了进来,也是同一时刻,林崇启扬手一挥,那床上便只剩一人,蜷着身子,等待命运的召唤。
“赵靖明呢?”蒋湛目光在屋内扫射一圈都没发现元极子的踪迹,他扯林崇启的袖袍,问他把人藏哪儿去了。
林崇启眼神稍暗,依旧盯着里边:“我给他套了隐身障,人还在床上。”
“还在床上?”蒋湛一着急,脸差点怼玻璃上。他看到道隐抱着五岁的赵靖一出了火海,而床上的小人才渐渐显露出来。
“师叔后悔了。”林崇启说,“后悔活着。”
天光大亮,几只黑鸟无声从头顶飞过,空气里的干燥让蒋湛即刻明白,现下自己与林崇启身在何处。
“云华山?”
林崇启“嗯”一声:“是二十二年前的云华。”
是林崇启被捡回来的那一年,是辰光子继任掌门的那一年,也是元极子收到古琴的那一年。
观里看起来和现在差别不大,只是少了林崇启临时搭的那间违建。他带着蒋湛往里,两人最终停在东北角的门洞前。此时这处还不是禁地,而里头原本空着的两间屋子也透着人气。
小院内荡着琴音,蒋湛听出来了,正是林崇启破第一层界时抚的那曲。而元极子的指法显然比林崇启要娴熟,指尖的轻重缓急,力道把控,也完全不同。明明是一样的曲子,现在听来滋味竟大不相同。
“知音难觅,平生何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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